《温差》喵喵帝

3、第 3 章 对牛弹琴

　　那天晚上以后，温燃添了个新习惯。
　　早上八点半，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去看那道玻璃门，苏澄总会在那个时刻出现在门口。有时是拎着包进来，有时是低头看手机，有时什么也没带，只是走进来。
　　温燃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这个时间的，她只是发现自己每天早上都会在那个时刻自然而然地抬起头。
　　今天苏澄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两杯咖啡，她走到温燃工位旁边，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语气很平常的说道：“今天买一送一。”
　　温燃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常喝的那种。
　　“谢谢！”她说。
　　吃过早饭，苏澄开始翻看昨天会议新分配到的企业资料。她微微皱眉，手里的企业大多是近期需要加急办理授信或者适配产品的。支行刚开业，工作不能停，必须马上进入状态。她梳理了一下，有些发愁该从哪家入手。毕竟刚刚接手，这些都还很陌生。

　　温燃正在整理电脑里的文件，她喝了一口咖啡，顺便瞟了一眼苏澄。苏澄的工位今天安静得不同寻常，不是那种“她在专心工作”的安静，而是那种“她对着资料看了一会儿，还没决定下一步往哪走”的安静。
　　“怎么了？”她蹬了一脚地，椅子滑到了苏澄旁边。
　　苏澄正在看一份资料，目光停在其中一家企业上。温燃探过头去，看见资料上的名字：“亮马牛奶。”
　　她惊喜的说道：“这个我熟啊，我总买他们家牛奶，跟他们家会计也熟。”
　　苏澄听了，眼睛亮了一下：“你今天有空吗？陪我去一趟可以吗？”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请你吃饭。”
　　温燃一听这话，一本正经地停顿了两秒，然后说：“我要吃贵的。”
　　苏澄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亮马牛奶在郊区，为了赶时间，她们选择了打车去。窗外从高楼慢慢变成厂房，再从厂房变成田野，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不同于市区的气味——潮湿的、带着草料和泥土的气息。
　　到了地方，会计小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招呼两人上了内部的电瓶车，几人便呼呼地出发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养殖场，非常开阔，一眼看过去有几百头牛，正悠闲地在草地上吃草。
　　“我们老板说了，奶牛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小梁坐在电瓶车前排，回头大声说，“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要跟衣食父母say hi，所以办公大楼都建在了里面。”她说着，热情地朝路边的牛挥手。
　　温燃被逗笑了，转头看苏澄道：“他们企业文化有意思吧？”苏澄没有接话，她微微的笑了。
　　今天不是很冷，风也不急。电瓶车在养殖区的小路上穿行，两边是宽敞的牛棚和围栏，牛群低着头吃草，偶尔有一两头抬起头来，看着电瓶车经过，然后又继续低下头去。苏澄坐在电瓶车后排，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
　　风吹过她的脸颊，她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触碰过的东西，草、泥土、阳光晒过的围栏、哞哞的牛叫声，所有那些在她日常生活里不会出现的气味和声音，此刻都汇聚在一起，在她周围缓缓流动。
　　温燃坐在她对面，看她在风里的惬意，也不由的嘴角上扬。
　　电瓶车在厂区里拐了几个弯。本来已经快到办公大楼了，但司机一转方向，又把她们带到了挤奶区。挤奶区在办公大楼的后侧，一栋白色的长条形建筑，门口站着几个人。
　　老板李顺穿着一件中式马褂，身后站着三个西装革履的员工。
　　他看见苏澄，快步迎上来，热情地握手：“苏经理，听小梁说您是新对接人，不甚荣幸。”
　　他转向温燃，“温经理，又见面了，我记得您之前来过两回，我们的牛奶可还满意？”
　　温燃露出标准的官方微笑：“很好喝，上个月刚给父母买了两箱。”
　　李顺满意地点点头，带着她们往里走。推开挤奶区的门，还没看见牛，先听见一阵悠扬的音乐，不是那种随便放的老歌，而是一首弦乐合奏，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又不至于盖过环境里其他的声音。
　　苏澄停下脚步问到：“李总，这是……”
　　李顺回头，像是早就在等她问这个问题，带着一点得意的语气说：“对牛弹琴！我查过资料，舒缓的音乐对牛的心情有好处，心情好，泌乳量能提升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五。我也不只是随便放，我自己挑的歌单，牛喜欢莫扎特，不太喜欢贝多芬，贝多芬太激烈了，牛会很不安。”
　　温燃笑着竖起大拇指，发自内心真诚的说道：“这个理论我同意。”
　　苏澄看了一眼温燃，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疑问，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温燃冲苏澄狡黠的挑了挑眉，继续往前走。
　　走到里面，挤奶台上大概有将近一百头牛同时作业。李顺指着那些设备，骄傲的说：“全套现代化鱼骨挤奶设备，一小时轻松搞定上百头牛。”他又说道，“现在就看授信能不能批下来了，等新挤奶区建好了，产能还能再翻。”
　　温燃点了点头，用余光看了苏澄一眼。苏澄没说话，她目光从设备上缓慢移开，落向挤奶台两侧的连接管道和清洗喷头，仔细的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走到挤奶区另一个出口的时候，外面竟然还有一片人工挤奶区。大约二十头牛，悠闲地站在草地上，边吃草边等人来挤奶。挤奶的人看起来不像厂里的工人，有老人，甚至还有小孩。
　　李顺介绍说：“这是我们的挤奶体验区。二位经理要不要试试？挤完的牛奶我们负责处理，可以直接带回家喝。保证新鲜、无公害。”
　　“OK！”
　　“不必了！”
　　苏澄和温燃几乎异口同声。
　　苏澄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我们不是来玩的。”
　　“体验挤牛奶也是考察之一。”温燃理直气壮的说道，她不由分说地拉住苏澄的手腕，朝体验区走去。
　　苏澄被她拉着走了两步，手腕被握住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她没有挣开，被温燃快步的拉着向前走，心里竟然真的升起了一丝期待。
　　她们蹲在草栏边，一人占了一头牛的位置。温燃动作很快，没过几分钟就掌握了节奏，挤着挤着，竟然和旁边小孩比起谁厉害来。苏澄则慢了半拍，她先是观察了一会儿旁边人的动作，然后才试着伸手。
　　温燃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苏澄安静的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专注的挤着牛奶。她的手不算快，但平稳，她正以一种绝对掌握空间的节奏指挥着奶牛。
　　一个小时后，她们拎着两箱处理好的牛奶站在厂区门口等公交车。
　　“是不是很好玩？”温燃笑道，“牛奶你都拿回去，正好给你闺女喝。”
　　正说着，公交车来了，车上没什么人。温燃先上，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牛奶箱放在脚边。苏澄跟在她后面，坐在了她旁边。

　　车开了。窗外的田野开始向后移动，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苏澄的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牛奶箱，突然说道:
　　“温燃，我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温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好像都有些苍白。
　　顿了顿，她说:“想笑就笑吧，苏澄。”
　　苏澄抬起头看到温燃正温柔的看着她，她感觉到一种安心流淌进心里。
　　想笑就笑？
　　她用力的扯了扯嘴巴，似乎有些不太熟悉这个表情。
　　温燃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好像还真是没听过你哈哈大笑。”
　　苏澄微微笑了笑，脸色柔和了不少。那个弧度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痕迹，但温燃看见了它。过了一小会儿，公交在一个站台停下，门开了又关上，没有人上车。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仍在缓缓退后。
　　温燃努力想了个笑话，很冷。冷的她自己开始哈哈大笑。
　　苏澄没有被这个笑话逗乐，但被温燃给逗笑了。
　　“苏澄，你的眼睛真好看！”温燃注视着苏澄的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发出赞叹。
　　苏澄的脸“腾”的红了，她有些害羞的收回了目光，又似乎想确认似的看着温燃问道:“真的吗？”
　　“真的，扑闪扑闪的，和羊驼的一模一样！”温燃笑的促狭。
　　一听像羊驼，苏澄又急又气，她伸起手想拍一下温燃，又觉得有些不妥的放了下来，温燃确实是故意逗苏澄，她见那只手收了回去，心底竟然有些失望。
　　正打闹着，苏澄的电话响了，她接通问“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温燃都听的一清二楚。
　　“我妈说萱萱发烧了，你赶快回去一趟。”
　　是那个SUV男的声音。
　　“知道了。”苏澄面无表情的挂掉电话，气氛掉到冰点，和刚才的明媚动人完全是两个人。
　　她有些抱歉的对温燃说:“今天的饭怕是没办法吃了，我改天再请你。”
　　温燃还当是什么事呢，她不过随口一说，没有真的想让苏澄请客。
　　“吃饭不着急，你去哪？”
　　“儿童医院，萱萱发烧了，她奶奶在那呢，说让我赶快过去，她还有别的事。”苏澄有些着急。
　　“我陪你去吧！”温燃看苏澄神色着急，有些担心。
　　苏澄本来想拒绝，但看到温燃关切的眼神，又有些不忍。
　　“那好吧。”
　　公交车正好停在了站台，她们俩匆匆下车，奔向了医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