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草莓》暴雨年糕

45、不宜生长

　　　　即使桂阿婆宣告了罕茵茵的死讯，肖赤瑛也没有彻底死心。
　　他依旧在园区夹缝中，竭尽所能寻找每一丝可能错过的线索。
　　可惜事与愿违，他辗转找到的几个人，口的消息与之前都大同小异。
　　又一次空手而归，肖赤瑛站在员工宿舍外的空地上，望着掸川炽热无情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而他这张轮廓锋利流畅，近乎完美的侧脸，已被悄悄定格在取景框中。
　　拍照的人盯着这张光影恰到好处的画面，似乎颇为满意，他勾了勾唇角，将相机随意挂回颈间。
　　黑白负像底片，肖赤瑛的身影从一束光源中穿过，在尺板中逐渐清晰。
　　一双戴着洁白乳胶手套的手，慢条斯理地调整着升降机，一遍遍地缩放画面，直到满意才停下。
　　曝光，停显，定影，水洗，烘干。
　　银盐颗粒在底片上一点点堆积，影像从模糊到清晰，这是非奕文最痴迷的过程。
　　当然，画面对象的选择，也是至关重要的。
　　美，是唯一准则。
　　“叩叩——”
　　清脆敲门声打破暗房的静谧。
　　“进。”
　　非奕文应了一声，脱下手上的乳胶手套，转头看向门口。
　　“都收拾好了。”
　　李鸣进到屋子里，下意识眯了眯眼，适应屋内压抑的红光。
　　一切都笼罩在略显黏腻的血色微光中。
　　这里是非奕文居所的暗房，从不许外人随意进入，藏着他私人病态的喜好。
　　李鸣递过手里的相机，里面是一小时前非奕文拍摄的所有影像。
　　非奕文的居所有三个房间，一间主卧供他日常起居，一间专属暗房用来冲照片，还有一间随时更换布景，被他称之为‘片场’。
　　他热衷于给长得好看的人类拍照拍视频，留下各种影像记录。
　　他接过相机，快速翻动查看。
　　屏幕里是赤裸纠缠的男女。床边散落着特意准备的学生制服，画面青涩又露骨。
　　“丑。”
　　非奕文眉头越皱越紧，姿态僵硬，表情做作，身材和脸蛋都不够漂亮。
　　“删了，全删了！”
　　他眼里全是嫌弃，将相机塞回李鸣手中，表情厌恶至极。
　　“好。”李鸣顺从地接过，抬眼看了眼非奕文。
　　每次都是这样，找人，布景，拍上一轮又一轮，最后都删了。
　　真不知道谁才是他满意的毛片演员。
　　非奕文不再理会，伸手拂过暗房内一张张被铁夹固定着的黑白照片。
　　这些都是他层层筛选后留下的‘藏品’，每一张都惊艳绝伦。
　　有的是小鹿一般湿润的眼睛，有的是温婉可人的气质，有的是倔强不屈的神情。
　　没过多久，等肖赤瑛的照片彻底烘干，他也将其挂上。
　　非奕文伸出指尖，滑过照片上肖赤瑛的脸颊。
　　这是完全的美貌。
　　甚至不需要特意找哪一点来形容，美到张扬，只需要看一眼，就不会忘记。
　　发现肖赤瑛不过是偶然，起初岩帕才是他的目标。
　　可这人太敏锐，别说留下照片，连接近都分外困难。
　　可没想到，他身边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这是..”
　　李鸣刚把相机的照片删完，一抬头，便撞见非奕文轻抚着一张无比熟悉的侧脸。
　　这是..肖赤瑛！？
　　“怎么？你认识？”
　　非奕文看李鸣一脸惊讶，倒是来了兴致，随手把照片取下，递到他面前。
　　李鸣双手去接，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相片里那张脸，尘封的记忆翻涌而上，讲起了自己到园区来之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叫李鸣，他的名字，是康洵。
　　...
　　园区的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工作几乎占满了所有日常。
　　肖赤瑛的工位正对着窗户，每次抬头，都是天黑。
　　时间对他来说，只不过从一个天黑，又到另一个天黑。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所时，屋内依旧漆黑一片，储磐还没回来。
　　他好像总是很忙，永远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不过肖赤瑛也并不想见到他，两人除了之前短暂相识一场，其他的，似乎什么也说不上。
　　来到这里之后，就更显得陌生了。
　　“大嫂！大嫂！快给我开门！”
　　小顽童在门外鬼吼鬼叫，他拎着两袋子夜宵，根本腾不出手来敲门。
　　“买这么多。”肖赤瑛开门，看着他手里沉甸甸的。
　　“对啊，今天还买了牛扒烀米线，好吃得很。”
　　小顽童笑嘻嘻挤进屋里，搬了张桌子到阳台，把袋子里的烤串、米线、各类小吃放满一桌。
　　自从与何家桢闹崩之后，他就不怎么去那栋写字楼转悠了。
　　以前总是买各种吃的送过去，如今闹了别扭，他不好意思再去，连累肖赤瑛也没得吃，
　　甚至因为他的缘故，肖赤瑛还挨了何家桢埋怨，两人都不说话了。
　　他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天天换着花样买吃的赔罪补偿。
　　而且最近他总觉得大嫂心里像是有事，可能是没找到朋友的消息，看着总是不开心，人也总是莫名其妙的出神。
　　就像是现在，明明前一秒两人还在阳台上吃着烤串闲聊，现在肖赤瑛却忽然撑住脑袋望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肖赤瑛身上的变化。
　　和以前很不一样，他说不出来，大概就像打游戏，你是法师，却非要你去打野。
　　肖赤瑛，根本就不适合生活在这。
　　他看着那全头的红毛，现在只剩下发尾一点点残色，都觉得有点陌生。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好像忽然懂了，当初他大哥为什么不舍得把人带进来。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不是占有，不是捆绑，是让他做自己。
　　是他开心才会开心，他幸福自己会更幸福。
　　小顽童咬了一口手里的串，陷入沉思。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能吃饱饭，有钱用，还像现在这样有很多听话的小弟，这就是顶舒心的日子了。
　　可现在，一些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好像在他心里丝丝密密的生长出来。
　　他说不好是什么东西，有点像他老家那种黄色小鸭子最软的羽毛，还有点像小猫湿润的鼻头，让人心里痒痒的。
　　他挪着小板凳，往肖赤瑛身边凑了凑，悄声问他：“大嫂，你来这里，会后悔吗？”
　　“嗯？”
　　小顽童掰开手指细数，“你看啊，你本来当老板，有钱、有工作、有生活，还有家人朋友。可是一来到这里，什么都没了，还要天天吃苦。”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这不是给他大哥拆台吗。
　　又找补一句，“当然，我大哥也是很好的，你想买什么他肯定都给你买，不想上班说一声就可以！”
　　“呵。”肖赤瑛被他逗笑，倒是认真想了想他的问题。
　　来这里几个月了，只查到罕茵茵死了，还是一个没有任何证据的死讯。
　　除此之外，就只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肮脏、又恶心的世界。
　　可是，他后悔吗？
　　“不后悔吧。”肖赤瑛端起桌上的啤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来这里，除了找罕茵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来找能够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意义，不是吗。
　　找不到，就继续找。
　　就算罕茵茵真的没有任何消息，真就这么死了，他还有收集到的资料不是吗。
　　兴许这些能救下另一个李岩松，能避免再出现下一个何家桢呢。
　　小顽童看他说完又陷入沉思，忍不住又凑上去问，“如果现在给你一个出去的机会，你会走吗？”
　　闻言，肖赤瑛轻扯嘴角，没有说话。
　　出去的机会？哪是这么容易的事。
　　园区重重把守，上次上百人一起冲卡都没成功，死了那么多，剩下的都被关水牢吃尽苦头，又被转卖出去。
　　现在想出去的事，根本没意义。
　　来都来了，倒不如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找机会把资料传出去，也没算白来。
　　“怎么，你想叛变啊？”肖赤瑛开玩笑问。
　　“哎呀，哪儿能呢，我就算叛变，出去也干不了什么。”
　　小顽童拿着烤串咬了一口，“我知道的，在外面，我就是一点本事也没有的那种男人，没哪个老板和女孩子会看得上我。”
　　肖赤瑛看着小孩儿面带愁苦，拍了拍他的肩，“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是干什么的？”
　　“你？你不是在滇城开理发店吗？”
　　肖赤瑛摇了摇头，跟他说了个英文名字，让他去网上搜。
　　小顽童好半天才打出来，结果没想到，真在网上翻到了他大嫂的照片。
　　“我靠。”
　　他震惊得瞪大了眼，又检查了一遍自己是在正儿八经的网站，不是什么野鸡网。
　　“你你你...你是明星啊！”小顽童惊呼。
　　“哈哈哈哈哈。”
　　肖赤瑛逗孩子玩儿非常开心，笑着回他，“我不是明星，可是我见过很多明星。一般都给他们化妆做造型什么的。”
　　“我的妈呀。”
　　小顽童直接站起身，不可置信地围着肖赤瑛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就说，园里什么人没有，怎么我大哥就喜欢你一个。原来除了长得漂亮，你还这么有本事啊。”
　　“咳咳咳..”肖赤瑛险些没被啤酒呛死。
　　“我说你能别老拿他说事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选妃呢？”
　　小顽童连忙摇头表示立场：“不是不是，我就是感叹一下。”
　　“哼，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
　　肖赤瑛伸手搭在他肩上：“以后要是有机会在外面见面，可以来找我。我不算有很大的本事，但可以把我的本事教给你。咱们一起，变成有点本事的人。怎么样？”
　　肖赤瑛举着啤酒罐，怼到小顽童面前，要跟他碰一个。
　　小顽童看着肖赤瑛，突然有点鼻头发酸。
　　打从初中离家起，他就在外面混，混得一塌糊涂，甚至混进了园区。
　　身边都是讨厌他，看不起他的人。
　　从前只有他大哥，不嫌他没本事，还把他从挨打的人堆里救出来。
　　可现在又有一个人，跟他说可以教他本领，做一个有本事的人。
　　“哎呦，怎么，要哭啊。”
　　肖赤瑛笑着揉了揉小孩儿脑袋，“我就这么一说，你看我俩谁出的去呢，别感动啊。说不定到时候我翻脸不认人，把你当要饭的赶出去。”
　　“你敢。”
　　小顽童举起啤酒罐，迅速跟他碰了个杯。
　　“要是你把我当要饭的，我就在你家门口赖地上不起来，说你是我大嫂，翻脸不认人，欺负小孩。”
　　“哎呦呦，这会儿又是小孩儿了，不说二十了吗。”
　　“谁让你是我大嫂，那我就只能当你弟弟了。”
　　当人弟弟是最幸福的，小顽童美滋滋喝完手里最后一口酒，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到肖赤瑛身边。
　　“不过大嫂，我一直就想问，为什么你和大哥不睡一起，非得一个人睡沙发啊？”
　　肖赤瑛一转脑袋，发现小顽童正鬼兮兮的盯着他，还时不时瞟一眼沙发上的枕头被子。
　　肖赤瑛翻了个白眼，无语的伸手一巴掌，重重拍在小顽童后脑勺，“大人的事你就少管吧，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