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草莓》暴雨年糕

46、命

　　　　离开的机会来得这么快，是肖赤瑛绝不会想到的。
　　这原本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他一个人的时候向来睡得很浅。
　　门口刚传来一丝小动静，立刻就被他捕捉到。
　　紧随其后的敲门声，让他迅速警戒起来。
　　储磐回来不会敲门，小顽童也不会这么晚。
　　到底是谁？
　　他谨慎地通过猫眼往外看，竟看见背了枪的小顽童。
　　“大嫂，开开门。”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传进来。
　　肖赤瑛迅速打开门，低声问他，“怎么了，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小顽童显然是跑上来的，呼吸急促，说话都带着喘。
　　“先别问，大嫂，把你最重要的东西收拾好，我只有一分钟等你。”
　　肖赤瑛心中瞬时出现不好的预感，沉声问他：“你大哥呢。”
　　“在下边等我们，快收拾吧。”小顽童从桌上捞了口水喝，不停催促着。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把设备揣口袋，再拿上他的‘黄金充电宝’就完事了。
　　“走吧。”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反正不像什么好事，但目前只能跟着，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快步下楼，一路狂奔到北区出口。
　　肖赤瑛在那儿见到储磐，他立在一辆全黑的依维柯旁边，低头接着电话。
　　储磐见人过来，几句结束电话。
　　他一言不发地从身上脱了件衣服下来，转头又给肖赤瑛套上。
　　肖赤瑛低头一看，竟然是防弹衣。
　　“大哥，鲍飞和那两个毒虫都送走了？”小顽童问。
　　“嗯。刚走，老板找，我得过去，你来送他们出去。”
　　储磐低头给肖赤瑛系好衣服的绑带，随手将钥匙扔给小顽童。
　　“好。”小顽童接过钥匙，转身去了驾驶位。
　　储磐的目光落在肖赤瑛身上，从眉眼，缓缓扫到下巴。
　　他喉头微动，肖赤瑛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可并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肖赤瑛的脸。
　　“去吧。”储磐把他送上副驾驶。
　　“到底去哪儿啊？你呢？”
　　肖赤瑛人已经坐上车，脑子里还是晕头转向的。
　　可身上的防弹衣和储磐凝重的神情，总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储磐没回答，利索的关上车门，朝小顽童示意开车。
　　车很快发动，往外驶去。
　　肖赤瑛隔着车窗，一直望着站在原地的储磐。
　　车越走越远，远得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不得不收回目光。
　　而事情的一切，都要从一小时前说起。
　　鲍将军的儿子鲍飞，是个癖好特殊的贱人，平日里最喜欢玩‘带球’的女人。
　　这癖好在外面没那么好满足，可在红楼，却是专门为他养了这么一群人。
　　他老子跟园区的关系差到就快明着掰了，但此人完全色欲熏心。
　　他仗着园区里还有自家留守的零星兵力，完全是下半身控制大脑，竟胆大包天带着自己心腹来了红楼。
　　老板们都维持着表面和平，A姐自然也是热情招待。
　　尽管和霆不贩毒，但客人要吸，自然也是有的。
　　鲍飞两个心腹在红楼吸的醉生梦死的，突然传来急报，说自家副将得了马上风，园区救不了，要赶紧送到外面医院去。
　　两人一听，吓清醒了几分。
　　这可是鲍将军唯一的儿子，出事他们就完了。
　　但小鲍才三十岁，正是雄风强劲之时，怎么会马上风。
　　两人赶到现场一看，吓懵了。
　　那大肚子女人流了一床血，是个人都要吓萎。
　　二人不敢耽搁，急忙叫人抬上车，往医院赶。
　　“事办妥了？”
　　昏暗的书房里，檀香幽幽萦绕。
　　和霆立于案前，微微俯身书写毛笔字。
　　下首，站着的是储磐。
　　“是。”他沉声应道。
　　“没留痕迹吧？”和霆蘸了蘸墨，继续下笔。
　　“没有。”储磐淡淡回答。
　　上次在岗哨被偷袭，和霆没咽下这口气。
　　他想鲍飞死，却又还顾及着和他爹鲍春这点岌岌可危的表面关系。
　　于是，他吩咐储磐去办。
　　储磐和怀孕女人谈妥，喂鲍飞吃下劲大的助兴药，自己也把着时间吃下堕胎药，一激一吓，鲍飞当场心梗。
　　“你还把那女人也送医院了？”和霆随口一问，提笔写字。
　　“是。”储磐看了眼案头，和霆正写一个大大的“命”字。
　　“你啊，还是心太善。”
　　和霆字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缓缓搁笔。
　　他抬眼看向储磐，扯了扯嘴角，“当年心善救了我，现在落到园区再也回不去，倒是不长记性。”
　　“救了老板才有今天的好日子，我记得的。”
　　储磐在一旁取过湿毛巾，双手奉给和霆擦手，目光定格在桌上那个‘命’字上。
　　“况且，那女人能不能活，也不是我发善心就有用，是死是活，全靠命。”
　　“那倒也是。”
　　和霆擦完手，笑着将毛巾随意丢给储磐，“你下去吧。”
　　“是。”
　　而此刻，那个看命的女人，正躺在肖赤瑛那辆车的后座上。
　　车里灯没开，肖赤瑛起初都没发觉后座有人。
　　直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断断续续飘过来，他无意间往后一探头，才看清后座竟然躺着个人。
　　“嘶。”
　　肖赤瑛被吓了一跳，连忙把车灯打开。
　　这才发现后面躺了个小腹隆起的孕妇，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下身还沾了大片血迹。
　　“不好意思啊大嫂，我们只能跟她坐一辆车，你将就一下。”
　　小顽童握着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匆匆回头看了一眼。
　　“到底去哪？”
　　急匆匆出来，车上还有个浑身是血的孕妇。
　　肖赤瑛根本摸不透眼下的状况，直到车子接连驶过园区关卡，他才觉得不对劲。
　　小顽童对着岗哨人员打招呼，对方态度客气，可还是每过一个关，都有人上来检查车内情况，还要出示放行条，确认无误才允许通过。
　　连续出了好几个关卡，肖赤瑛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要出园区。
　　“我们要出去？”
　　他皱着眉头看向小顽童，却并没得到他的回应。
　　他忽然又想起身上的防弹衣，伸手在衣服里摸索。
　　果然，摸出了他自己的身份证和护照。
　　这些东西，早在来园区之前就被狗推收走了，能重新拿到手的，只有一个人。
　　“他要你带我出去吗？”
　　肖赤瑛捏着证件，目光落在后座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上，“把她弄成这样，然后把我带出去吗？”
　　小顽童抿着嘴不回答，身后的血腥味不断从鼻腔钻入，压得人喘不上气。
　　“说话啊！”
　　肖赤瑛忍无可忍，对着他吼了一句。
　　“哎呀！不是...这件事情很复杂，我一下也说不清，等会儿再跟你解释。”
　　说话间，车子又到达一个岗哨，执勤人员走到车窗边，跟小顽童寒暄，检查证件。
　　“童哥亲自送去医院治啊，命也太好了吧。”
　　岗哨的人探着脑袋检查完女人，又看了眼小顽童的放行条，才让他们继续向前。
　　车才刚重新发动，后座的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哼。
　　肖赤瑛手脚并用地爬到车后，俯身查看她的情况。
　　他搭着女人的手腕，明明这么热的天气，手心却只剩一阵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清。
　　车行驶不过两分钟，女人下身的血又源源不断渗出来，很快浸透了车座。
　　“开快点，她撑不住了！”
　　肖赤瑛沉声催促，情况实在太差了，车上没有任何急救工具，他也根本没有抢救孕妇的能力，只能干着急。
　　“最快了。”
　　小顽童脑门冒汗，他要过关，太快会被误认为冲卡，而且车身不稳造成的出血量会更大，只能压着尽可能快的速度往前冲。
　　“别睡。别睡听见没。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眼看着女人眼皮耷拉下去，马上就要休克。
　　肖赤瑛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拎着她最后几分意识。
　　“还要多久才能出去！”
　　“还有两个关。”
　　女人像是累极了，只能勉强撑住眼睛的一条缝，眼神涣散地看着肖赤瑛。
　　肖赤瑛紧紧攥着她的手，凑在她耳边轻声鼓励。
　　“听到了吗，快了，就剩两个关口我们就出去了。出去了离医院很近的，撑住啊。”
　　女人怔怔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模糊微弱的音节。
　　“你说什么？”
　　肖赤瑛连忙俯下身，把耳朵贴到她唇边。
　　“我..好想..”
　　“想..想..”
　　“妈妈..”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落下，女人的手一松，从肖赤瑛手中跌落。
　　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他怔怔望着女人泛着青灰的脸。
　　她脸上只留两行清泪，再没一丝生命痕迹。
　　“别死。别死啊！”
　　肖赤瑛无法接受，疯了一样跪在后座，一遍又一遍给她做心肺复苏、做人工呼吸。
　　可是不行，怎么都不行，无论他怎么用力，那具身体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别死啊！”
　　他攥着那只冰凉的手，发出嘶吼，“马上就能出去了！出去见你妈妈啊！”
　　“大嫂！大嫂！”
　　小顽童在驾驶座回头安抚，“没事，没事的。尸体没这么快凉，检查应该能混过去，别担心！”
　　肖赤瑛不可置信地看向小顽童，嘴唇抖的几乎要发不出声音。
　　他大口喘息，用尽全身力气，才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停车！”
　　“什么？”小顽童以为自己听错了。
　　“停车！我他妈说停车！”
　　霎时间，无法名状的情绪冲上天灵盖，肖赤瑛竟从后座直接扑到前排，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小顽童被他一拽，方向盘一歪，车子险些撞在树上。
　　“大嫂，大嫂！别这样，危险啊！”
　　小顽童拼命稳住方向盘，可肖赤瑛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拼尽全力的拖拽，硬是逼得小顽童踩下了刹车。
　　车停下来，小顽童惊魂未定地看着肖赤瑛。
　　不知何时，他竟沾了满手鲜血。
　　“回去。”肖赤瑛声音沙哑。
　　“回去？”小顽童瞪大眼睛，觉得匪夷所思，“我们就快要出去了啊大嫂。”
　　他指着前方，“就剩两个卡，就可以出去了！”
　　“回去。”肖赤瑛又重复了一遍。
　　小顽童见他面如死灰，一时间进退两难。
　　“不回去？好，那我走回去。”
　　肖赤瑛转身就要下车，小顽童慌忙地拽住他。
　　“大嫂！你疯了？这次回去可就难有机会了！现在园区在和新的势力接触，以后的防守只会越来越严，就算是我哥也没办法了！”
　　小顽童终于懂得什么是放手，此刻真像他的亲弟弟一般劝解，“你不想回去吗！你的家人、朋友、工作、生活，都在外面啊！”
　　肖赤瑛一句也听不进去，他盯着后座的女人，胸口剧烈起伏，肺像被无形的绳子紧紧勒住，喘不上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小顽童，一字一顿：“我说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