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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金池 ...

  •     园区,表面套着公司化管理的壳子,内里却是彻头彻尾的黑色生态。
      官黑勾结,以暴力胁迫为保障,与各大武装势力深度绑定,共享收益,狼狈为奸。
      肖赤瑛握着笔,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么一句。
      他如今总算懂了,为什么刀美兰执意要他写日记。
      在这座吃人的园区里,这是最有限,也最直接的方式。
      能让他时刻看清自己的心。
      每当迷茫,撑不下去,面对诱惑与潜移默化的侵蚀,只有这种最真实的记录,才能狠狠痛击灵魂,迅速拉回正轨。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你是谁,你要干什么,千万别忘记。
      肖赤瑛套上酒保的衬衣小马甲,准备动身前往红楼地下的金池。
      今晚,这里将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
      肖赤瑛被小顽童安排进金池负一层的酒廊帮忙。
      一同新来的临时酒保们,都被各自组长叮嘱过,只管做事,不许乱说话。
      可老酒保们旁若无人的聊天却是常态。
      肖赤瑛耳聪目明,一下就拼凑出了这场宴会的真实目的。
      园区能在这片地界生存下来,最主要的就是保护伞够硬。
      开开后门就能分一杯羹,搅和在一起的官员不计其数。
      其中实力最强的叫什么鲍将军,可这个人最近接二连三的吃败仗,还把人得罪了个干净。
      前段时间的冲卡也是因为他把守园区的人调的差不多,令人觉得有机可乘,才发生暴动。
      为此园区老板加紧与其他官员联络,关系越发紧密,甚至专门为这群吃不饱的鬣狗开这么一场宴会。
      “哇,今天这款‘鸿运当头’点的人可真多。”
      长相很印度的调酒小哥,一杯接一杯接连不断,手像长在摇壶里,疯狂捣西瓜。
      “快过年了嘛,也是讨个彩头。”
      身边的双马尾女孩漫不经心的回答,把辣椒粉均匀洒在杯口,又装饰一片酸橙。
      过年?
      肖赤瑛正低头给荔枝去核,这才想起到掸川已经几个月,不声不响的,竟然快要过年了。
      “你说老板也不是华国人,还挺爱过年的哈,去年还开直播,今年不知道会搞什么。”
      印度小哥终于忙完手里的几杯,停下来喝了口水。
      双马尾女孩立刻反驳,“谁说老板不是华国人,不是说他妈妈是掸川人,爸爸是华国人吗。”
      “啊?你怎么知道的..”
      两人埋着头嘀嘀咕咕,肖赤瑛再也听不清,只好转身安静地洗水果。
      没过一会儿,小顽童过来了。
      他忙得很,好不容易才抽出点空档,和酒廊主管打了个招呼,就带着肖赤瑛走了。
      “不好意思啊大嫂,我忙死了,又怕你跑丢,只能先让你在这打会儿工了。”
      小顽童带着肖赤瑛往前走,沿途往来的工作人员时不时停下跟他打招呼。
      “没事。”
      肖赤瑛跟着他的脚步往前。
      负一层是娱乐区,ktv、赌场、酒廊和拳赛馆都在这,目之所及皆是喧嚣热闹,繁华程度丝毫不输华国顶尖的都市商圈。
      两人坐电梯下负二层。
      一出来,就能明显感受到与负一层截然不同的格调。
      负一层装修得金碧辉煌,极尽奢靡。
      这一层却素净许多,明暗有致的灯光勾勒出旖旎的氛围。
      这一层功能齐全,洗浴、按摩、各种主题房间,甚至藏着能满足客人不同癖好的私密功能室。
      “我提前打听了这个阿婆,说是在卫生间干保洁,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大火刺激到了,脾气变得有些古怪。”
      小顽童领着肖赤瑛沿着走廊往里走,灯光随着人影移动,明暗错落。
      “嗯。”
      肖赤瑛没说什么,反正有机会就得试试。
      两人一路走到走廊最深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立在眼前,上面写着杂物室。
      小顽童抬手推开门,见一个白发老妪,正蜷在一张小板凳上,慢悠悠地修指甲。
      各类清洁工具靠墙堆放在一处,混杂着潮湿陈旧的味道。
      可她仿佛丝毫不在意,捏着一把小锉刀,一点点把干硬的指甲打磨得圆润。
      “桂阿婆。”小顽童轻声叫了一句。
      阿婆像是才注意到来人,缓缓抬起头,眯了眯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口的两人。
      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突然从小顽童身上传来。
      “大嫂,你先问着,我接个电话。”
      小顽童看了一眼两人,快步走向门外,顺手带上了房门。
      肖赤瑛轻轻颔首,蹲到阿婆面前,也轻声叫了句:“桂阿婆。”
      桂阿婆头发斑白,脸上都是时间的沟壑。
      这大概是肖赤瑛在园区里见过的,年纪最大的人。
      园区的人好像永远年轻。
      毕竟在日渐衰老,或是沦为无用的废料之前,就会被无情的处理干净。
      “你们认得到我啊?”
      桂阿婆慢慢站起身,右腿明显带着些跛,挪了两步,将手中的小锉刀收进了门后的布袋子里。
      “桂阿婆,我叫肖赤瑛,有些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从口袋掏出了一张照片,递到老人面前:“您看看,认识这个人吗?她叫罕茵茵。”
      桂阿婆只是随意撇了一眼,便抬手推开他的手,“认不到。”
      “阿婆。”
      肖赤瑛直觉不对,她甚至都没仔细看,怎么就能断定。
      “您再好好看看,她叫罕茵茵,是我的朋友,我找了她整整十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此话一出,阿婆眼神终于落到他身上,开口问道:“你好多岁了?。”
      肖赤瑛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起年龄,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29。”
      “不对,长的也不像嘛。”
      阿婆凑近看了他一眼,喃喃自语一句,随即拿起墙角的拖把,转身像是要出去。
      “阿婆。”
      肖赤瑛立刻伸手拦她,“你认识她对不对?她是不是跟你说过她有个弟弟,我也认识的,她弟弟叫罕威威,妈妈叫陈水莲,我和她家里人都认识,他们都在等她回去的!”
      “都在等她?”
      阿婆忽然扯着嘴角笑了,“莫等咯,死咯。”
      “什么!”
      肖赤瑛眼睛猛地瞪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伸抓住老人的肩膀,要她再说一遍,“你说什么!”
      “哎呦,你这个死娃儿!”桂阿婆被抓疼,抬手用力拍开他。
      肖赤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过激行为,慌忙松了手,但心中仍抱有一丝希望。
      “阿婆,你..你再说一遍,你说她怎么了。”
      “起火了,人都烧死了,你们还等她干啥子嘛。”
      桂阿婆抄起拖把往外去,边走边摇头,“你也跑到这儿来,这儿是啥子好地方?我看你也是想找死。”
      肖赤瑛僵在原地,看着老人一步一跛渐渐远去,心口像是堵了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哽得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扶着墙,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往外挪。
      死了?
      罕茵茵..真的死了吗?
      肖赤瑛脑子里翻江倒海,全是这一句话。
      可如果罕茵茵死了,那是谁给他打的钱?怎么会有那种,没有任何流水的外国账号平白无故给他转账!
      他不信,怎么都不愿相信!
      可倘若她还活着,这么多年,怎么半点消息都查不出来?
      仅有的几张照片,也停在最初的那几年。
      他都来到园区了,线索依旧断的干干净净,好不容易查到一点眉目,却每一个都链接着她的死讯。
      他心里不断冒出罕茵茵活着的可能,又马上被另一个想法否决。
      脑子里塞得太满了,他感觉自己就快无法思考。
      肖赤瑛浑浑噩噩走在廊道上,一个服务员匆匆掠过,撞了他一下。
      那人见他身上穿的是负一层的调酒师制服,大概以为他乱闯,当即厉声骂了一句。
      “你他妈的搞什么!这里是二层,瞎跑什么!”
      可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失神地继续往前走。
      服务员眼见前面排着队的‘公主少爷’已经迎面走近,要是被撞上了,他必定受罚。
      他气急败坏地拽肖赤瑛一把,把人拖去了墙边角落。
      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肖赤瑛才稍稍回神。
      他抬眼望去,看着精致妆容的男男女女从远处走近,一字排开。
      形形色色的风格,眉眼间却带着刻意的讨好与麻木。
      恍惚间,竟想起从前在时装周后台,给模特化妆的场景。
      可这里不是秀场,他们也不是超模,不过是挂在货架的一块肉,正等待食客的挑选。
      恰在此时,对面的豪华大包敞开了门,列队的男女鱼贯而入。
      华丽的服装、昂贵的饰品,不过是这场饕餮肉宴的美味调料,每一处装饰,都在昏暗暧昧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透过敞开的门,肖赤瑛一眼看见正中位置坐了个男人。
      男人梳着大背头,穿着隆基。
      他想,这大概就是‘老板’,那个一点头,就能决定生死的男人。
      可是灯很暗,看不清他的脸。
      不过他身边坐着的另一个人,即使在阴影里,也看得很清楚。
      那是储磐。
      他就坐在老板身侧的沙发上,手上捏着一杯酒,左右依偎着一男一女,亲昵地贴在他的大腿边,极尽媚态。
      他没见过这样的储磐,很陌生。
      像是觉察到门外的视线,储磐缓缓抬眸,穿过昏暗的光线,与肖赤瑛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四目相对,眼里沉静无波。
      包间大门缓缓闭合,肖赤瑛看着那双曾经令人着迷的眼睛,一点点黯淡,最终,沉于黑夜。
      “大嫂!”
      小顽童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路小跑冲到肖赤瑛身边。
      “我刚去上个厕所,你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一转眼,见旁边的服务生居然扯着他大嫂的衣服,脸色立马沉下来,“你他妈的谁啊,臭手给我拿开!”
      服务生一看是小顽童,吓得连忙松手,连连抱歉。
      “没事,让他走吧。”肖赤瑛声音淡淡的。
      “还不快滚。”
      小顽童不耐烦地摆摆手,服务生恭敬地弯腰,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我还要去上班吗?还是可以回去了?”肖赤瑛问。
      “啊?这就问完了吗?”
      小顽童本想问问肖赤瑛问到什么,可一看他脸色惨白,又马上住嘴,“回去回去,上什么班啊,我带你上去。”
      等肖赤瑛回到住处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简单洗漱完,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塞着桂阿婆的话,半点睡意都无。
      在各种催眠方法尝试无果之后,他起身走到了阳台上。
      这里的夜景其实一点也不好,不如海城繁华,也不如滇城静谧。
      但他一直最想来。
      现在他来了,走了一路,到了这个地方。
      可他究竟想找什么,找到了吗?
      他不知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还要继续找吗?
      肖赤瑛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抬头,望向夜空。
      偏偏今天夜色很好,天上的星也格外明亮。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事与愿违,景不称心。
      身后传来清浅的关门声,有人回来了。
      储磐随手脱下外套,见肖赤瑛倚在阳台边,缓缓几步上前。
      他在身后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最终从口袋摸出两支烟,一支叼在自己唇边,另一支递到肖赤瑛面前。
      肖赤瑛没有推辞,目光落在那根熟悉的细长粉色烟杆上。
      “啪嗒。”
      清脆的火机声音响起,储磐抬手拢着火苗,凑近替他点烟。
      肖赤瑛俯身微微凑近火苗,待烟丝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储磐也把自己的烟点上,静静地靠在阳台边,吞云吐雾。
      整个阳台很快弥漫开一股草莓甜香,香味裹住两人,仿佛这一刻,他们才终于平静下来。
      两人一左一右倚在阳台边,一同望着夜空,没有开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两点微弱的火星,在这沉沉的夜里,忽暗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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