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夜深沉(下) 这世上每个 ...
-
夜,鸽堡悠扬的钟声响起,八点整,城堡内的落地座钟也传出了报时的乐声。
一抹香槟金色的裙摆出现在旋转楼梯的拐角,觥筹交错中,一众尊贵显达的宾客都停下了动作,高谈阔论也转为低声品评,凝神注视着那即将现出真面目的丽影——这便是今日宴会的主角,帝国十大元帅之首张榕臻张元帅女孙,已故内阁大臣张廷霖与著名钢琴家慕容莹的独女。
今晚是这位千金小姐第一次正式地踏入帝国上流社会的社交圈,是以几乎军界政界有头有脸的年轻俊彦都来参加,意图博得这位佳人的芳心——要知道,这位佳人是老元帅的掌上明珠,自张帅长子张廷霖殉国后,此女便隐隐成为家族年轻一代在老元帅面前的第一人,娶了她,便是自己的一大助力。
当佳人挽着老元帅缓缓走下楼梯时,低低的惊叹赞美声四起,傅尧却是毫不在意——作为傅家老祖宗最疼爱的长孙兼未来的继承人,在负担沉重压力的同时也享受无上的荣耀,他在还牙牙学语时就开始年年参加皇宫的宴会,是在那位对他过度亲热的皇后及几位公主的拥吻下度过一年年的圣筵节的,美人都见得多了。
况且傅家一脉与张家向来没有太多交情,他根本对那位佳人没有兴趣。他只顾着欣赏那作为报时钟声的弗兰兹·舒伯特的五重奏。记得祖父大人最喜欢的便是鳟鱼这一段,他还小时,就常常见祖父边凝视着祖母的画像边轻轻哼着这首歌。
“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我是 Ilia Yvonne Donkey。”
直到一个婉转甜美的女声轻轻响起,傅尧才回过神来:有些意外的熟悉,但又和记忆中那果决沉静的声线有太多不同,他暗暗生疑,循声望去,险些掉落手中的酒杯,当众失态——这位身价之高,在帝国数一数二的名媛,居然就是他三年来的同班同学、化学课代表张瑾妤?!
他不着痕迹地回头,却只见父亲面带微笑,与瑾妤一旁的张帅遥遥举杯致意,而母亲正和慕容莹相谈甚欢。为这不明来由的默契,更联想起刚刚车上那突如其来的温情,他不禁心下一沉,看着那枚原以为是寄托了长辈爱护的珐琅金表,只觉得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拨冗来参加小女的生日会,那么现在,请各位尽情享受这个美妙的夜晚。”
眼前的人娇美如花般,四面逢源。原本的黑直发烫成了大波浪,平添一份妩媚,华贵璀璨的首饰也无法遮掩她的夺目光华。
但傅尧只觉得心冷,那如画眉目间,竟与校内时的她判若两人。
学校里的她,只有浓浓的书卷气,和她钟爱的泠泠古筝一样,冷傲而清冽,不识人间烟火般。他一直以为在同学这个身份之外,他将与这个他所倾心的纯洁少女再无交集——他此生是注定要挣扎在政治的烂泥潭中,不得拔身,因为这是他所必须承担的家族的责任。
他被傅姓所牵绊,情非得已。
但,她,又为了什么,义无反顾来趟这浑水?
说不清是否是为了心中那份疑问,抑或是太过失望,傅尧终究顺遂了父亲的意,在周围或明或暗有意无意的目光刺探下,在第一首舞曲前奏响起之时,上前执起那只素手:“Miss.Ilia,在下 Frederick Coff,京兆傅家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否有幸邀请您跳支舞?”
傅尧身份在那,自是没有没眼色的人上前去凑热闹,而张瑾妤显然也早就认出了老同学,此时微微颔首,两人便一同滑入舞池。傅尧见她如此镇定,心下更是冰冷:这样看来,自己便是这蒙在鼓里的唯一一人了。
两人相对无言,只跟着乐曲旋转,未几,傅尧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没想到是你。”
张瑾妤却很是坦然,自嘲地笑笑:“是吗?我也没想到,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她又恢复了平日的口音——很奇怪,往常听起来冰冰冷冷的,现在傅尧却发现这冰冷令他异常地舒服。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被这个酸楚的笑容刺激到,傅尧心中的怨怼消失,急忙否认道:“只是有些惊讶而已,毕竟…你和在学校有些不一样。”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失言——自己,不也是不一样的吗?
张瑾妤仿佛看透了傅尧的心理:“你不也一样?在学校里那么低调,只知道你家里条件不错,谁知道你居然是京兆傅家的?多大牌的纨绔啊!”
“好哇,你敢说我是纨绔!”傅尧玩心一起,强按着张瑾妤下腰劈腿,而张瑾妤顺势一脚勾在傅尧腿上720度旋转,此情此景在他人看来自然是相配不已,谁也不会注意到张瑾妤胸前的黄金镶贝母玉兰花形胸针掉落,而又“恰巧”被傅尧的舞步踢至不知哪里的边角角落。
激烈的舞步转缓,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顺着第二支曲子渐渐转离人群。
“窃听器?”“嗯,二叔的杰作。”
张瑾妤的二叔,张廷晖,陆军上将,在张廷霖去世后隐隐成为张家在政坛上的代言人。只是没想到,他连一个小孤女都要防。
“你父亲乘明早的湾流七号回帝都。”“你怎么知道?啊,你是说,飞机…”
望着眼前女孩恳切的面容,傅尧没来由地一下子相信了,心下怦怦直跳,“Miss.Ilia,为什么?”
这样正式的称呼,张瑾妤也严肃起来,直直望向傅尧眼睛深处:“你知道,爸爸去后,我和我妈妈相依为命。妈妈很单纯,她不懂这些,而爸爸留下了些机密的文件,在我手上。我怀疑爸爸的死和二叔有关。现在我所处的情境好比烈火烹油,爷爷年纪大了,只要他一去,我们孤儿寡母,又有那些烧手的秘密,说不清哪天就暴病而亡。我卖傅家一个人情,来换将来那一天的庇护,成交吗?”
傅尧完全想不到眼前看起来风淡云清的女孩在显赫的家世背后居然有这样深的疼痛。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垂下眉眼,目光落在女孩小巧精致的锁骨上。张瑾妤也沉默,只随着他的舞步旋转,安静地等待。她知道,无论如何,傅尧都会接受这份人情。
“其实这件事,爷爷也知道的。我还没有能力来获得这样的情报。”张瑾妤又加了一句,这才是傅尧一直沉吟考虑的重点——尽管他也很想保护眼前的女孩,但这严格说起来也算是别人的家务事,不是傅家和他可以随便插手的。就算他插手呢,总要有个身份,要个名正言顺。
不过,既然这是老爷子的手笔,他就可以放心了。虽然张瑾妤和张廷晖比起来,一个是孙女一个是儿子,后者看起来似乎血缘更近,但这也不代表老爷子会对一个有弑兄嫌疑而又身居高位的儿子没有忌惮和防备之心。
趁着乐曲进入尾声,交换舞伴之时,他领了这份情,沉声道:“我,Frederick Coff,代我父亲的名义,以我傅家家族名誉起誓,在我有生之年,必护你母与你平安康乐。”张瑾妤感激地一笑,心下一松,借力旋开来去,而傅尧亦是宽慰地对之一笑。
这幕落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两人从开场舞开始,连跳两支曲子,金童玉女,已有默契。一旁不知眼红了多少公子哥,又碎了一地不计其数的少女心。
回到家中,傅尧只匆匆换了衣袍,就到书房寻见父亲。傅晋准手捧一杯香茗,正在看书。傅尧一见那边角有些泛黄的封面和书脊上絳紫色的印记,立马停住略带急躁的脚步,侍立在门口:父亲在看《谋书六卷》的时候,向来是不许任何人来打扰的,家里上下都知道他这个习惯。正好趁着这个时候,他可以好好想想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今晚的事要怎么回父亲的话。
大概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吧,父亲才轻轻合上书:“进来。”“是。”站在父亲面前,才发现以往那个坚实的依靠眉间居然也有浓浓的倦怠。傅尧顿时心就软了,那些小小的,今晚因为被父母联手“出卖”而产生的愤懑一瞬间烟消云散。他轻轻地叫着:“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