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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深沉(上) 深沉的夜幕 ...


  •   若无其事地和同桌告别,假装镇静地收拾抽屉里的材料,企图用面无表情来掩盖自己内心翻腾涌动的耻辱的傅尧感觉到口袋里的振动,终于泄露出了一点点不安的情绪。

      他抬手看了看腕间薄薄的机械表,修长的指针恰恰指向了VII。想起早上临走时母亲的嘱咐,便连忙将包背上,放好桌椅,疾步往教室外走去。

      但就在快要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慢慢地迎向那辆在黑夜中亮着M型大灯的迈巴赫。自动车门静静地滑开,他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父亲大人,抱歉,我迟到了。”

      司机启动了车子,在黑夜中平滑地驶出。身边的男人在灯光的萦绕下,面容竟显得有些模糊,喜怒难辨。

      傅尧看了眼前后排之间的升起的分隔屏,前面是司机和男人最得力的钟助理。他并不担心这车的隔音效果,但想到接下来谈话的不可预见性,还是轻触后排扶手中央的按键,启动了导电聚合材料制成的液晶薄膜。

      这样,他们之间的谈话空间就足够私密了吧,他想。

      “真是失礼啊。看来你母亲没告诉你宴会是七点开始的。”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

      “不是的。母亲告诉过我了。是我自己没有注意。对不起。”傅尧盯着眼前已变成磨砂玻璃状的分隔屏,并不想说什么解释的话。在男人看来,解释就是掩饰。

      淡淡的白麝香在杏色的车厢内流转,男人轻轻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碧绿而清澈如水的碧玺扳指,一时寂静无声。

      “啊嗯,你对这次被罚怎么看?”男人闭着眼,忽然道。

      傅尧心下一颤,谨慎地选择尽量恰当的措辞:“这次可以看作是程琤不满意市质检的成绩,对大家的敲打;也可能是一个信号…”

      “啪”是男人关掉顶灯的声音。如墨般流淌的黑暗取代了柔和的光,傅尧立即住了口,双膝并直,拘谨地束手,低头。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只把程琤当作一个普通的老师来看待。他手里的资源,他的背景都决定了他不可能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中学老师。他一旦看中谁,谁都阻止不了。你要明白啊。”

      儿子。

      最后两个字,被他无声地吐出,却没有立即消散在虚无中,而是顽强地飘进了傅尧的心里。

      “…是。”

      头顶的灯被重新打开,男人递给他一套全新的西装,“是去年三月份量的尺寸。我让他们加大了一点,但愿正好合身,要到地方了,快换上吧。”

      傅尧开始一件件地脱下衣物——黑色的校服外套,深蓝色的羊绒毛衣,衬衣。突然,男人轻柔地抚摸上猝不及防的儿子的背脊,感受着手指下凹凸起伏的狰狞疤痕,“儿子,你恨我吗?”

      “不。”傅尧身子前倾,躲开了那只保养得宜的手,自己用带着薄荷香的冰毛巾清理了一遍,开始穿上衬衣,扣上袖扣。

      “不?是不想,不愿,还是不敢?几乎不敢相信,你已经这么大了。”男人算得上是自嘲的笑了一下,“儿子,你要知道。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这些年,幸好有你母亲陪着我。”

      傅尧顿了一下,开始穿裤子。他故意弄得很大声,想要以此来逃避内心的声音。然后他开始穿皮鞋。这是男人钟爱的款。

      “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恨我。”男人接着道,“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你的表现确实很糟糕。我想,回家之后,我们需要谈谈。”

      傅尧的背脊僵了一瞬。衣服非常合体,不像是一个接近一年不在身边不熟悉自己儿子的人能做到的。他感到嘴里发苦。

      “手伸过来。”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不知道要做什么,傅尧伸出左手,手腕被男人有力地抓住,男人手心那出乎意料地的温度烧灼着他冰凉的肌肤。傅尧抿唇,有些忐忑。

      却是男人亲手解开他腕间的机械表。这枚表,是男人在那件事之后买给他的。表带之下,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虽然因为时日久远,伤口早已愈合,但仍然有深色的痕迹盘延其上。

      傅尧犹如触电般想要将手抽回来,却被男人死死攥住。男人的目光似乎并不愿在那丑陋的印记上多停留几秒,而是轻轻打开一个有着烫金P.P.字样的长条森蓝色天鹅绒盒子,取出一块傅尧很眼熟的表,珍而重之地戴在他腕上,然后锁上表带。恰恰遮住了那道痕迹。

      “这是祖父大人的表吧?不行,这太贵重了。”傅尧想要解下来,男人笑了。

      “这有什么呢?不过让你戴一晚罢了。”

      傅尧凝视着珐琅蓝金表盘上的金色纹样徽章,问道:“今天到底要见什么人?”

      男人避而不答,只是感慨到:“儿子,我和你母亲都会记得你为这个家所付出的一切。”

      傅尧自然知道他在指什么,咬着下唇,他下意识摸了摸被那块昂贵的表所遮蔽的丑陋,低声道:“我不后悔...爸爸。”

      在这么久这么久以后,男孩终于妥协了。

      男人欣慰地笑了,握住儿子的手,就像握紧了这世上最矜贵的珍宝。

      “我爱你,儿子。”
      “我也爱您,爸爸。”

      前排的指示灯忽然亮起,男人按下通话键。

      “先生,到了。”

      傅尧还在疑惑,车门已经自动打开,两列穿着红色的骑装,戴着雪白的手套的仪仗队员们下马致敬,恭谨地低头将右手握拳放在胸前致意。

      理理袖口的整齐利落的熨痕,傅尧抬头,挂起了一幅符合傅家继承人的高傲而淡漠的微笑,迎向正向他走来的妈妈:“母亲大人,您还是一如既往地这么美。”

      这座滨海城市有着一座历史悠久的古老钟塔,砖混结构,经过了四百多年的风吹雨打,数次战火的侵袭都没能给她造成致命的损伤。因为总是有一大群鸽子在钟塔广场上空飞翔,在钟塔上歇脚,因此这座塔也被称为“鸽堡”。此时,指针指向了八点,顿时一阵悠扬醇厚的钟声响起,飘扬在城市上空。

      云顶山庄的绝版独墅内,彭昱侧耳听着钟声,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了露台上。他低头往下看,只看到穿着蓬蓬裙的妹妹和卡拉扬一起玩耍——是一只意大利灵缇,他给起的名字。

      父亲,还有,那个女人,他本该称呼为“小姨”,现在却即将成为他“妈妈”的女人!

      他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坐着了。“砰”一声他猛地关上门,合上百叶窗,坐到那架母亲曾经弹奏过无数遍伟大作品的三角钢琴前,手一落便是《悲怆》的第三乐章,狂风暴雨的乐段铺天盖地地袭来,他仿佛听到了父亲暴怒的叱责,以及那个女人夜莺般柔软婉转的劝解声。

      他根本不在乎!

      楼梯上传来了急躁的脚步声,紧接着彭英达出现在房门口,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感情的直线,拿起插在玄关的明宣德美人瓶里那根手腕粗的藤条,大步就向儿子走去——儿子实在太不让他省心了!现在正是瑞达集团最危急的关头,这孩子却一点也不体贴他!

      “停下来。”他强抑制住怒火,却没想到儿子根本不听他的:“Louis Eric,我叫你停下来!”彭昱恍如未闻,十指仍在黑白琴键上跃动,而楼下的妹妹被吓的哭了起来,乐曲进行到了高潮!

      彭英达一阵气血上涌,直接就拿着藤条向彭昱手上抽去,彭昱躲闪未及,右手结结实实受了一下,苍白的手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充血,指关节也被打到,竟是轻轻动一下都撕心裂肺。

      “你要敢再弹一个音,我就把你两只手都废掉。”眼神疲惫的父亲转身即走,却没有看到背后发生的一幕:

      男孩冷着脸,让钢琴盖重重地砸在未受伤的左手上:“这样,可以了吧?”

      温馨的小书房内,一个少年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屏幕。他那一副认真专注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个爱打游戏的学生,而不是一个翻越重重防火墙,从深海网站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查找机密信息的黑客。

      “…将于八日晨七时搭湾流六号返回帝都…”就是它!看着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突然,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连忙打开魔戒争霸的游戏页面。

      “灵烨啊,妈给你端个水果进来喔,哎呀,不要再玩游戏了啦,我还要去照顾你姐姐喽,真是的,才考那么一点点分,老师都跟我讲了啦…”

      “好好好。”方灵烨连声答应,送妈妈出了房门——妈,你知道吗,要是我好好做这件事,姐就有救了!

      深沉的夜幕下,上映的是人间喜剧,有人志得意满,有人肝肠寸断。黑色的掩盖下,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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