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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和师兄的初见面 三月春花次 ...


  •   “铃铃”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响起,顾梓聿不耐烦地翻了一个身,把头埋到柔软蓬松的被子里,丝毫没有起身接听的打算——开玩笑,今天是难得的一个星期天,刚刚考完试,顾仲景不在家,又不用排练。昨天一个星期六已经毁了,难得有个补眠的时候,就算是地震海啸他也是不会起身的!

      可那手机始终不知疲倦地边哼着 Scarborough Fair 边在床头柜上扭来扭去,顾梓聿再也没了睡意。他决定,这次无论对方是谁,都要先臭骂对方一顿再说!

      一滑屏幕,见到显示的是“珺珺”,顾梓聿立刻就气不打一处来——姜明珺这个小魔女!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排练吗?还能骚扰他这个“伤残人士”?!

      不假思索地抛弃掉风度,顾梓聿大喊道:“哇塞!你没有搞错啊,故意的是吗!喂喂,现在才九点多,你叫我起床哦!真的是!”

      停了片刻,只听到对面隐隐传来George Handel的The Arrival of the Queen of Sheba,恍然了一下,才意识到乐队排练的进度——这首不怎么需要他的solo。

      一会儿没听到对面传来声音,顾梓聿还以为是姜明珺理亏了,不好意思开口,脾气也有点消了下来,可没等到他再一次开口,电话另一端传来了一个略显苍老的但仍中气十足,隐约压制着怒气的声音:“顾梓聿,你想怎么样?啊?睡觉睡到九点还不知道起床?原来你是这么和你的同学讲话的啊,挺拽的!听你声音这么响,不像是生了病,我告诉你,半个小时内给我赶到音乐厅,不然呢,哼,你以后也可以不用来了!”

      顾梓聿还没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已经远去,勉力听还能听到老头气吁吁地骂到:“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这种学生!什么东西!”伴着一阵摔谱子的声音。顾梓聿一下懵了:什么状况?刚才那个声音是吴老师吧?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居然敢对老师大吼大叫!天啊,这样大逆不道的行为,顾梓聿,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吧…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才少年愣了一下,还好明珺接过了电话:“梓聿哥哥,是我。”压低了的声音还带着些后怕,显然也是被刚才老头的怒气给波及到了。

      虽然被臭骂一通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顾梓聿却是很清楚地知道再不抓紧就将面临被开除的下场——老头可是说到做到的人啊!他连忙起身,边套上衣服,边语速极快地问:“怎么了?”

      “我原本说你生病了,本来已经给你请假了,没想到,诶,你知道吗,宋熙和过来了,是那个宋熙和诶!吴老师就想着要叫你过来见见你师兄。他听我说你生病了,担心的不得了,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就一直等到现在才给你打电话…谁知道你...”

      得,这还都是自己的错,说不清了!连忙挂了电话,顾梓聿连房门都顾不得上锁了,捞了琴盒就往外跑。

      一月的早晨,即使在节令上仍算是隆冬,但对于在北方成长生活了三十几年的宋熙和来说,这座南方城市还是很温暖的,凛冽的海风所挟带的这点寒意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此时,他只着了一件立领衬衫,外套一件羊绒毛衣,便束手站在音乐厅外,放任自己的思绪四处游荡:

      去年的工作计划已经告一段落,今年年初自己特意安排空出一段时间,就是想来拜访一下自己的恩师,叙叙旧,顺便也放松一下,留出一段时间不理俗事,专心钻研,于琴艺上也可更有些进益。他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明白若没有恩师的悉心教导,加之老师为他铺设的人脉,他是不会有今天的。

      六年的师生情谊,如父如兄,师父对他可谓是恩重如山。尽管他宋熙和此后也曾和几位大师有过师生之谊,但此后的情谊却再没有他与吴老师之间那般深厚的了。

      吴老为他启蒙,又手牵手领他走上这条音乐之路,教他为人处事,人品琴品。每次学校期考结束,老师都向他要成绩单,绝不允许他文化课拖后腿,每每有科目略差一些老师便是要黑脸的。

      他还记得在自己十多岁的时候,一次晚上上完琴课时,忽然下起了暴雨,他一时没法回家,吴老师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撒上些碧绿的葱花,朴实家常而温暖入人心的味道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想起刚刚老师谈起那个年轻的小师弟时,眉目间充盈的暖暖的宠溺之意,他便略略有些吃味:想当年的自己也算是天资过人,老师尚且如此严厉,动戈戒尺藤条上身也是有的,更不必说别的学生了。唉,果然是小儿子,大孙子,老人们的心尖子么?

      不一会晃过神来,宋熙和才发现自己已经吃上还未见面的小师弟的醋了,不禁略略错愕,转瞬又觉得自己实在好笑——多大的人了还和孩子计较。

      而那头,坐立不安的顾梓聿心下惶惶——倔老头子的脾气大,万一他待会儿气不过要揍自己呢?而对那位蜚声国际的师兄他只是有敬佩之情,却也谈不上有什么孺慕亲近之思。想到老头前些年因为自己排练时开小差,当着费城爱乐乐团的前辈们扇了自己一巴掌的无比丢脸的往事,他现在冷汗已浸透贴身衣衫,只得火急火燎地不停地催促的士司机“开快点再快点再再快点”。

      司机被催的火起,一面骂骂咧咧,一面横冲直撞。而顾梓聿则被颠得死去活来,身下的伤被磨得火辣辣刺痛地,弄的他连死了的心都有了。等到的士终于飞驰到人艺协和音乐厅时,顾梓聿差不多也就剩了半口气。

      听到身后的汽车直刹声,宋熙和心有所感,慢慢转过身来,知道大约是他那位小师弟到了,微微眯眼——不远处那个少年有一对清亮的凤眼,瞳仁黑白分明,眼神纯澈透明,眼角微微上挑,鼻子高挺,短发清爽,似是...有点眼熟?

      没有多想,他便上前扶住了那已规规矩矩向自己行后辈礼的少年:“听说你有病在身,就不用如此多礼了。”

      那少年却微微摇头道:“礼不可废。初次拜见师兄就迟到了,是梓聿的不是,”话到此处,那少年才敢抬起头,呐呐道,“只是老师他...”

      宋熙和笑笑:“师父大人大量,倒是你,快随我进去吧。”松开手,那少年点点头,便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

      待进了排练厅,被那暖气一激,顾梓聿才打起抖来,觉着冷热交加,胸口一阵烦闷,一叠声呛咳了起来,夹在乐声中却是分外清晰。吴老早已听到,却仍装着不为所动,只先叫暂停排练,慢悠悠地走下舞台,只顾着和宋熙和讲话,却把顾梓聿晾在一边,自是不去管周围众人见到此景的疑惑猜想,故意给他难堪。

      顾梓聿自知理亏,却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是他已不像小时候那么爱面子,对于众人目光的刺探也坦然自若,只恭恭敬敬地束手低头随着进了指挥专属的休息室,听二位讲些乐坛轶事掌故。

      过了没多久,顾梓聿冷汗又冒了一身,微微颤抖——他身上有伤未愈,本就虚的很,刚刚被冷风吹得透心凉,又被这闷热一激,再加上自他今早起身,水米还不曾沾牙,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了。

      一旁的宋熙和对上他那小师弟满是哀求的眼神,心下也有些不忍,道:“老师,梓聿还生着病呢。”

      “病死他算了!小兔崽子,刚才在电话里对他老师大吼大叫!”

      老头子果然还是气不过,顾梓聿得了师兄眼色,急忙上前半跪在老师面前,叠声认错,愧疚不已:“老师,实在是梓聿的错,您不要生气了,生气伤身,您不如打我几下解解气好不好?”

      “哼!”老头子一辈子的傲娇脾气,说要打吧,对面前这个宝贝徒弟又狠不下心下不了手,黑脸道:“你去,叫你师兄给指点一下,若是不好,我叫你师兄代我动手。”

      “是。”顾梓聿听到今天有这一出,强自压抑兴奋——他这位师兄年少成名,如今如日中天,堪称世界乐坛的风云人物,是华纳的骄傲。绝妙的领悟力,超强的乐感,精湛的弓法和如滔滔江河般丰沛的表现力是他的优势。

      凡是学器乐的人,总渴望能遇到一个强大的对手。顾梓聿已经当了四年多的鹿城学生交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了。尽管随着乐队排练演出过很多大师作品,由于作品缘故也有很多 solo,但老头却从来不许他参加任何比赛,因此他很难有在类似师兄这样大咖的前辈前单独演奏的时候,自然,现在这个机会就变得无比重要。

      顾梓聿先是对音,再为弓细细擦上松香——他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害怕心慌,而是一种即将面临挑战的热血沸腾。他骨血里深爱这陪伴他十年有余的伙伴。小提琴,是他过去生活的唯一见证和缅怀,时时提醒着他已被深埋于废墟中的一切,是他的情感寄托,伴他度过无数难眠的黑夜。这一会功夫,他已有了决断,以 Paganini 的 La Campanella 来博师兄的青眼了。

      他镇定又骄傲地轻轻举起琴,夹在颈间。宋熙和小小惊讶一下,只因为他看到顾梓聿琴上没有琴托,不仅如此,连块棉布也没有,就这样光溜溜地夹着,却也很稳——这样的细致严苛只为追求琴声的绝对干净,他背脊微微绷紧,认真起来。

      姿态十足地一扬手,起弓,两位大人都很认真,过了会却无奈地笑了——这孩子不过是在拉琶音音阶以热手。

      宋熙和不熟悉他,只认为这孩子有够谨慎小意,不愿出丝毫差池。而吴老却觉出一丝味来:这孩子平日里并不这样讲究,便是乐队排练时,也很少先拉音阶热身,直接拿着新谱子就现场视奏更是常有的事情。他有时偏宠顾梓聿,看他拉的无甚差错,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可今日…

      他望望一脸严肃的熙和,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

      屏息,静气,一抬手,一个漂亮的上弓,半拍停顿后便是一连串的颤音华彩,六个把位下来,音准一丝不苟,断弓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宋熙和都忍不住要拍手叫好了——在他这个年纪,放下学业一天十四个小时专练琴艺时也就堪堪和他这小师弟仿佛吧?La Campanella 不是谁都拉的起的,况且眼前的小师弟还如此年轻,他已起了惜才之心,提携之意。

      他凝神看着顾梓聿:笔直的站姿,肩肘很放松,只靠小臂来带动手腕,微微偏着头,不像时下一些人喜欢摇头晃脑,但该紧的地方又收的很恰当。修长的手指在指板上起落——不因为手指头长就随意越位够把,而是一板一眼的换把,精准的把位显示出眼前少年扎实的基本功。又是一段连续的跳弓,滑音处理得极好,稳稳地不飘,而后的下顿弓不滞不涩。——这孩子,几乎在弓法和指法上,至少是这首曲子,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啪!”琴音一颤,宋熙和收敛心神,诧异地发现居然是恩师怒急,敲断了指挥棒!顾梓聿见老师发火,隐约知道为了什么,不仅在心中懊悔自己一时的大意和鲁莽,却也只能放下了琴,闭上眼睛,心下惴惴,等待将来的暴风雨。四下寂静之时,吴老师急步上前,劈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扇在顾梓聿的右脸颊上。

      别看老头子六十好几了,这手劲大啊!顾梓聿一个趔趄,只感觉到牙齿划破了口腔,右脸热辣辣的,飞速肿起。见小师弟嘴角冒出血沫,宋熙和才反应过来:“老师,息怒啊。”他直觉到这次老头子是动了真火,忙回头道:“小师弟,还不快认错!”

      谁料顾梓聿这次竟是死磕到底,他先把琴轻轻放好,而后站的笔直,一脸的倔强道:“老师,这首曲子虽然是未经您同意我自己私下里学的,但它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曲子,它是 Paganini 的名作啊,为什么不可以学?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你说你没错,那你是在怀疑我做老师的资格,教习的分寸是吗?我不教自有我的道理,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老头一字一句的诛心之语,听得顾梓聿冷汗直冒,他没想到老头如此在意,想要辩解却不知如何开口。而宋熙和因发现这曲子竟然是小师弟自学出来的,心情已经激荡的不行,根本无法去劝阻这场争吵。

      “好,你要 Paganini 是吗?要炫技是吗?要炫技,你怎么不拉 Paganini Caprices No.15 in E minorNo.23 in E-flat major 还有 Sonatas,你既然自己学了 La Campanella,sonatas应该也有学一些吧,哈?这么爱炫,枉我平常还觉着你是个稳重知理的,轻狂!你当初第一天拜师的时候我教导过了你什么?你拉了这么多年琴只有这么一点觉悟吗?”老头子声色俱厉地训斥,双手发抖得厉害。

      死一般的沉寂。

      “老师,我承认,未经您的同意私下学习别的曲子,是我的错,我认。可您说,有什么曲子能’不炫技’而展露出我的真实水平?是,我知道,我可能过于追求技巧了,但这不是最直观的展现吗?您真的相信我能用抒情的乐曲表达出什么狗屁的感染力?”

      紧张过去后,伤痛开始变本加厉,顾梓聿无力地倚在墙上,低着头,自己私下的苦练的刚才的演奏看起来都像是一场笑话吧?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而 La Campanella,各种类型的弓法俱全,指法灵活多变,还有抒情的乐句,和单纯只强调技巧的caprices 又不一样。至于 sonatas,老师,您实在是太高看我了。师兄是你最出色的弟子,我只不过是想,想,得到师兄的认同罢了...”

      这最后一句声微,却又足够两人入耳,只是心思,却各有不同。

      老头背过身去,仍是生气。知道老头有心脏病,他脾气爆,若是气出了什么好歹...

      顾梓聿不敢想下去,不再多辩解一句,第二次拿起琴,紧紧弓毛,简单的乐句,哀而不伤的乐符,是《沉思》。这是他8、9岁时就已经拉的极好的曲子。但这回顾梓聿却即兴用双音、琶音及三连音取代了每一个单音,一丝不苟,干净均匀,丝毫没有杂音,更是多了一份厚重。

      一段结束,他便慌忙收拾琴盒,规规矩矩地鞠躬道别,身子弯的极低,以致抬起头来还有些目眩,不等老师和师兄说点什么,就带上门,逃也似地离开了。在他心里,他只希望《沉思》能为他拉回一点印象分,能令老师不那么生气,其他什么的,他也没脸继续呆着了。

      休息室内,老头望着窗外那个落寞身影微微出神,身边宋熙和劝慰的声音传来,“老师,这孩子虽是有些急功近利了,但未必不是因为他那颗赤子之心啊,您想,他若不是因为在乎您,又何须我这师兄的认同呢...”

      顾梓聿脚步虽仍是飞快,但他努力忘记掉老师那混合怒气和失望的面容,那种极度负面的情绪已经慢慢消失了。他能感觉到明珺那关切的目光一直尾随着自己,心下一片温暖,但自尊又不允许他接受这份关心和垂怜,于是他头也不回地拦下的士:“去…街心公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和师兄的初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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