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别人的梦 天才和月亮 ...
-
在一阵桌椅与地面相互摩擦的喧哗声中,大多数人都飞快地背上书包,暗自庆幸着程琤汹涌的怒火没有波及到自己身上,脚底抹油似地回家了。
然而,不管再怎么压抑心中的好奇,还是有人忍不住偷偷关注顾梓聿——只见他轻松地背上书包,左手拿着从抽屉里拿出的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右手抱着一沓分谱,走起路来虽然慢,却看不出任何的异样,也不禁熄了看热闹的心思。
“喏,明珺,钥匙给你,明天,替我请一下假吧。”身边走来一个一头微微有些自来卷的长发女孩。顾梓聿耸耸肩,递过一小串钥匙,无奈地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臂撑在桌边,女孩抬起头,一双棕褐色的猫眼里泛着打趣的光。她眯了眯眼,笑吟吟地注视着他,意味深长道:“首席放心,明天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常规的排练而已,吴老师不会计较的。只是...这几天,要养好自己的身体啊...”
顾梓聿一瞬间尴尬极了,却只能掩饰性地微微一笑——他早该料到的!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女生...
明珺比明祎小了一岁多,两个人长得很像。不同的是明祎的眼睛显得锐利狭长一些,也不那么女气。因为他们两家的家长相互认识,他们又是同一个小学同一个班一起读上来的,可以说算是一起长大的好玩伴。
姜明珺一点也不像她的哥哥对外语束手无策,她的语言天赋很高,很小的时候就能阅读大块头的英文书,到了后来又学习了德语和法语,据她自己说是因为法语的发音很有趣,德语的语法很复杂激起了她的挑战心理,很吸引她。
大了一点了,明珺更是一放学就跑到鹿城大学里去,和那里的外国人谈天说地。她的声音极其好听,软软的;加上老外们也很喜欢这样一个小女孩,也乐意同她聊聊。
姜伯父是帝都大学医学院的首席教授,他的父亲是早年间和钱文华驰名的“南姜北钱”,专精于颅外科,门生尽布海内外。姜伯母则是曼彻斯特大学的高材生,现在在外交部工作。伯父伯母在帝都工作,长期不在家,家里全靠明祎明珺两兄妹相互扶持。而明祎也算是“长兄如父”,在小妹面前总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是以明珺对顾梓聿这个大哥哥倒还更亲昵些。
“好了明珺,我们也该回家了。”姜明祎走过来,略带责怪地看了明珺一眼——就算她和阿聿关系亲密,也不该这样没大没小地开他玩笑。
明珺有点委屈地低下头,倒是顾梓聿没什么感觉,笑笑地拍了拍姜明祎的肩:“没事。”
“要不要我去帮帮你?”看着小妹走出教室,姜明祎低声道,眼神直直望着窗外。
“不必担心,明祎。”顾梓聿风淡云轻地一笑,“没事的。”
“好。那我就先走了。”做兄弟这么多年,姜明祎又岂会不知道顾梓聿的骄傲和任性?他踌躇了一会,只是将一小瓶药片和一包冲剂塞进顾梓聿的衣袋:“养胃的,止痛的,你自己看着用,别吃多了。”
“嗯。”顾梓聿垂下眼帘,敛去眼中的情绪,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暖起来,刚才那股如跗骨之蛆的冰寒已悄然散去。看着姜氏兄妹并肩远去的身影。他笑了——果然是兄弟啊。
回到家中,已经八点了。全身酸痛的顾梓聿终于能够最最彻底地放松下来。看到餐桌上过来做饭的柳姨留下的字条,顾梓聿忙奔去厨房。只是那虫草枸杞乌鸡汤早已凉透了,香楤粥又烂的不像话。他只能无奈地又插上插头——程琤!
想到程琤,他不禁又想到下午那一番令他印象深刻的捶楚。打开浴霸,脱了衣服直接冲进浴室。不去看平日里最爱的大浴缸,而是直接打开花洒。冷水的冲击虽然让他哆嗦不停,但对于后身的伤来说还是很舒服的,至少不那么痛了。
等到不那么痛了,他才慢慢地将开关旋向了热水那一端。烫得皮肤发红的热水蛰着他的伤。在氤氲的水气中,他仿佛被热气熏昏了头。他做了一个梦。
在那梦中,有绿茵茵的大草坪,一头苏格兰牧羊犬温驯地伏在草坪上,眯着眼,远处儒雅的男人和温柔的女人一前一后骑在马上,相互追逐着,越过了一道不算矮的栅栏。一个小男孩,举着一个小风车,坐在漂亮的白色洋房的台阶上,一边吮吸着自己的拇指一边痴痴的笑着。在不远处生长着一丛奶白色的小花,散发出淡淡的甜香。顾梓聿很清楚自己没有见过这种花,可他知道,就是知道那花叫牛奶花,有纯纯的奶香,把花梗拔掉,一吸,清甜甜的。
所以,他这算是跌入了另一个人的梦境吗?
突然,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置身于一个金黄色的黄昏中。同样是那个小男孩,只不过眉眼已长开了很多,只是在蹙眉时依稀可见几分稚气。他抬起头,问那个之前骑马的女人,妈妈,死,是什么。女人明显惊慌了一瞬,随即又假装镇静,伏下身来,平视着男孩,解释道: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只是醒不来,永远在梦中生活。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有高大的棕榈树在刺目的金黄色中摇曳,一切逐渐变得模糊不堪。
听到这句话,小男孩挺高兴的——醒不来?挺好诶!虽然吃不到妈妈亲手做的苹果派,但是也不用去上格斗课啦!那个德国老头整天板着一张脸,时不时就瞪自己一下,下了课以后还浑身都是伤,疼死了,不好玩不好玩。
好晕啊。顾梓聿脚一软,跌坐在铺着鹅卵石的地上。身后的疼痛顿时贯穿了全身,将他拉回现实中。该死。怎么又这样了?自己在干什么啊!
长大了的男孩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却仍有压抑不止的细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露出。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伤大概都被压的麻木了,男孩才轻轻放下双手。墨黑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彻骨的哀怮。
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关掉了头顶上的花洒,胡乱地擦了擦,就套上了衣服。看着笼满雾气的镜中的自己,突然一阵恶心,男孩痛苦的弯下腰,扶着洗手台,死命地一阵一阵干呕。
不许这样!停止!我叫你停止啊!男孩在心底无声地嘶喊,脸上已经分不清泪和汗。终于,恶心感慢慢平复了。男孩面无表情地打开水龙头,漱口,擦嘴,然后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书房。
打开吊灯,柔和的橘黄色的灯光洒在伤心的小男孩身上,慢慢地溢开。顾梓聿将眼神投向了书桌最底下一格抽屉,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地拉了出来。抽屉里没放什么别的,只有一把檀木戒尺。
戒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使用过了。早已磨得很光滑了的戒尺上一面刻着“克己复礼”,一面刻着“谨言慎行”。
顾梓聿轻吐出一口气,挽起自己左手的袖子,将手臂紧紧抵在桌面上,翻出内侧皮比较薄的那一部分,举起戒尺,就狠狠地砸下去,一连三下。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血液疯狂地向那地方流去。倒吸一口凉气——原来疼痛真的可以使人清醒。他珍而重之地把戒尺放回抽屉,冰凉的手按上了迅速肿胀起来的伤,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强大的顾梓聿。
他想想,打开电脑,点开了邮箱,略显滞缓地打起字来。显然,左臂的伤仍在一跳一跳地痛。只是他又安下心来,仿佛疼痛能让他认识到自己活在现实中。
“爸:
见信如面。您最近工作忙吗?有没有按时休息?聿近来一切都好,有天天练琴,按时休息,没有偷溜去打球。化学竞赛成绩出来了,是国家二等奖。程老师说倘若更努力一些就可以进国家队了。市质检其他科的成绩还未出来,化学是考砸了。程老师已经训斥过了,我也知道是自己犯了粗心大意的错,会好好检讨反思,下一次绝不敢再犯。至于其他的事,您都不需要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那边最近会降温,您还是要多加几件衣服,注意保暖。我这就要睡了,您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也好把家整理一下。
儿聿”
发完了邮件,顾梓聿却有一些无所适从:他没有具体告诉顾仲景自己的错误究竟有多么“弱智”,也没有说清楚“罚”是罚到什么程度,更没有写陈辰已经回来了的这个消息,到时如果顾仲景知道自己有意在瞒着他,该会生多大气呢?但他也不能再写下去了。
纠结中,快速喝完汤和粥的男孩终于感到活过来了。他没有泡冲剂,只是拿了那个据说是治头疼的小药瓶,摸了一片就囫囵吞了下去,冲上床,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裹好——可是,今天自己好像还没练琴啊。
算了算了,管他呢,累死了,睡吧。
窗外,柔和的月色悄悄洒进落地大玻璃窗内,只有月亮知道,小男孩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