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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事如烟 人生的棋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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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心公园其实是鹿城人对于中央公园南区的简称,因其处于街心而得名。它处于鹿城实验小学、市少儿图书馆和妇幼保健院包围的中心,又因了一湖的黑天鹅,平素里常引了不少小孩在这嬉戏打闹。不过现在这样的隆冬时分,自是人烟稀少,偶有一两人围湖慢跑也就是了。
顾梓聿刚转来实验小学的时候,还不能摆脱连连的梦魇,有段时间放学了不回家,天天来这里拉琴,边拉边哭,边哭边拉,吓得周围的老大爷安慰说:“孩子,是不是爸妈逼你练琴啊?唉,别哭啊,拉的还挺好听啊。”
后来还是被顾仲景找到,讨了一顿好打。顾仲景教训自己,向来都是等到不生气后才动手,可那一次他罕见地带着怒气挥舞着皮带,丝毫不问缘由就把他从床上打到床下,从房里打到厅里,打得才八岁的他哭哑了嗓子。
之后的事情他也不再记得,只是那次挨打之后,他再也没梦到那样的炮火连天,好像在斯堪拉的那段日子都被整整齐齐地、生生地从生命中切断了,了无痕迹。他似乎也变回了一个正常的小孩,一样上课,一样和伙伴打闹,一样练琴,只是那份天真和任意腻在父母怀里撒娇的资格,终是被剥夺了。
“到了。”司机的招呼声唤醒了沉浸在记忆中的顾梓聿。
他付了钱,高高竖起风衣的领子,遮住半边脸颊,才下了车——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那次刻骨铭心的教训后,他经过这里都是绕着走,将近六年不曾踏足,但一切却都还和记忆中无甚差别。
淡然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一边的石桌旁,拿出琴,依靠在一边的榕树下,开始漫无目的地拉点曲子,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舒伯特的鳟鱼、菲比勒的诗曲、托塞利的叹息小夜曲(Toselli Serenade,Op.6)、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F大调第五小提琴奏鸣曲)纷纷从指尖下流淌开来,树下的男孩微蹙的双眉和红润的嘴唇在午后微醺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醉人。
刚刚从便利店拎来一袋冰啤的苏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迷人的画面,不知怎的,心里头那股悲郁和暴躁居然慢慢消失了。寒风吹来,她打了一个趔趄,却毫不在意,只紧了紧围巾,站在十步远的地方,呆呆地,出神。
站在这湖边实在是有点冷,顾梓聿放下琴,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指节,转过身来,看到不远处有个女孩正直直地看着他,格子围巾,浅咖色斗篷披风,白色窄脚裤,棕色短靴。嗯,不错的品位,他想。
他礼貌地朝她点点头,便准备收拾收拾走了。意外地,那女孩快步上前,张口就来:
“Reject!I just know you will come back one day!”
呃,这是什么状况?认错人了吧,顾梓聿有些呆怔。
下一秒,女孩拉住自己的手,是蹩脚的华纳语:“那年你和uncle他们去瑞士滑雪,可后来传回来雪崩的消息…哥?”
顾梓聿清楚明白地记得自己是独生子女,顾仲景没结婚,亲戚早就断绝来往,哪来这么一个妹妹?
苏影原来只是太激动才会不假思索地喊出来,可现在走近一看,发现其实眼前的男孩其实和自己的哥哥并不怎么像:哥哥左眼下有一颗泪痣。她慌张起来,粗暴地一捋起男孩的袖子——没有,右手臂上没有那条为保护自己而留下的丑陋伤痕。她一下失去力气,坐在地上:这样的大起大落,对她的打击好大好大。
顾梓聿看着女孩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有点酸涩:他能够理解这种失去亲人的伤痛。他轻轻地拍了拍女孩的肩,收拾好琴,准备离开。却不妨女孩再次拉紧了自己的手,轻轻地说了声:“拜托你,可以留下陪陪我吗?”
顾梓聿抬手看看腕上的表,现在已是下午两点多了,回到家里收拾收拾也该写作业了。可是当他对上那双蓄满了泪的眼,突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闷闷地点点头,他坐了下来。
苏影只是不抱希望地请求,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真的坐了下来。她,抬起头,认真地打量起男孩。
“你长得真像我那个失踪的哥哥。他长我四岁,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十九岁了。”她拿出一罐冰啤,示意顾梓聿敷在肿起的脸颊上。
顾梓聿只觉得手心和脸颊冰冷,耳根却发着烧。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嘀咕:我今年也才十四岁,怎么能像你哥呢。不过他没有开口,只是认真地听着,努力分辨出女孩在讲什么。
“他是我最爱的人。但是四年前,他去滑雪,就失踪了,再也没有音讯。我是华纳人,但之前一直在索伦生活,这次是听说这里有人见过哥,我就想来这里找他。今天是他失踪的日子…”说着,两行泪就下来了。顾梓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只好又不说话。
哭了一会,女孩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我叫苏影,苏轼的苏,影子的影。你呢?”
“嗯,我叫顾梓聿,顾城的顾,梓是故乡的意思,聿是代指那些很有文采的人。”
“后面我都能听懂,可是顾城是谁呢?”
“嗯,他是一个诗人…”
夕阳为这对孩子的剪影镶上金边,两人又哭又笑,空啤酒罐摆满了一地,“原来你这是被老师打的呀,当年我不爱练琴,也被爸爸打手心呢。”“什么呀,你那是贪玩,我这是…”“是什么是什么?反正一样被打。”“喂…”
天色渐黑了下来,两人还不愿停止交谈。苏影是因为太过于贪恋对方像哥哥般的温暖,而顾梓聿则是因为自己最近压力太大,所以格外珍视这样惬意而轻松的时光。直到 Scarborough Fair 悠扬地响起。
“喂,啊,爸爸?是,我在外面,好好,我马上回去。”
万万没想到顾仲景会在今天回来,顾梓聿顿时有些慌张起来,转身向苏影道了个别,起身就走。不料身后苏影传来一阵略带羞意的惊叫,顾梓聿回头一看,只见石椅上浸出了暗红色的痕迹。顾梓聿一时没反应过来:受伤了?
他还呆呆地看着,直到苏影大发娇嗔:“看什么看啊,笨蛋!”他才一下醒过神来:啊?这就是生物课上说的,女孩来例假啦?
苏影穿的是白色裤子,这样一来,她肯定不能就这样回去,顾梓聿没多想,直接解下自己的外套,弯下腰为苏影系在腰间,恰恰挡住那份痕迹。
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地摸摸苏影的脑袋:“傻孩子,不懂得照顾自己,还喝冰的。”话一出口,他才觉不妥,连忙放手,拿起琴跑开,还边喊:“回去好好休息。”
苏影怔在原地,眼泪不自觉地哗哗下来:那一刻,她真感觉到哥哥又回来了。
回到家时,夜幕已降临。顾梓聿一进门,就看到顾仲景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而餐桌上摆满了三菜一汤。他不禁有些愧疚:顾仲景在外面整整一个月一定很累,自己不仅没去接他,还让他等自己等了这么久。
他放好了琴,连忙走到顾仲景身边,轻轻推了推:“爸,我回来了。”
“嗯。”顾仲景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的孩子,笑了笑,说:“饿了吧?去,快去洗手吃饭。”
“是!”顾梓聿调皮地立正行礼,冲去洗手。
回来之后,顾仲景亲自下厨,桌上的菜都是顾梓聿爱吃的:蒜苗炒肉,醉虾,青椒牛肉,还有菌菇骨头汤。顾梓聿放心地大快朵颐:顾仲景从来不会在餐桌上训人——弄得消化不良就不好了。他麻利地剥好虾,放在顾仲景碗里:“您多吃点。”
顾仲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在外干了什么事,想讨好我啊?”
顾梓聿顿了一下:本来只是想孝敬孝敬,可现在被这么一说,突然好慌啊。
他脸色不自然就恍惚起来,落在顾仲景眼里,心下生疑。他不轻不重地用筷子抽了顾梓聿手背一下,顾梓聿手一缩,一道红痕马上肿了起来。“爸,筷子是银的诶。”他小声抱怨一下,不过一抬头看到顾仲景微微上挑的眉毛,又不敢多话,只好大口大口吃饭。不料又被抽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爸,吃饭呢!”
“哪有你这样大口大口吞的,小心噎着!”
得,顾梓聿只好安慰自己:他是长辈,我是晚辈,长辈要教训晚辈,总是能找到理由的。
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顾梓聿洗了碗,冲了澡,才进了书房。
“最近有什么事要和我说的?”顾仲景合上手里的文件,向后一躺,眼神落在男孩脸上,问道。
“嗯,除了邮件里面有提到的,还有,嗯,今天吴老师生气了。”顾梓聿眼神飘忽不定。尽管他认为自己没有错,不过结果还是让老师生气了。况且自己在吴老师那里被训,不管什么理由,回来总是要被双倍惩罚的。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吃太饱。
“这件事吴老师和我沟通过了,他给你求了情,所以我今天不会罚你。不过你要记得,做事情前先动动脑子,吴老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若是气出个好歹,你就是后悔死也来不及了。”
“是,我记住了!”侥幸逃过一回惩罚,顾梓聿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看得顾仲景一阵好笑。他想了想,孩子这么乖,自己能少打点还是少打点,毕竟孩子大了,也是有自尊心的。
“过来,趴我腿上。”顾梓聿顿时脸耷拉下来——不是说不打了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他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被顾仲景一把摁倒,扒下裤子。顾梓聿手撑着木地板,哼哼唧唧地,脸又烧红了,他只感觉到身后顾仲景的手指在自己的伤处摁来摁去,忍不住痛,还是低哼出声。
顾仲景倒是表情严肃:这已经是第二天了,顾梓聿的伤处还是青紫青紫的,许多肿块都还没有消,很多地方也有破皮——程琤下手还是很重啊。他从抽屉里拿出乳液,用棉签细细地避了破皮的地方涂抹,却还是弄痛了男孩,冷汗透了出来。
直到地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顾仲景这才觉得不对,扶起男孩一看,男孩紧闭着眼,脸上还有眼泪。
“怎么回事?”顾仲景有点不高兴,“自己不懂得上药,现在痛是自找的,哭什么?”
顾梓聿一见顾仲景要发火,马上睁开眼,站得笔直,连裤子也不敢提,嗫喏道:“不疼…”
“那哭什么,是老师打冤你了,还是打疼你了?”
“…没有。”顾梓聿看到顾仲景眉心紧蹙,是要发火的前兆,连忙解释:“是,是想到自己辜负了您和老师的期望,觉得很惭愧,没有脸见您。我已经很努力了,可好像…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说罢,他低着头,也不敢再为自己辩白。
顾仲景倒是怔住了:他这辈子未曾娶妻,也不懂得怎样带小孩。只是受了重托,想要一心一意把顾梓聿带大,让他平平安安地过了一生,也就对得起唐大哥和晴姐了。
他自己幼时养在祖父母身边,老人的疼爱把他宠成了一个虽然才高文富却骄横蛮野的小少爷。老人去世后,他因着自己的脾性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也是在黄荆棒下才慢慢移了性情。因此凡是顾梓聿犯了错误,他便狠心下手教训,做错了便是打,生怕自己太过纵容溺爱,会养歪了这孩子。
孩子成长中哪有不犯错的呢?说到底,顾梓聿毕竟不是他当年那样顽劣的性子,在他这样严厉的棍棒教育之下能长得温文知礼,正直善良已经算是很万幸了。他不由得头一次反省起自己的教育方式,半天没有说话。
顾梓聿也不敢乱动,只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跪着,不知多久顾仲景回过神来,扶他起来,帮他提了裤子,温言道:“好孩子,你已经很优秀了,我为你骄傲。你父母也一定是这样认为的。”
闻言,顾梓聿迅速红了眼眶,鼻子发酸,喉咙也堵的厉害。他不再说话,而是一头埋进眼前男人的胸膛,贪恋那一点温暖。
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终于顾梓聿被粗暴地赶上床休息。他满足地用被子蒙住头,安心地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