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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云诡谲 他需要良臣 ...

  •   许知絮的手腕因为使力,伤口崩开,血泅透了白纱布。褚循舟连拉过他的手,带他上药。
      殿里还留着刘彰放的止血散,褚循舟净过手,低头捻了药粉撒在伤口上,“你这道伤,就差么一点儿就要割到神经了。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份气魄,那手起刀落的豪迈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许知絮干笑两下,“你管我。”
      “朕不管你。”药香混着点血腥,褚循舟拿过白纱布一圈一圈慢慢缠,“只怕你以后每逢阴雨天,这里的神经都会提醒你曾经做过的傻事。”
      褚循舟每缠一圈,指尖都会点按纱布固定。碰着离伤口近的地方,痒得发痛,许知絮不想被看出来,手都不颤一下,“一点手腕疼,没什么好怕的。”
      褚循舟拇指在他伤口不远处剐蹭一下,他没怎么用力,见许知絮还是一下子攥了拳,他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怕也没什么的。”
      许知絮觉得他的行为太幼稚,阴阳怪气:“那陛下是有能活死人医白骨的灵丹妙药,还是有让我一辈子困守长乐殿不见任何兵刃与外人的自信?”
      褚循舟又用着那种温和的声音,问他:“麻沸散和朕亲自去抓人,你喜欢哪个?”
      “...我都不喜欢。”许知絮听着纱布摩擦的声响,回归正题,“所以突然会提‘信王的女儿’嫁去玄阙,梁家人没理由不支持出兵。”
      “病中不宜忧思。”结系在侧面,完了褚循舟在结上按一下,没挪开,“松紧还成?”
      “谢谢。”许知絮闷声说,“到现在了,你想瞒什么我早晚要知道的。”
      见他吞吞吐吐,许知絮更加确认了猜测的可能性。
      褚循舟内心极为挣扎。
      对于许知絮这个七窍玲珑心,褚循舟意料之外却也认为是情理之中,就像小时候许知絮能察觉到他对父皇赏赐了一把桂花糖的珍惜之外,又存在着一点儿因为“只有一把桂花糖”的嫉妒而咽下的对崇德帝的恨意。
      即便他后来极力矫饰,许知絮仍旧不会忘记第一瞬的反应。
      皇宫给了一个让他们两个敏锐的人聚在一起同舟共济的机缘,情愫不知何时在褚循舟自诩黑暗的内心萌芽。他承认,欲望大过了理智,私念大过了公心,尝到了□□的甜头更是不想刹闸。可到底怎样的事情值得他用这种玉石俱焚、两败俱伤的方式伤害他们两个,赌上和许知絮相伴的过去与未来,在此你瞒我瞒?
      信王府通敌。
      因为先知道了信王府通敌,所以不让许知絮见外人,见一切可能知道王府中事、会在许知絮面前嚼舌根的人;因为先知道了信王府通敌,所以不让许知絮回彭州,不让他面对百姓的滔天恨意。
      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现在成真了,许知絮便不再觉得冲击过大,“又猜对了。”
      “其实并没有实际证据证明...”褚循舟踟蹰,“也不一定是王爷,王府那么多人,若想传个消息出去太容易了。通敌罪名太大,你们所有人都会受到连累。”
      “人若享出身之福,亦应受出身之苦。”许知絮说,“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褚循舟摇头表示不知,“彭州的百姓比东都先得到消息,雾绵山以南逃入彭州的难民先把王府围了,本地的百姓知道后,群起而攻之,一把火烧干净了王府,你的叔叔送走了妻儿,坚持王府是被冤枉的,要与王府共存亡。”
      “叔叔...去世了?”许知絮声音都低了些,“之前叔叔婶婶每半年都会来东都,给我带很多彭州的小玩意儿。”
      褚循舟安慰道:“现在的东都也不一定更安全,朕让锦衣卫把信王府的人安置在了京杭运河扬州段附近的村子,那边四周都是农民,会比在东都更自在些。”
      “太周到了,陛下。谢谢。”许知絮朝他笑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梁家人一定要说是‘信王的女儿’,是想用许鹭的命平息百姓怒火,若玄阙能因为一场和亲主动退兵,那更是一举好几得。”
      褚循舟移开目光,“你和朕之间不必言谢。”
      许知絮红了眼睛,不敢眨眼,怕眼泪掉出来。
      “想哭就哭吧。”褚循舟揽着许知絮的肩,把人拢在怀里,“把病气和难过都哭出来好了,朕叫他们去拿点东西吃。”

      “魏大人!陛下已经休息了,有任何要紧事,明日上朝再说也是可以的啊。”
      李谨汗颜,但对着这个火气冲天的武夫,他也没办法。
      “灯火通明,休息?”魏净手扶想扶刀,落了空才想起来为面圣已经上缴了,“城南粮仓失火,事关军务,陛下连这都不闻不问?”
      “大人,咱家先去禀报。”李谨好言相劝,“陛下说了任何人不得入长乐殿,您行行好,大家相互理解,也别让锦衣卫的兄弟们太难办。”
      魏净扫一眼以申北为首的锦衣卫,有的刀锋已经亮了出来,只能高声说:“臣有要事启奏!”
      褚循舟在殿里问:“何事?”
      李谨松了一口气,这是要见人的意思,连忙示意申北开门。褚循舟从魏净身边走过,“勤政殿说。”
      他看了申北一眼,申北抱拳行礼,把门锁起来了。
      门再次关上时,魏净隐约看见长乐殿里有另一个人的衣角,白得让他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魏净单膝跪地,抱拳说:“启禀陛下,城南粮仓将军粮运出去后,便遭了大火,把剩下的余粮烧了个精光。”
      褚循舟拿起桌上新呈上来八百里加急的福建巡抚杨宜的奏疏,觉得头疼:“肇事者呢?”
      魏净低着头,“已经抓了,陛下觉得交到那里审问最为妥当?”
      “此案重大,给刑部。”褚循舟一边看一边道,“证词今夜呈上来,李谨,现在就让人去办。”
      魏净让身边的小厮跟着李谨的人去了,又回头问,“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讲。”
      “现在有流言起,说是信王通敌,才在雾绵山大败,陷我大晟于危难。”魏净字正腔圆道,“为何到现在,许大人还不愿上朝?事关信王府,臣以为许大人于情于理都应在场。”
      “病了。”褚循舟言简意赅,“人吃五谷,生病常有。魏卿是觉得朕不该体恤臣子?”
      “陛下恕罪,臣并无此意。”
      “自朕登基,让你管禁军,就做好分内的事。”褚循舟把手里说,“来日朕若御驾亲征,你便要替朕看护京城的安危,思明宫的安危。”
      魏净对那句“思明宫的安危”的震惊更甚于褚循舟说御驾亲征,他第一反应是皇帝果然在长乐殿藏人了,那一抹衣角不是他眼花。
      “怎么?”褚循舟目光离开奏疏,看向魏净,“没事就走吧,城南粮仓的事情你去吏部找关桥调人善后,户部算了亏损后呈报。”
      “臣遵旨。”
      褚循舟问李谨:“内阁今日哪位阁臣当值?”
      李谨:“孟大人当差,但现在四位大人都在。”
      褚循舟:“传。”
      李谨奉上一盏狮峰龙井,褚循风喝了两口一边等人一边想事。
      这奏疏从福建送来东都,少说也要七天,月港、后渚港两大商埠被台飓破坏,海贸必然叫停,直接断了东南商民生计。最怕的就是万一是洋寇、海匪从中作梗,完全分辨不出是天灾还是人祸。
      海贸关联船工、手工业、粮商、赋税等等,福建数万人或面临失业,失业即流离,流离则易乱。
      最坏的就是“民变”。
      沈国公已经出征,魏净要留下京城巡防,现在所有的钱粮都送去彭州了,若福建真的港失寇乱,哪里弄来多余的银子剿匪,哪里再找适合的将帅领兵?
      奏疏到他手上之前,必然先在内阁四个人的手里转过一遍。没有拟票就送来了勤政殿,就说明他们也知道这些隐藏的祸患,不敢妄下论断。
      褚循舟突然对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很后悔,他似乎真的还没有能力坐稳这个位置。
      他需要良臣。
      最好还是游离于四大家之外的良臣。

      梁怀途和孟于先进来,两位阁臣兵部尚书孙景、户部尚书荣岐在后,四个人躬身奏对,褚循舟关切说:“天色已晚,此时让各位来议事,实在有劳。”
      “先帝建的寺庙和园子今年春天才完工,山东和彭州的事也没解决,想必各位也已经知道,福建上报说天灾毁港。修缮要钱,造船要钱,调兵更要钱,所有人嘴一张就是要银子。”褚循舟罗列着,“可户部说没钱,荣大人,说说为何没钱,该当如何?”
      “禀陛下,收支相抵,户部真的再没多的银子了。”荣岐答,“崇德三十年大兴土木,工部超支三百万两,兵部超支一百五十万两,年初的时候先帝全都批红照准,以及先帝大葬...都是预支的今年的开支。”
      孙景听他这么说沉不住了:“荣端穆,兵部和工部从户部拿银子都是奉了先帝旨意的,先帝圣明,英年早逝,此时丧期未过,你的意思是先帝批红批错了?”
      荣岐抬高声音:“我没有这个意思!”
      孙景也抬高声音:“那你是什么意思!”
      梁怀途缓缓说了一句:“孙尚书,陛下还在呢,有事说事,慢慢说。端穆,户部有困难我们可以解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拿出一笔钱拨给福建恢复民生。”
      孟于说:“确实如此,安定民心才是最要紧的,财务的事可以等年初财务会议慢慢核对。”
      孙景是他们中最后一个进内阁的,听到两位阁老都如此说,他一个新兵蛋子则不敢再有情绪外泄。商量来商量去,商量出个“先预收下一年的税银”的结果。
      褚循舟把手里福建巡抚的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这几个人说不出别的了,目光在这四个人脸上过了一遍,把奏疏往桌上轻轻一扔。
      “预收,那不是摊开国库的账本在街上撒,告诉百姓大晟没钱了吗?”褚循舟问,“百姓能看出来,你们猜玄阙和闽台附近的倭寇和海匪能不能看出来?”
      四位阁臣都噤了声。
      “增税,是不可能的。除非朕驾崩了,褚家人也死光了。”褚循舟和颜悦色地笑笑,“都退下吧,荣尚书留下。”
      梁怀途、孟于、孙景都离开了。
      “尚书,看你的样子似乎是有话没在阁老他们面前说。”褚循舟指尖点一下杨宜的奏疏,“是有什么法子可解燃眉之急吗?”
      “陛下。”荣岐把头埋得很低,“信王府...”
      褚循舟没催促。
      “世子一直在都城,王府空置。如今信王全府再无一人,王府余银与御赐之物应带回东都。臣知何二小姐嫁去彭州的时候,何家给她带了四百万两的银子做嫁妆,可做...”
      “荣端穆,你管着国库的银子,管得天家穷到要把手伸向臣子的家,问臣子之妻要嫁妆。”褚循舟牙关打颤,“你做得好!”
      “陛下息怒!”荣岐没想到这个小皇帝能对着他这么发脾气,“但现如今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了,陛下,梁家仗着崇德帝无心理政,从国库里捞了大把的钱挥霍出去,户部无能为力,若可以,臣愿以死谢罪!”
      “朕要你的项上人头做甚,能换来钱吗?”褚循舟气极,有种想把桌案掀翻的冲动,“你知道信王祖上是开国功臣,你却还要打信王府的银子的主意!”
      他用手按住大腿平复内心,很快静下来,冷冷看向荣岐:“灾异战乱,彭州的情况只有奏疏里描述的几笔,你为何如此笃定王府的银子和物件都还好好地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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