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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囚之因 留在我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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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如山倒。
许知絮在湖边起热是转瞬间的事,刘彰在长乐殿里医了一个晚上,却还没有退烧的兆头。褚循舟在长乐殿里坐着小憩了会儿,一大早又去勤政殿了,留下人照顾着。
午时,刘彰给许知絮的手腕换上新的纱布,拭去头上的冷汗,身后有人幽幽说:“出去。”
刘彰手上动作都抖了几分,快速撤了东西:“是。”
长乐殿死气沉沉,褚循舟坐在床边,去探病患额头的温度。
“你别碰我。”
许知絮半抬眼,声音喑哑地像气音。麻沸散的时效过去了,身上该难受的地方一块地儿都没少。
褚循舟用手掌遮住他的眼睛,“病了就休息。”
许知絮侧过身,背对着他拉上了被子。
褚循舟理着许知絮的长发,没再讲话。呼吸声此起彼伏,许知絮出声问:“军情呢?”
“才过去一天,再等等。”褚循舟安抚般揉他的头,“扬州的信马上就到了。”
许知絮闭着眼睛问:“国公爷何时出发江北?”
“今夜。”褚循舟俯下身在他身旁,缱绻道:“你想去送送吗?你的先生,你的朋友。”
许知絮的情绪没什么波澜:“你会让我去?”
褚循舟温柔地说:“不会。”
许知絮便不再理会他。
“好了,若你病好了,去了便去了。可你现在这个样子,在外头站两分钟就要倒了,往那城墙上跑做甚?”褚循舟手背蹭他脸,“靠着玄武湖,风那么大。”
许知絮沉默了几息,轻说:“我们何至于此。”
“你若昨晚老实在这里呆着,我们确实不止于此。”
“我们认识十几年了,褚庭安。”许知絮道,“我以为你和我一样了解我。”
褚循舟脑海里闪过很多事,“长逸,感情牌不是这么打的。”
“怎么打?”许知絮觉得好笑,“像这两天跟动物一样打吗?”
本来褚循舟还可以骗骗自己,这个亲密的姿势像大多数普通的夫妻一样,多少让他们两人之间有些旖旎的氛围。
“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陛下。”许知絮继续着,“我知道我不能回彭州,但你未免过于残忍了。”
殷切都被冷水浇透,褚循舟哑口无言,听到许知絮又问:“惊鹊和元蝶呢?”
褚循舟拉开了他们的距离,“死了。”
许知絮淡道:“你跟先帝还真是不一样。”
“不一样吗?朕也觉得。”褚循舟面色渐冷,“他是昏君,朕是暴君。”
许知絮放任他自己脑补,懒得多说。褚循舟见他不说,心里又是一团火,“朕撇下那一群老顽固,本是为了告诉你,你的继母、妹妹、祖母,朕都找到了。”
许知絮闻言坐了起来,声音透着藏不住的激动:“真的?”
他太高兴了,甚至脸颊都开始显出病气的红。
“骗你做甚。”褚循舟面露笑意,“已经安置好了。还有一些王府旧人,以及你叔叔的妻儿,他们现在都很安全。”
许知絮:“那我...”
“不行。”褚循舟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再敢离开长乐殿一个时辰,信王府的人,朕就杀一个。”
许知絮面上铁青,明明没吃东西,胃里却恶心到想干呕,“你这个——”
“王八蛋。”褚循舟毫无温度地与他相碰一下唇瓣,“留在我身边。”
元蜓收掉桌上冷了的饭菜,看到许知絮正对着窗户发呆。
她合上食盒盖子时,听到许知絮问:“元蝶是你的妹妹?”
元蜓话不多,“回大人,是的。”
许知絮仍旧望着窗户,那窗户内层糊着纱,看不清外面,“抱歉。”
元蜓眨眨眼,“大人没有对不起谁。”
临走前她又说:“陛下晚上会在长乐殿批奏疏。”
一声极轻的叹息后,元蜓听到他道:“知道了。”
元蜓前脚刚出去,李谨后脚就带人来把东侧间的桌上摆了好几摞的奏疏。
“许大人,陛下还在和兵部的几位大人议事,让咱家先把部分奏疏拿过来。”李谨掂量着话说,“陛下的意思是,您觉得无聊的话,可以看。”
许知絮看着人都出去,才自言自语:“他倒是放心。”
那些奏疏静默地堆着,许知絮过去随手拿起一个,是都察院的人写的。
风声忽紧,支摘窗豁地开了,银钩撞在楹柱上叮当作响。许知絮望过去,天上都是云,外面一片漆黑,吸引他,吞噬他。
褚循舟进来的时候,眼里便是他受伤那左手搭着窗台,另一手握着梁怀途的奏疏。褚循舟没让申北再锁门,只是慢慢往里移,暗用巧劲将门抬一点儿,便没声没响地关上了。
褚循舟靠近他,“风凉,怎么开了窗户?”
许知絮走进来些,褚循舟止了他要行礼的动作,在他身旁关上窗,许知絮用手里的纸张敲敲桌子,说:“梁怀途和梁疏尘都提到和亲一事,不过有趣,阁老不同意以女子平息战事,御史大人提议和亲,却说不出人选,而他们的共同之处,是都在末尾提到了‘寻信王遗孤’。”
褚循舟皱眉,“朕并未跟任何人提过,朕派过锦衣卫寻你家人。”
许知絮把那俩奏疏拿镇纸压好,“你的锦衣卫里有梁家的人,你竟然没想过?”
褚循舟否认:“这句话的本意是请你信任朕,并不是想让你把朕当成个蠢货。”
“梁家是想让你尽早说出我家人的下落。”许知絮揉桌角,“主和派仍然觉得能用一个女人解决的事情,不要动用大晟的千军万马。”
“首先,中原亡魂遍野,此事非和亲可平。”褚循舟倏然搭手在他手背上,掌心温凉,“你身上怎么还这么烫?其次,朕知道梁疏尘的言下意是送信王的女儿嫁玄阙,以求苟安,若给他朱批,第一,何以对苍生,对英魂;第二,朕怕是这辈子别想见你了。”
许知絮抽手,皇帝便一把握在桌角上,“梁家太想息事宁人,倒显得此事更为蹊跷。”
褚循舟吃了瘪,便收回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掸了灰,“你说两句好话,吹吹朕的枕边风,朕把打你妹妹主意的梁家人都千刀万剐。”
“你把我当什么?”许知絮冷笑,“苏妲己还是贾南风?”
“只拿你当你。”褚循舟半推半抱把人从东侧间推到西侧间,“还病着,就先休息吧,很快事情都会过去了。”
许知絮回身拉着褚循舟的衣襟,像是再也忍受不了对方的回避,才终于开口:“你告诉我,是不是你知道了什么不能明着说的事?”
他想了太久了。
那时他和褚循舟是总黏在一起的,炎夏的树荫底下抢蒲扇,暖冬的马车厢里夺手炉,春天编草环,秋天折纸鸢,宫门口的桂花树下,总留着两个人的影,连风都是软的。
六七岁的时候,因一些机缘巧合,他们被圣上裁定坐在一起听当时还是礼部尚书的梁怀途讲历史。
褚循舟对他人说不上冷漠,面上笑盈盈,总是显得挺疏离的,普通的话从他嘴里讲出来像讽刺,所以学堂里眼睛比天高的公子哥儿跟他都玩不太来。
许知絮第一次见到褚循舟笑容面具碎裂的时候是因为一把糖。
学堂每个月都有考核,褚循舟拿了首次考核的头名,崇德帝赏了他一把桂花糖,却赏了排名中流的二皇子褚循风一整套的笔墨纸砚。
褚循舟知道二哥跟自己嫡庶尊卑有别,谢了恩便回去温书了,可褚循风不依不饶,在学堂里给褚循舟下了好一通冷嘲热讽。
结果是他被许知絮打了一拳。
“你这个下贱坯子!敢打你主子我!”褚循风暴跳如雷,“还是为了个妾室肚子里爬出来的杂碎!”
许知絮揉揉腕子,“你骂他是杂碎?他跟你不是同一个爹吗?”
“他也配?”褚循风指着他俩鼻子骂,“我母亲是皇后,是梁家嫡女,陪父皇从王府到现在的正室,我曾祖父、祖父配享太庙!”
许知絮佯装思考,“那你的皇后母亲,和那配享太庙的曾祖父、祖父,没教过你知识吗?”继而恍然大悟般一笑,“不然你怎么只考了个中等?”
褚循风最恨别人说他比不过庶子,抡拳就对着许知絮的脸去,“你欺人太甚!没人敢这么对我!”
褚循舟把他拉到身后,生挨了这一拳。
旁边几个小子喊着“打架了”去喊梁尚书,褚循舟攥着褚循风的胳膊把他甩去一边,褚循风趴在桌案上回头张牙舞爪地满口乱骂。少爷小厮太监一边安抚着褚循风,一边劝和着褚循舟,毕竟这俩是学堂里唯二的两个流着褚家血的,得罪谁都不好。
结果是梁怀途来了,把这事儿禀给了皇帝。皇帝打了褚循舟一十廷杖,让褚循风关了半个月的禁闭。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偏心,许知絮在褚循舟养伤的时候去看他,问他为什么不跟皇帝说是因为自己先打了褚循风。
褚循舟趴在床上数桂花糖:“说了你我也得挨罚,不如就我一个人挨罚好了。”
许知絮眼眶都红了,一个劲儿说对不起。
褚循舟依旧声音温温柔柔的:“我才是病人好吗,怎么成了你在我这儿掉眼泪。”
他这样一说许知絮更想哭了,“我看见你我就想哭。”
褚循舟抓起枕头上桂花糖递给他,只留下了一个:“手伸出来。”
许知絮两手捧着糖,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说:“都、都给我了?”
“嗯。”褚循舟头埋在手臂里,“别哭了。”
“你、你就算再讨厌你父皇,你也不能把这些甩给我啊。”许知絮在他床边上下左右地想看他的脸,“怎么说他都是你父皇,父子没有隔夜仇,你真不至于对他给你的东西也避之不及...”
褚循舟实在惊讶,很快便反应过来,气得发笑了简直:“你瞎揣测什么呢?”他玩笑着打一下许知絮的头,“我不讨厌他,只是这个糖对我的意义不一样,我想跟你分享。”
“还是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冲动打他,你也不用被他打一拳。”许知絮吸着鼻子把糖全收进袖袋,“你说说你,平时习武也不少,怎么就站在那老实被他打?”
褚循舟嘟嚷:“被打了也是好事。”
许知絮忙去摸他额头,又要哭:“你是傻了吧?廷杖打脑子上了?”
“不许哭。”褚循舟见有苗头,立马掐死。但觉得自己可能太严肃了,把最后一颗糖放到他头上。糖顺着发顶掉在床上,褚循舟拿起来放在许知絮手心,又说:“都给你了,你再哭,我要罪己祭天了。”
许知絮忙捂了他的嘴:“瞎说什么!”
许知絮始终不觉得褚循舟会成为一个“暴君”,最起码在许知絮面前,褚循舟虽然有心计,但这是他身为皇子必须具备的生存法则,褚循舟本人是个极善良的人。他秉着“长者”的姿态,照顾也好,陪伴也罢,在稍有不慎就要被株连九族的东都,算得上是许知絮最形影不离的朋友。
许知絮自认为他了解褚循舟,了解褚循舟面对抉择是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若褚循舟遇到难题,会因为情之一字变得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但往往越是这样,越会漏洞百出,就像那年他被褚循风打了一样。
如今乱象丛生,他更愿意相信,或者说他清楚地知道,褚循舟有苦衷,或者因为什么事情,他不得已。
许知絮垂下眼睛:“没什么比信王府通敌、或者信王府谋反更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