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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2 灯花曝 褚循舟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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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马车停在了梁府外。
许知絮和梁却枫从后侧门直接回了梁却枫的院子。梁却枫住的小院离后门最近,相对的,离梁府正门远。反正他基本不在家,也没人提出让他换个院子住,只偶尔遣人打扫打扫,人回来之前收拾一顿便罢了。
刚进屋里还没说上几句话,婢女来通传主君有急事请四少爷去一趟,梁却枫说知道了,他不急出去,反倒先跟许知絮说起梁闻兰。
“皇太后有被新帝架空之势,所以七妹要回来趁机收下她的所有水刃。”梁却枫把身上的外袍退掉,拿起下人早准备好的符合族中长辈喜欢的颜色的衣服,“虽然以前皇太后看起来跟梁家人很亲,但皇家人和梁家人皇太后她老人家还是分得很清的...”
许知絮说:“所以梁小姐之前去彭州是为了躲风头吧,你不愿意回东都也是。”
“你也感觉到了,无论皇帝怎么解决遗诏的事,何家和孟家两败俱伤都是必然,接下来的众矢之的就是梁家。”梁却枫轻声道,“父亲此时让我回东都,为的便是以后。”
许知絮沉默片刻,“梁小姐去哪里了?”
蜡烛蓦地曝出一朵火花,梁却枫摇摇头,“我怀疑她回东都要重整水刃的原因不是要把持梁家,更像是...”
“她要么是需要全部的水刃去帮她做其他事,要么是想带人一起走。”许知絮拿起剪子剪烛心,让屋里更亮堂些,“也可能都有。”
“我先去见父亲,你随意吧。”梁却枫抱着外袍朝他摆摆手,“之前忘了说,你手上那个手钏玉石看着质地真不错,贵货啊。”
许知絮的神色尴尬了片刻,“不许惦记。”
“我缺你那一个手钏。”梁却枫啧一声,刚要开门,门却自己开了。梁却枫脱口而出道:“你谁啊...”
堵门的人眼神越过他,直勾勾盯着站在后面的许知絮,问:“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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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絮完全想不到褚循舟会直接来梁府。
梁却枫从未见过褚循舟,此时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你站我家门口你还问我是谁”、“私闯民宅你犯法了知道吗”,许知絮说:“梁兄,你先去梁大人那里吧。等晚上我再...”
“晚上?”褚循舟目光扫过许知絮手上的银剪,冷声打断,“晚上做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许知絮抬高声音,“你怎么还这么幼稚。”
梁却枫夹在他俩中间,面上也不太高兴,“你有病吧,有病我来给你施两针。起开起开别挡路。”
“许长逸,”褚循舟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他身量高,肩也宽,站在这屋子的门口让梁却枫一点办法都没有。褚循舟面无表情,“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梁却枫忽然安静下来了。
许知絮把那银剪放回架上,好声哄道:“晚上跟他解释你我的事。”
“看得出来你们关系好得很。”哄没哄到点子上,褚循舟迈步进屋内,逼得梁却枫也重新回了屋里。他环视屋内陈设,不屑地笑一声,“那怎么你到现在都还没跟他说过你我的事?”
“说啦说啦,那什么,我爹还找我呢。我先走了哈,你们聊。”梁却枫心里跟明镜似的,虽然被这人鄙视了自己穷很不爽,但想起刚才的冒犯之言,赶紧看准了这个时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还把门带上了。
烛火轻晃,他们隔着大半个正厅的距离站着,许知絮放缓声音:“他知道,但他没见过你的样子,所以认不出来。”
褚循舟没有再说话了。许知絮低着头用目光画地毯的花纹,画到第三个的时候画面中出现了另一个衣角,许知絮顺着那件上好的妆花云锦抬头,褚循舟眼睛很红,几乎是拽着把他拥进了怀里。
“那你为什么到东都不先来找我?为什么要住在梁府?午时在花满楼你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不见我?宁愿先去魏净那里都不愿意见我,你知不知道...”
许知絮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他把头埋在褚循舟的颈肩,如褚循舟牢牢箍住他一般环紧褚循舟的腰,声音闷闷的:“你好像比那时候瘦了些。”
“...”褚循舟轻轻叹气,“我过得不好。”
胸腔的共鸣逐步传达到心脏与脑海,许知絮沉溺于这份几乎虚假的真切。他想起陈渡所说的这么长时间里皇帝的政绩与权术,各种情绪堆叠交杂,他最难过内疚的还是因为在雾绵山冲动行事从而没能在褚循舟因国事为难时在他身边。
“这两年辛苦你了。”
若是以后依旧难能陪他长久,此番回京是否对他们两个都太过残忍?
许知絮不敢再想。
“答非所问,许知絮,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这两年你在哪里?”褚循舟紧接着又抛出了相似的问题,“三月廿一你在哪里?”
许知絮说:“我在彭州。三月廿一刚到东都安顿下来。”
褚循舟抓起他的手,露出手腕与小臂上还未消去的红痕和明显大了一圈的手钏,目光灼灼地追问:“午时呢?”
许知絮喉结滚动,有些心虚地吞吞吐吐:“...花满楼。”
庭安一定很生气。
许知絮连忙说:“近乡情更怯,我...我也怕你一时间接受不了,毕竟一个人‘死而复生’这种事太离谱...”
褚循舟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没死。”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生怕惊碎了这场来之不易的相逢。
许知絮攥住了衣角。
褚循舟面上强撑出平静,可烛火映照出他的眼眶早已蒙上一层莹润的水光,“我一直都知道、都相信,你还活着啊...”
字字沉得重于万钧,瞬时涌起了宛如蜩螗沸羹的心潮。
许知絮鼻间发酸,那泪意来得汹涌澎湃,他垫脚用双臂紧紧圈揽褚循舟的脖颈,在两行泪水挂下去的那一刻吻住褚循舟。
阒寂无声,烛影摇红。
褚循舟终于感受到了东都久违的春风。
梁怀途果然是说让梁却枫留在东都的事。
梁家传承至今小辈已经没有什么拔尖的人才,几乎全部游手好闲,娱乐至死,若说有政治眼光的青年人也只剩下一个七小姐。但梁闻兰在延宁元年随御驾前往彭州后,便以“很快归家”的理由在外滞留了两年。梁怀途以为可以与梁疏尘一起暂作支撑,可他早已替梁怀途成为了家族的靶子。
只要出一点问题,梁家在朝堂之上的话语权便会一落千丈。
可偏偏他就是出问题了,延宁帝御驾亲征后,梁疏尘才朝他坦言联手梁皇太后下药毒猫的时候,梁怀途当场就被他气晕了过去。
“糊涂!!”梁怀途睁眼时便仰天长叹,梁疏尘不以为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皇帝从来都未有过追查的意思。
“秋后算账,秋后算账!”梁怀途眼前黑了又黑,“你以为他北征是要干什么?!不就是政权巩固,资源掠夺,这只是开始,他要彻底架空皇太后,不给任何外戚威胁皇权的机会!”
梁疏尘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完成,“前段时间才和玄阙打了两次,才让将士们休养生息多久,此时北征本就是险中求富贵、透支国力的事情。大哥,说实话你也不看好吧?新帝他才几岁,此番征战完全是一时意气,隋炀帝三征高丽,最后...”
“闭嘴!”梁怀途喝道,“你头上还带着大晟的官帽,你这是在咒朝廷,咒天下,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北征若是大捷,该庆幸的是你我!若败退,你以为梁家能独善其身?”
梁怀途气得头痛,“国库的亏空若是补不上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压迫百姓,二是抄家官商,新帝不比先帝,你猜他选哪个?你猜他抄谁家?你这个蠢货!”
梁疏尘顿住,他入仕后两任皇帝,家破人亡的氏族也能说上来好几个,“可梁家至今屹立不倒,就已经说明我们有能力长久鼎盛。况且四殿下还是梁皇后生的呢...”
“天爷啊...”梁怀途气不打一出来,“你真是...”
“再加上皇太后也姓梁,先帝身上都流着梁家的血,怎么说都会与我们一条心...”梁疏尘辩驳,况且皇太后想杀新帝的锐气,一个下马威而已,他也正有此意。
“你姓什么?啊?你姓褚吗?你的孩子能姓褚吗?”梁怀途抄起身边的东西全往地上砸,“别说是一只猫,就算是一只盏,一本书,只要陛下想,全部都可以用来追责梁家全族!你以为新帝是什么好拿捏的人吗,你拿全家几百口人的命去跟皇太后卖好,你简直、你简直...”
“大哥别气,皇太后早说过,只要扶持四殿下登基,那孟氏生下来的即便现在霸占着皇位也就是个西贝货。彼时沈家人带着所有的兵去了雾绵山,一直猫而已,若孙景事成了,我们加码助了皇太后,好处自有我们不少。虽然他失败了,但我们本也没参与什么,陛下查也查不到梁家,孙景会自己一个人抗下所有罪名——谁叫他还想着让窈娘安乐一生呢。”
孙景从前只是个穷秀才,孙窈娘是孙景的小妹,自幼身体不好,只能和孙景相依为命。可窈娘实在貌美,十几年前被孙景充当人情,才来梁疏尘院里做了妾,从此才上了梁家这条船。
梁疏尘面上云淡风轻,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把梁怀途的话放在心上,“搞得多血浓于水、情深意重一样,要不是先帝对朝堂之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轮不到新帝来斩他。成事不足,这种人死不足惜。”
梁怀途不想再多说,“你出去!”
他躺在床上头晕眼花,脑海中浮现一堆名字,一群科举次次都中不了榜的东西怎么就能投胎成了他的下一代,思来想去都是不中用的。
梁怀途叫来家仆,说去找四少爷,一定要让他回东都。
梁怀途意在让梁却枫入太医院,他会打点好一切,梁家非常迫切地需要一个可以在皇帝面前说话的姓梁的人。
梁却枫今晚到现在没有回这间院子,许知絮知道他是想把空间留给他和褚循舟,也大概猜到了梁怀途会说什么。他带褚循舟去了书房,拿来一只蜡烛点亮桌上的红烛。
明黄的焰火把人映出一层柔和的、金色的轮廓,许知絮的面上透着疲惫,可这份疲惫反倒放大了五官的量感,也让下颌与喉结都更加地明显。褚循舟想起刚才许知絮和梁却枫一起剪烛芯的模样,没好气道:“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剪红烛。”
许知絮笑着回答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遵旨。”
像是回到往昔的十七年里某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秉烛夜谈,许知絮简单跟褚循舟说了与梁却枫相识的缘由,杀了璇冕后也没得到任何好处,幸而被孟少凡与梁却枫所救,在此期间一直在彭州养伤。
意料之外的,褚循舟没有问他的伤势,只是牵手把人拉到身前。许知絮的步子有些踉跄,明明褚循舟的动作很温柔,可他还是差点跌在对方怀里。
天空一直都是黑色,仿佛时间一直没有流逝,像十几岁年少时那样。他们靠得这么近,褚循舟闻见了许知絮根本来不及也无法掩盖的药味。
以前他因为经脉的原因也会经常喝药,可那清苦的味道从未如现在这般明显。褚循舟用双手握住许知絮的腰,果然与他想的一般无二。
褚循舟知道许知絮有些事不想与他说不仅是因为不想让他一起难过,也是因为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或许连当事人都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就像褚循舟也不会与许知絮说两年多的各种冷暖寒凉与含辛忍苦,他并不想回忆那些痛苦,让不愉快的过往同样成为另一个人的负担。
许知絮忍不住轻咳一声,褚循舟如梦方醒,确认了人还在身边。他还是温暖的,是真人。
“你受了这么多苦。”褚循舟说,“可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许知絮缱绻地念着“庭安”“庭安”,“要陪我喝一杯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