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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1 惊涟漪 那是外子。 ...

  •   后日三月廿四,是沈国公府的满月宴。请帖早就发遍了东都权贵,梁家自然也是有的。梁却枫是梁怀途的儿子,虽未入仕,既然在东都并且还有个嫡出的身份,怎么说也是必须要去的。
      梁却枫把请帖带回自己院子,看到许知絮正在侧间里坐在桌前认药。他试了一下许知絮额头的温度,才放心地笑说:“没骗我,你还真会收拾药材啊。”
      许知絮锁着眉辨着手中两味药:“略知一二吧。”
      梁却枫朝许知絮炫耀手中的请帖,“要不要去?想去就求求我。”
      “要去。求你了。”
      梁却枫觉得无趣:“你求得也太干巴了。”
      许知絮把两个药盒摊开,“这粉的色泽几乎一模一样,味道也相差无几,只有盯着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来其中关窍——太阳下一个显暖色,一个显冷色。这是什么药?”
      梁却枫把盖子都盖上,“浮荣和沉枯。区别就是一个是给你吊命用的,另一个是取你小命用的。就是这样。”
      许知絮思索道:“那若是换了药,岂非杀人于无形?”
      “你有病啊,哪有完美杀人的。老大夫摸一下就大概知道吃了什么,仵作验个尸就知道查谁下的毒。你能想到的别人想不到?”梁却枫止住了,“行吧,你现在就是有病。”
      许知絮把药都收好,“有梁兄在这都是小病啦。这不就妙手回春,把我从地府拉了回来。”
      “你最后跟璇冕谈了什么?让他这么想置你于死地。长逸,你没必要跟我表演轻松,我知道你现在仍然很难受。”梁却枫敛了那副油腔滑调的笑,“外伤虽然疤痕都已经消去了,但东都现在已经到了梅雨季,阴雨天和水汽都会让你难受到苦不堪言。其实你比我更清楚你的身体到底如何,各路不同的药和璇冕的那些掌击,你的脏器受损很严重。你甚少与我们一起用膳,因为你早就发现了你吃什么吐什么。”
      “...”许知絮回答他的问题,“我猜对了一些他做过的与要做的事情。有些涉及到...陛下,抱歉,我不想把你拖进来。”
      他这么想是对的。梁却枫默认了,他是梁家正房所出的第二子,按年龄排是梁家这代第四个孩子,只要想入仕,梁怀途自会把他的路铺得光明坦荡。他至今没有踏进官场只能是他不想。
      梁却枫抓起许知絮的手腕,十八子滑倒了手臂中间,袖子一扯露出来深浅不一的青紫与**,“你又不是只剩个三五天能活,好好调理还是可以很乐观的。你若是还想好好活着,就少这些干损身的事。”
      梁却枫对于这点还是有点生气,扔下人就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拿走了桌上的请帖离开。许知絮以为他真的走了,突然梁却枫凑到他耳边问:“能去花满楼的钱权起码有一。你不是被强迫的吧?”
      “不是!”许知絮唰一下站了起了,有点激动地否认。为了避免此人继续语出惊人,许知絮连连捂住他的嘴,“梁兄。那是...”许知絮想了想,在梁却枫审视的目光里说了一个让他始料不及的答案:“——外子。”

      满月宴前一天,许知絮跟梁却枫去了趟夫子庙。这里的商铺多,他想着买点什么送给许鹭,和小孩。
      “你哪来的钱?”梁却枫问,“你还欠我数不清的药钱,我利息要三倍的。”
      “...”许知絮想了想,“我先去趟熙南里拿点东西当了吧。”
      梁却枫没再胡说八道了,“那我买完东西过会儿在花满楼等你,你早去早回。”
      熙南里的这间宅院大门的封条都已经掉了一个。许知絮把还剩下的那张干黄的纸按紧,转头从后院的小门进了府。这扇门没有贴封条,估计是掉得更早。
      府邸里空无一人,可后院的蓝花楹竟然长出了花苞,他以为没人照顾这些花草,它们会枯萎得很快。许知絮捡起来地上的几片叶子嗅了嗅,不知道送他蓝花楹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世人说,信王府现下只剩下许鹭一个人。在花满楼那一夜,褚循舟字里行间的意思也是自己已经死了。
      许知絮路过主卧和书房,里面的布局和摆设都没变过,甚至他去长乐殿之前没临摹涂鸦完的画卷还那样摊在书案上。他在库房翻出来些崇德年间买的、或是谁送来的应该还算值钱的金银珠宝,估计了一下大概能卖多少钱,还够不够梁却枫说的三倍利息,即便他是在开玩笑。
      没充公吗,许知絮心道。
      他把宅邸恢复原样就准备离开,莫名觉得自己回自己家好像做贼。又想到两年半过去了,竟然没有贼打他家财的主意,现在的人都怕鬼怕成这样。
      许知絮路过宅邸正厅,其实应该是他的“灵堂”。是灵堂就有棺木,里面没有尸体就混不过褚循舟的眼。他打开大门,风把碎裂的白绫全都吹得翻飞。许知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间狼藉的屋子,灰尘飘扬,有的碎片上沾满蛛网,说明这些白绫碎得有挺长时间的了。
      许知絮踩着那些白绫的碎片走近棺木,双手使力将棺木的盖子推开几寸。他目光在里面巡视,终于确定——
      里面的尸体早就被人拿走了。而且一定在白绫碎尽之后,因为棺木被擦过,上面的灰尘连浅浅的一层都算不上,或许就在他来东都的前几天。

      许知絮把棺材板盖好,从家里拿了个帏帽带上,这次去了个不知名小当铺,相比于沈家或何家的铺子肯定算是贱卖,但总好过被世家的人认出这些东西。他拿了钱买了东西去花满楼找梁却枫,陈渡很快来了他在的房间,跟他说今天没有梁姓的公子要上房。
      许知絮问姓林的呢?
      陈渡想了想,说有一个,但是现在已经走了。
      “去哪儿了?”
      “本在一楼用膳,但是就是这么巧,魏将军也在,直接把人带走了。”陈渡说,“有公文,楼里没人敢拦。”
      坏了。许知絮扶紧了帽檐,问:“有说去哪儿吗?”
      陈渡摇头。
      许知絮叹气,有文书无非就两个地方——刑部大牢或者诏狱。但若是假的,唬唬平头百姓轻而易举,那能去的地方可就太多了。他有必要先去找魏净。
      “你方不方便在路上跟我说说东都。”许知絮掏出一支步摇,“我需要知道这两年多东都的政令、军事,市场波动,邻里纠纷、婚丧嫁娶或者神怪传说,包括陛下的。我都要知道。”
      陈渡看着那支通体无暇的簪子,一头镶着宝石坠了一枝桂花,朵朵用纯金细细錾刻,花枝此刻正随着素手轻轻摇曳;另一头打磨得光滑锃亮,陈渡无端恐慌她若是不答应,下一秒那只纤白细瘦的手就会把这支锋利华贵的金簪刺进她的心口。即便她明确地知道许知絮不会这么干。
      花满楼上座这间屋面朝秦淮河,临近四月暑气已经开始笼罩东都,窗子打开通风也能凉快些。许知絮举着簪子的手忽然凝住了,他转头透过帏帽望向那处繁花盛开的方向,锦鲤跃出水面带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蜂飞蝶舞之间,那个高挑矜贵的人目光死死攫住自己,像是要用眼神把帏帽的面纱洞穿。
      许知絮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把那支簪子插进陈渡的发间,在那道不掩饰任何侵略性的目光里带着陈渡离开了花满楼。
      是他吧。隔着面纱,他的脸其实许知絮看得并不真切。他隐隐希望是褚循舟,但又知道这个时间他会在勤政殿。还是最好不要是,他派去雾绵山找玉佩的人还没回来。
      许知絮忽然问:“上次你说‘曾经的那间屋子’,是陛下登基之前我们来花满楼时都会去的那一间吗?”
      陈渡摇头:“不是,是崇德二十七年元月您见我的那间。掌柜的说陛下去过的那一间被人包下了,除非那位公子说话,否则旁的人都是不能进的。”
      “那那间平时都是谁去打扫?”
      “都是楼里的几个老人,轮着来的。公子若是想见,我去安排一下。”
      “去吧。”

      还好上午出门早,这才能在日落前进将军府。
      婢女问公子姓甚?她好去请将军。许知絮想了想,还是说:“姓许。”
      婢女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您没开玩笑吧。”
      许知絮放轻了语气宽慰道:“没有。”
      婢女回了一声是,连连退出了正厅去请人。半个时辰快过了,魏净才来。见他一身常服,想必不是从军营而来。许知絮摘掉帏帽,朝他笑笑:“将军让许某好等。”
      “...”魏净目瞪口呆了片刻,“不是诈尸吧。”
      许知絮哭笑不得:“不是。”
      “真是许长逸...?”魏净凑近他端详,“不是什么人冒充...?”
      “延宁元年,你被人算计卷紧慈宁宫大火,是我救的你。”许知絮回忆道,“之后你受我之托,前去淮水截杀玄阙围兵。”
      “你没死...!”魏净还是太惊讶,“这是怎么回事?陛下知道吗?”
      许知絮向前一步,“长话短说,你今天抓的人便是那位救我的恩人,所以...如果他没有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因为以前的事情伤及无辜。”
      魏净还在消化今天见到的一切,想半天反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他在中原悬壶济世的化名是‘林去木’。”许知絮言辞恳切,“但是他不是那个烧了城南粮仓的林去木,他没有理由做对世家不利的事情。”
      “这个是世家的人?”
      “是。”许知絮说,“当年的事写‘林去木’说与你有私仇,才错把城南粮仓以为成了汤山禁军粮仓。可既然是世家的人,便一定不会分不清这两处。我问过陈渡了,因为涉及慈宁宫,刑部早在两年前就把这个案子草草结了。所以你手上的公文是仿造的,人在哪里?”
      “你一回来,就先用这件事跟我翻脸啊。”魏净笑了笑,“这么几年我抓过他很多次,每次他都耍各种小聪明让我失败而归。所以这次绝不能放走。最起码我要知道当年是谁在用这个名字骗我。”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并且...”许知絮思考片刻,不得不说:“他是梁阁老的儿子,将军,你现在最好不要出头。”
      梁怀途有个不着调的儿子天天在外面云游鬼混是东都人尽皆知的事情。魏净神色凝重地看他,许知絮继续道:“梁大人和孟大人同在内阁共事,所以梁府至今态度不明。明日是国公府的满月宴,陛下既然要去,就是要在这个阶段让沈家变成公认的保皇党。你的官职是陛下授的,所以无论你意下如何,人们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你会拥护陛下。你要强行让阁老站队吗?”
      魏净在袖下攥拳:“可几年前慈宁宫的事,你也打算轻轻揭过了?”
      “不会,但是现在你不能把他留在你这里,传出去的话,朝廷就更乱了。”许知絮认真道,“孟家的事情过去,你住在梁府盯着他直到他说出来你想要的东西都可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魏净动摇了,许知絮又说:“我帮你看着他。”
      “唉。”魏净背过身去,“带走带走。”
      许知絮忍着笑,“谢谢。”
      他赶紧跟着侍从去见人,魏净忽然喊住他,问:“陛下这几天去水榭去得勤,你当真没见过他?”
      许知絮步子滞了一下,“没有。”
      魏净对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谁知道他抓我干什么!有病。”一上马车梁却枫就对着许知絮滔滔不绝,“晦气,就是因为他,路上还让我遇上了刺客...!”
      许知絮紧了紧氅衣,“东都怎么有刺客?你没事吧?”
      “他抓我,我又不傻,我当然得跑啊。可能是因为我手里还提着花满楼的酒,被他们认为是个有钱人吧...”梁却枫心有余悸,“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我说了我没钱他们还穷追不舍。前后都是被抓,那个当官的起码不会让我暴毙街头吧...”
      许知絮:“将军救了你?”
      提到此,梁却枫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他那样抱着‘逃犯’杀刺客的?哎呦,显得我多废物啊。”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事后我寻思这夸夸他,让他趁早放了我。所以我说‘将军,你好像伍云召’。你猜他说什么?”
      许知絮想到魏净是一路靠实战拼上来的实干家,大概有了个猜测:“他不知道?”
      梁却枫觉得太好笑,“这个莽夫给我来了句‘哪儿认识的野男人吧’。受不了他了。”
      许知絮忍不住笑出了声。
      梁却枫本来还有些愤愤不平的,后来直接跟他一起笑了。他拿起案上的另一盏茶一饮而尽,又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转移了视线,定睛一看对着许知絮无语道:“你颈子那儿怎么没遮起来。”
      许知絮忽然明白为什么魏净最后这么问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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