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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阮音起 受制于人, ...

  •   褚循舟忙去搀他,半扶着把人揽进怀。许知絮气急攻心,额头抵着褚循舟的胸膛掩唇剧烈地咳。
      “...玄阙人。”
      许知絮隐忍含怒,虽未多言,心底已衔恨切齿。
      褚循舟拍他的背,“我...朕已经派一队锦衣卫去找人了,只要发现王府中人的消息,会加急送回东都。”
      “你让我去雾绵山吧。”许知絮口吻几近恳求,“王府的人,要落叶归根。我要带父王回家,我得安葬山下明律军的冤魂。”
      背上的轻抚戛然而止,接踵而来的只有长久的静。这静里填了千言万语,比朝堂上的唇枪舌剑还令人觉得如鲠在喉。
      褚循舟的沉默比拒绝更让他难堪。
      “用过膳了吗?”
      闻言,许知絮“早知如此”般闭上眼睛。他推开褚循舟,甩袖后扶起他踢倒的凳子。但他并没有坐下,只是握着扶手,死死抠着那木头,指甲几乎嵌里面去。
      他认识褚循舟太久了,他知道褚循舟这意思是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朕让李谨传膳来。”褚循舟说,“朕会让人去把你的书,你的阮都从东宫拿来,也会备好诗卷,画本,笔墨。用过膳后,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许知絮问:“内阁打算让谁去彭州?”
      褚循舟:“元辅出身梁家,皇太后的本家,但把沈国公推了出来;次辅举荐了另一个人。”
      “魏净。”
      “你都想过了。”褚循舟说,“魏净是崇德年间升的最快的一个武官,锋芒毕露,有手段有谋略,但出身寒门,舅舅很欣赏他。”
      “梁怀途和孟于各有各的算盘。”许知絮冷静下来,指腹摩扶手,“四大家的关系看似简洁明了,但暗里盘根错节。孟梁两家因国本之争不和人尽皆知,占着朝廷话语权最重的两个位置,不过论爵上面还有沈国公压着权,论财上面有何家管着盐。一群人勾心斗角各怀鬼胎,可不让我去彭州是你们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虽然许知絮现在只挂名了个小文官,可他曾经才学有目共睹。崇德帝虽把他圈在东都十几年,但许他与皇子、世家子一共读书,彼时许知絮诗书、策论次次居榜首,处处压人一头。为彰显恩宠,崇德帝下旨让沈国公教他剑术,还是国公爷发现他身体情况不适合高强度用剑才不了了之。
      自那之后,提起东都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世家公子,便再无人会提他许长逸的名字了。
      取而代之的是走马章台、惹尽风流。
      四大家也曾多次试探许知絮的虚实,但都是无用功,他似乎真的变得不思进取,一生图个娱乐至死,中枢便不再把目光一直放在这个能干出撑伞跃楼、散金洒银只为博美人一笑的纨绔身上。
      直到崇德帝一道圣旨,让这个不学无术的少爷两腿一迈踏进了东宫,才又给所有人敲了个警钟。
      信王世子不值得花心思,但信王值得,明律军更值得。
      他们心里都门儿清。
      所以许知絮以为,突破口会是褚循舟。
      许知絮笑出声来,笑自己竟是痴了,竟敢设想皇帝会为他站在东都与世家的对立面。
      受制于人,他等于一个废物。

      李谨带人拿了热饭菜来,明明是往日觉得制作精良口味上佳的菜式,此时却味同嚼蜡,许知絮尝两口就不想吃了。
      “我只能在长乐殿里吗?”许知絮搁下筷子,“偏殿也不能去吗?”
      李谨站在他俩中间不敢抬眼,想继续往许知絮碟里布菜,褚循舟示意不用。他眉梢微挑,“可以。”
      许知絮坐直,讶异于他好说话。
      褚循舟瞟了他一眼,咽下时蔬,“锦衣卫会跟着你,门口那个叫申北,是我母家孟家的亲信。”
      “他是不是还有个弟弟或妹妹叫申南?”
      “...他弟弟。你想在院内走两步,可以,他在你旁边。”
      许知絮收回目光,腰也放松回去了。
      “东宫的老人进不来这里。李谨不来的时候,申北会放人给你送膳,你早上见过的两个姑娘,鼻尖有颗小痣的叫元蝶,柳叶眉丹凤眼的叫元蜓,你有需要就找她们。”褚循舟用掉最后一勺汤羹,“天上地下都给你寻来。”
      褚循舟不强迫他多吃,离开时吩咐了申北几句,便匆匆去勤政殿议事了。
      李谨掂量过后开口:“陛下,您当时不是说,不让许大人出殿门的?”
      “鸟雀啊月亮啊,飞虫啊星星啊,都不让他看见,他会恨死朕的。”褚循舟手里玩着金瓜子,他回忆着什么,竟染了笑意,“他敢跑,就抓回来,捆上。”
      东都么,就那点儿大;彭州么,就那几条路。
      金瓜子抛起来又攥手里。
      李谨战战兢兢回了句是。

      元蝶依吩咐把阮送进长乐殿,那阮是许知絮十六岁生辰时沈国公府送的,老料乌木琴身,弦乃上好的冰蚕丝,奏起来音清越,韵悠长。
      许知絮本在东侧间的须弥榻上,见她抱着阮进来,起身说:“给我吧。”
      元蝶跪着双手奉上,许知絮接过:“头抬起来。”
      鼻尖一点痣如花纹之于骨裂瓷,让这张淡白平静的面容多了十分的灵秀,是早上因为扯了他头发就吓得跪他的那个姑娘。许知絮在塌边的醉翁椅坐了,说:“你也找地方坐着吧。”
      元蝶退至许知絮左后方,看见许知絮拨了琴弦,阮音本柔婉,他那一道却如淬了冰一般狠戾刚劲,震得元蝶打了个冷颤。
      她抬眼透瞥了一眼少詹事,懒懒斜在椅上,素白的常服显得人恹恹的,大袖滑至臂间,露出来腕上交错的深红。
      元蝶眼睛比脑子更快地收回了目光。
      腕转挑弦,慢捻重拨,阮声呜咽着,在松涛寒韵里哀着痛苦与不甘。
      许知絮按住琴弦,在高潮处戛然而止。待琴弦都静下来,他碾过琴上的缠枝海棠,食指侧锋蹭过阮面,嗡鸣似叹息。
      这次他由着它叹。叹完了,问元蝶:“你学吗?”
      元蝶吓得又五体投地:“贵人,您别折煞我了。”
      “别动不动就跪我,我又不是你主子。”许知絮有点儿无可奈何,“胆儿这么小,往后日子怎么过?”
      元蝶吸吸鼻子:“是、是,那大人,我起来了。”
      许知絮被她的老实逗乐了,手一扬,那宽袖拂过元蝶的鼻尖痣,蹭得她痒痒的。元蝶回神的时候膝盖已经下去了,许知絮瞪她,她才收回腿站好。
      “教你一手我年少时自己编的,以后你可以拿去哄你夫君。”许知絮坐正,“此曲名为《金钗溜》,当年我在花满楼里即兴弹的。本意为哄人,却不想竟引得满楼红袖招,那人脸皮薄,更恼了。”
      元蝶小声问:“后来呢?”
      许知絮嗤笑,“自是得我哄着贡着,好容易才愿意赏脸出来吃酒,结果刚到武定桥,碰着一街头艺人唱起来沈公子填词的《金钗溜》,让他回忆起了糟糕的经历,又关起门自个儿闹脾气去了。”
      元蝶手搅着衣料绕圈儿,“大人说的该不会是皇上吧。”
      许知絮指尖在弦上顿住,觉得自己说多言,“自然不是了。”当皇上的人了,留点面子。
      “哦。”元蝶应道,心想着自己必须守口如瓶,这事儿可不敢让勤政殿那位知道去。
      阮音泠泠如水,余音绕梁。

      勤政殿。
      褚循舟刚坐下,争执就先声夺人。
      “陛下,户部账把都清算了一遍,国库空虚,粮饷至多能支撑两月。此时出兵彭州恐后方生乱,臣恳请...暂缓兵戈,待钱粮充裕再做打算!”
      户部尚书荣岐视死如归,他面容憔悴,一看便知户部说算账算到晕头转向所言不假。话音才落,便被魏净驳了:“尚书年龄大了,莫不是胡言乱语吧!玄阙人都把彭州破了,再缓再缓,尚书是在等他们横渡长江破东都吗!”
      “将军莫贪口舌之快!陛下位居高堂,注意言辞!”次辅孟于喝道,“此战早已定性,不得不打,但国库何至于空成这样?!”
      荣岐心一横:“先帝在位的最后两年,大兴土木修了报恩寺,建了樊园,工部拿了大把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加上今年中原多事,收成本就不好,交上来的税银也不够,户部就算提着十二分的精神算钱,也没法子在账本上多算出来个零啊!”
      “但若不出兵淮水,只会长他人志气。我朝将士枕戈待旦,为的就是此时保家卫国。”元辅梁怀途悠悠开口,“若能速战速决便好了。我记得沈国公当年三战海寇,便是打的闪电战吧。”
      “不错。”沈国公沈宏华也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正愁髀肉复生。将士浴血沙场,岂是为了缩在京城坐以待毙?”他行大礼后说:“陛下,臣愿亲率都营精锐出征,必破敌阵!”
      沈家的爵位是四大家里最高的,沈宏华都如此说了,荣岐便不再多言。但户部侍郎何兆是何家的人,家中有钱自是不惧,“定国公忠勇可嘉,然兵者凶事,不可轻动。臣以为,可遣宗室亲王为使,携金帛前往敌营,许以互市之利,既能息兵,又能保我朝体面,方为上策。”
      魏净笑出了声:“何侍郎在说笑,你是在建议我们投降吗?更何况哪儿来的宗室亲王?你打算让谁去?是东宫里住着的四岁的恒王殿下,还是陛下登基两日至今没来过勤政殿的信王世子?”
      李谨看了眼褚循舟的神情,回魏净:“魏大人,少詹事病了。”
      魏净冷嘲:“怕是又在花满楼宿醉了吧!”
      褚循舟终于开口:“魏澄之,忘了你现在在哪儿吗?”
      魏净只能握拳躬身:“...臣失言。”
      “侍郎此言确实不妥,”兵部尚书孙景说,“玄阙贪得无厌,今日若许互市,明日便要割城。不如以战止战,永绝后患!”
      梁怀途缕了胡子打圆场:“先由兵部核查粮草,再议将帅,交与圣裁定夺,如何?”
      都察院左都御史梁疏尘附和:“元辅所言极是,边事重大,不可仓促决断。”
      褚循舟在衣袖下捻着金瓜子,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户部只算钱粮账不知敌寇骄横,议和只会示弱;几个主战派请战激昂,虽忠肝义胆却顾头不顾尾。
      梁家人看起来是同心辅政,更是把推诿拖延玩儿得那叫个令人佩服,崇德年间建的樊园,极尽奢靡,可不就是崇德帝顺水推舟送给梁家的恩吗?
      “派谁去,得看谁能最快稳住局面。”孟于袖袍一振,“徐大人说粮饷不足,那便让能筹粮的人去;魏将军说要破敌,那便让能打仗的人去。彭州情况还水深火热,与其在这里空谈其他,不如让国公尽快挂帅,解救百姓于危难。急急如律令岂不是比在这里吵架有用?”
      话音落下。
      “舅舅所言有理。”褚循舟一一看过了他们所有人,笑道:“诸位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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