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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8 飞光里 水无定,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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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长时间了,你就不能自己出去找个屋子住,非要在彭州白吃白喝?”
“七妹妹,我也没白吃白喝吧,我这不是天天在帮你治病救人嘛。”
“可人治好了吗?”
“还没有——但是我已经救回来了啊,不然他早死了。”
梁闻兰深深叹了一口气,“那他要睡到什么时候?”
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坐没坐相,翘着二郎腿啃了一口苹果:“谁知道,我已经尽力了。”
“很难治啊。”
“当然!你又不是没看到当时他那副瘆人样,还是孟少凡给他收拾过的。”梁却枫又恶狠狠地一口吃掉一半苹果,“左边锁骨都断了,还好没完全砍下去,再深一点儿肺都要劈被两半啦。”说着,他用食指从自己左肩笔划到右胸,“其余脖颈、右臂、脚踝什么的,大大小小的伤口近二十处,还有内伤,也就他命大。”
梁却枫三两口吃完那个苹果,果核投出一条弧线掷进渣斗,受了梁闻兰一记眼刃,又嘿嘿陪笑,“好妹妹,下次不敢了。接着说——还好他的内伤是因为关圣散,我还能给他治一治,不然他就原地等死吧。不过照我说,他现在这样苟延残喘还不如直接死在...”
“梁却枫!”
“错了,兰儿妹妹。”梁却枫嬉皮笑脸道,“多亏少凡在雾绵山采药,才能遇见他,并且知道给他送我这里...不是,是您这里。”
彭州太守府辟了几间屋子,留作账房和梁家兄妹居住。其实本来是没有梁却枫的住处的,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梁闻兰在彭州,某天他突然跑来求梁闻兰帮他逃脱仇人追杀,才扫了间屋子给他住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想到他安定下来还不到三个月,孟少凡就来给他投送了一个病患大礼包。他看了一眼摆手直言没治了,准备埋了。可梁闻兰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拿了把水果刀横他脖子上说不救就立马把他扔去山里喂狗。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梁却枫内心给梁闻兰翻了百八十个白眼,问道这是哪位念念不忘的相好,救活了您能给我几个好处。
梁闻兰阴测测地把刀插在橘子上,说等你救活了你就知道是什么天大的好处了。
由于看着一个病号,梁闻兰回京的日子一拖再拖,便拖到了现在——延宁三年的春天。他们两个一个在太守府当主簿,一个在太守府当大夫,时常出门帮帮百姓的忙,日子倒也过的快。
梁却枫跟梁闻兰拌完嘴,晃着身子去给病号送药,他习以为常地一脚蹭开一半门,刚钻进去半个身子就看见平时睡在自己隔壁床的那个只会呼吸的人,现在竟然坐在床上,一双眼睛睁得圆,正不解地向他望来,没头没脑问:“我的玉佩呢?”
梁却枫“啊”了一声,紧接着高喊道:“见鬼了七妹妹——”
福建两港现如今已经恢复正常运营,褚循舟便吩咐去趟灵谷寺祈福,求来日风调雨顺,天平地安。
御驾至紫金山东麓,今日已封山,东郊静安古刹,香客尽遣。禁军列于山道两侧,甲刃敛光,连风都轻了几分。寺檐的铜铃几声疏响,住持——敬义大师已经等在山门之前。
皇帝踏过青石阶,御履碾过薄尘走过前殿。大雄宝殿前檀香袅袅,三炷清香递来,褚循舟俯身、抬手、躬身,指尖烟丝袅袅,默然叩拜三下——求国运绵长,百姓安乐。礼毕,殿门被阖上,百官内侍皆退至山门之外,寸步不进。偌大的正殿只剩下褚循舟与静坐蒲团的敬义住持。
老僧年逾古稀,一双眉目清枯,一身僧衣细看已经发白。殿内寂静,唯有香灰缓缓沉降,时光慢得近乎凝滞。敬义声线低缓,如古泉般无悲无喜,“陛下慈心。”
褚循舟垂着眼睛,指尖还绕着细碎烟缕,“岁岁春耕秋敛,边境初定,朝局看似安稳,实则步步悬空。”
“陛下勤政,山河已然归宁。”
“内里耗损,朝廷自知。人力撑盛世,最是耗心。”
敬义听过,面色波澜不惊,“身居九重掌生杀荣辱、担千秋基业,本就是世间最孤的差事。”
褚循舟缓缓望向佛像慈祥的垂落的眼睑,“孤字好写,熬字难捱。”他顿住了,应是在考虑有些话在这里对这位大师说是否合适。
“陛下有憾事?”
“...有。世人拜佛,各有所求。朕求过山河安泰,如今也求一桩私愿。”褚循舟立在佛像前,压低声线,说道:“求故人入梦,得享好梦一场。”
褚循舟捻散了掌中的残烟。
敬义大师静默着,殿中香烟袅袅,良久,他才开口:“魂魄不醒,如何入梦?”
褚循舟正思索着他这话的含义,敬义已经缓缓抬身,自袖中取出一串十八子手钏。颗颗和田玉石上精雕细琢着不重样的花纹,被数十载青灯香火反复磨得温厚沉静。大师双手托着珠串,奉到皇帝的面前,“陛下求国运,国运已承陛下之念;陛下求故人,梦缘不由人控。”
褚循舟看向那串十八子。
“世事荣枯皆定,人力难改。执念过深,心神不宁;君心不宁,则朝心浮动,国运难稳。”敬义沉声道,“贫僧无渡人之能,唯有此串可赠予陛下。”
褚循舟抬手,微凉厚重的玉石一颗颗落于掌心,他收拢五指握紧,“多谢大师点化。”
“陛下,人世匆匆。”敬义双手合十,对着褚循舟的背影微微一笑,喃喃道:“水无定,花有尽。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呐...”
褚循舟回过头,冕冠下盯着敬义的目光格外锋利。敬义仅是保持着笑容,朝他行了一礼。
御驾行驶在回思明宫的路上,褚循舟把那串和田玉十八子戴在手上,他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月牙湖,想起来那个送出去又被还回来的玉璧。
曾外祖母给了外祖母,外祖母赠给母后,母后留给自己,留着让他送给那个会和他在玉牒上并列的人。
他竟然敢还回来。还是让别人替他还回来。
回宫后褚循舟先去慈宁宫看了孟太后。流年似水,弹指之间曾经在东都被称芳华绝代的孟家女孟茗现在眉眼也显了岁月的痕迹。褚循舟很少和母后一起座谈,无论是在幼时还是开府后,除了日常的请安与必要的场合,他们母子的关系好像一直便是这样疏淡。
倒是近两年,他去慈宁宫请安去得多了些,孟茗也更多的和颜悦色了些。
“时间过得倒是快,已经是第三年了。”孟茗似不经意间提到,“皇帝已经洗牌了朝廷除世家直系之外的大多数的官员,前朝是国事,后宫也是国事。你可有想法...”
“没有想法,母后。”褚循舟接过孟茗陪嫁侍女云枝奉上的茶,“三年孝期未过,当全了儿臣一番孝心吧。”
“庭安,你或许可以找个人,最起码能照顾照顾你。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那孩子大概,也不会想看到你把自己逼得这么紧的。”
“他不会死的。”褚循舟蹙眉,有些固执地纠正孟茗,“宫人自会尽心尽力。至于中宫,母后,儿臣不想再一直重复了——我绝不将就。”
孟茗几不可闻地叹息。
眼前这个人——几乎是标准的皇帝的样子。
延宁一年,孙景谋反案与信王府通敌案以尚书勾结外敌渗透王府与明律军军营这一说法结案,孙氏所有人枭首示众足足三月。同年,褚循舟用几近残暴的、玉石俱焚的手段开疆拓土,打下了雾绵山以北、黄河以南属于玄阙的六座城池,与玄阙签订了绝对利己的条约。
延宁二年,他从孙家摸起,几乎是连根拔起了中小世家内所有的贪官污吏,查到最后,为首的竟然是梁怀途的侄子梁疏尘。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竟然在勤政殿直接当场把他斩了。并且在接下来的科举考试过后,接二连三地授官、提拔,至今为止,朝廷再不见四世家独大了,寒门、小户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个登台。
两年内,北边民众的生活渐渐回到正轨,南方的经济也在港口修复后日渐繁荣。毋庸置疑的,新的皇帝是“暴君”。但更毋庸置疑的,是他的才能与勤政。
可知子莫若母,孟茗知道褚循舟在想什么。这几年里褚循舟干过的荒唐事,无论是碎白绫还是写玉牒,孟茗都看在眼里,但她从未干涉过,因为她也是被上天戏弄的人,所以她只希望褚循舟可以早些回归正常的生活。可现在来看,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罢了。”孟茗惆怅地移开落在褚循舟身上的视线,“孟大人和哀家说有人赠了他一只长毛狮猫,庭安,如果你需要...”
褚循舟摇头,“舅舅自己养吧。”
“庭安,母后不是责怪你,只是梁疏尘那件事,你有些太草率了。”孟茗轻声说,“梁疏尘罪该万死,但杀他是刑部的事,你不该亲自来。”
褚循舟眼中的笑意一点点减淡,“他让人毒死了我的猫。”
“...”孟茗很担心他,“梁家仍然屹立不倒,且于你的名声不好,皇儿,百姓会认为你是暴君。”
褚循舟把手里的茶盏放到小案上,“儿臣没那么在意,母后也知道事出有因,儿臣所求为何。这件事以后就不要提了。勤政殿还有事,儿臣告退,母后也早些歇息。”
李谨跟在褚循舟后面走了,走前还给孟茗点头适宜他会照顾好皇帝。云枝道:“太后,您明明知道提这些事陛下会生气,为何还要...”
孟茗的眼中显着疲态,“做母亲的当然希望孩子好。庭安的那个位子非比寻常,又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孩子心气。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伤身。长逸是好孩子,所以庭安喜欢他,哀家怕庭安铁了心要守着回忆过一辈子。”
“陛下是至情至性之人。”
“太过则为偏执。你也听到了,他到现在都不认为...那孩子已经离开了。”孟茗开始头痛,“早该意识到的,在他坚持以朱书把长逸的名字写到玉牒上的时候。”
过了会儿,孟茗问云枝:“今日是什么日子?”
云枝:“今儿是三月初三,明日是清明。”
孟茗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快谷雨了,不怪庭安最近心情不太好。”
梁却枫把药碗递给许知絮,“醒了两天了,感觉怎么样了?还有哪儿疼?”
许知絮一饮而尽,“好多了,谢谢。我能下床了吗?”
梁却枫拿着空碗作势要敲他脑袋上,“拉倒吧,清明时节雨纷纷,你可别出去吹风,到时候再得风寒了。”
“梁先生。”许知絮换了一副恳求的表情,“拜托了,我得回东都——”
梁却枫真的想把碗砸过去了:“急什么!你婆娘在东都吗?真是的,你是大夫我是大夫啊?一个个的全都不遵医嘱,到时候伤了死了家属又要哭着闹着对着我们这些当大夫的喊打喊杀,小少爷,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许知絮;“...”
梁却枫把他摁回被子里,“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会管你,但我七妹现在让我治好你,你就当报我救命之恩了,老实躺着,按时吃药,好不好?”
说罢,他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新的小玉瓶,“这个是祛疤的药,是我师父的秘方,效果非常好,你的伤痕太明显了,怪骇人的。你睡着的时候我给你用的,肩膀和脖颈伤的再坚持个几天也就都完好如初了——你当时是痛得要自杀吗?”
许知絮不由自主的用手去遮脖颈,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碎片弄得他头很难受,身体也有记忆一般受过伤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梁却枫倒了点药帮他敷在身上,“我可不会看错,这是自刎留下的伤痕,别遮了。最后想到了什么有了求生的欲望?现在再想一想,乖乖把药吃了,把药涂了,容光焕发地回去不好吗?”
冰凉的药膏涂在身上痒痒的,许知絮跟他换话题:“梁先生,你师傅是谁?”
梁却枫把药瓶塞到他手里,让他剩下的自己看着涂,随口道:“枯骨生肉,术绍岐黄——江湖神医林三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