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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空悲切 习惯真是一 ...

  •   东都一整周不见天晴了。
      朝臣一早起来,穿戴整齐准备进宫面圣时,收到大内传话,说今日早朝免了。
      延宁帝登基以来除休沐与御驾亲征外从不缺席一场早朝,正当一群人满腹狐疑时,昨夜宫变的风声像插了翅膀一样随着日升传遍了东都,兵部尚书入狱更是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孙景为人,大忠似奸、大奸似忠,谁都说不好他到底受谁指使、所求为何。
      有皇帝金口玉言,锦衣卫没有给孙景什么苦受,现在在审讯室里还是刚去长乐殿逼宫的那副模样——除了很明显的面部五官扭曲,是下巴脱臼痛的。
      他不说话,褚循舟也不说话。一室的人全都放轻呼吸,也不知道皇帝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牢狱里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以及地底暗风穿隙的微声。
      孙景咳了几声,喑哑道:“陛下日理万机,何必一直在臣这里浪费时间。”
      褚循舟根本没有从手上的奏疏中分眼神给他:“若不是你昨晚领兵闯思明宫,朕又何来这加倍的政事。”
      “陛下今日罢朝陪臣在诏狱闻这难闻的空气,倒也是臣之幸事。”
      李谨呈上来两摞内阁整理过的奏疏,褚循舟把手里的奏疏都放好,才道:“你猜哪一摞是弹劾你的,哪一摞是替你求情的?”
      孙景道:“您还有心情玩笑。”
      “你暗蓄兵权,觊觎社稷,朕相信这里还有不少其他的。”褚循舟抚上最上面的那个奏疏,没有半点疾言厉色,“你是自己说,还是朕一张一张念给你听?当然,后者可不太舒服。”
      孙景气息渐弱,毕竟他早就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人了,“陛下坐拥万里江山,万民俯首。可您太刚愎自负,臣想要...一个为民生安定的皇帝。”
      “卿以为蓄势谋逆是为天下苍生、为朝堂公道?”褚循舟像是听到了笑话,“孙春明,崇德三十年及以前你从兵部捞了多少银子,需要朕去你府上把账本拿来吗?因你的贪得无厌,战事、天灾均是他人给你收拾的烂摊子,你有脸在这跟朕聊‘为民生安定’?”
      “...”孙景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德不配位,必有灾祸,陛下,我早就回不到以前了。”
      褚循舟:“朕给过你退路。”
      “臣要那退路无用。”孙景佝偻着背,他四十五岁才入内阁,如今已经满两年,在这二十二岁的皇帝面前抬不起头,其实他恨命。孙景道:“通敌的是我,要杀要剐,陛下请便吧。”
      “杀你剐你之前,先回答朕的问题。”褚循舟道,“是谁在跟你传信?方式为何?”
      “呵。”孙景勾起一点笑,“您在担心许长逸,对吗?”
      “你只需回答。”
      “陛下,先帝十岁时登基,您可知先帝如何还能稳坐皇位三十余载?”孙景置若罔闻,缓缓说,“敢问陛下,您可知先帝喜欢什么?”
      褚循舟不答,孙景抬起眼皮看他:“您不知道。其实没人知道,包括元辅、次辅,甚至梁皇后。您看,无懈可击的人都在那个位子上如履薄冰,更何况您的软肋早就摆在明面上,人尽皆知了。”
      褚循舟看他的目光几近残忍,孙景看不见一般,“他为什么会出事——当然是因为陛下您啊。杀了他,您自会破绽百出。”
      “是谁?”转眼间,褚循舟已经把剑架在了他脖子上,“玄阙人?还是朝中的谁?或是皇太后?”
      “陛下,冷静。”孙景没有丝毫畏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实说,我不知道。想杀他的人太多,想杀您的人更甚。但是...”
      他似扳回一城地笑:“若许长逸是自己找死呢?”
      剑锋离皮肉已经没有距离,孙景便继续加码:“您应该能想到世子一定会不择手段地亲自要与杀父仇人寻个你死我活,可快速提升身体机能的药物总不是个好东西,不然早就天下人共逐之了。”
      “您猜他有没有?您觉得他用不用?或者,用了会不会死?”
      褚循舟在孙景的目光中把剑收入鞘中,冷笑道:“审他,哪怕抽筋扒皮,都得给我问出来他这么多东西都是从哪里知道的。”

      东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翌日朝会听了一上午的弹劾和求情,午时刚下朝,元蝶急急忙忙禀告说龙香饼不见了。褚循舟让宫人出去找,心里浮上不安,他问李谨锦衣卫为什么还没把证词呈上来,李谨说陛下,只一天估计还没审出什么东西,要不再等等,或者需要吩咐御膳房再做点您之前常吃的枣泥方酥吗?
      他有些焦躁,取下了床帐那枚香囊挂在身上又收进袖带,最后又被他挂回了帐上。孙景的话到底是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许知絮果然还有很多事瞒着他。长乐殿里的阮弦被他挑起来又松下去,只等来李谨又来传话,说国公府的小公爷马上到京城,今晚就可以入宫面圣了。
      褚循舟无意间一用力挑断了小公爷送给许知絮的阮弦。
      他在勤政殿坐了一下午,从日出到日落他还没有睡上一时半刻。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知道孙景在打什么哑谜,雾绵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思明宫里突然多了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褚循舟烦闷地看向殿前,不知何时御案前面已经跪了一排的人,为首的宫人唯唯诺诺地跪着向前走了两步,露出了怀里的白猫。
      褚循舟收回视线,“既然找到了就让元蝶带去洗洗,疯了一天也该累了,多备点零嘴儿给它,以后看住了不许再这么乱跑。”
      “禀陛下,它、它...”
      褚循舟有些不耐了,“有话说话。”
      “禀陛下,我们在御花园找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就已经...”
      “陛下,小公爷进京了,现在就在思明宫外,要传吗?”
      “传。”褚循舟握笔的手用力到发白,“你们都退下。”
      一排的宫人面面相觑,生怕皇帝下一秒就反悔,全都踩着碎步腿离了勤政殿。为首的宫人顶着一张极年轻的脸,问身边一群老人儿:“前辈们,这猫可怎么办?它早就死透了啊。”
      那几个司礼监的老人儿本把帽子压得严严实实,看见沈宜山大步走来又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小公爷安好啊,可是打了胜仗?”
      沈宜山一个没理,只顾着进殿给褚循舟行礼。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李谨,李谨看了一眼脸色变得苍白,心惊胆战地双手奉上。
      那是一枚玉佩,本温润无瑕的白璧上沾了灰尘泥土,坠着的蓝色穗子本是岁岁平安的好意图,现下沾着乌黑的斑驳,透着一股血液的锈味。
      世界在此时戛然而止。
      他明明知道出了东都就算他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许知絮也会有人能找到第十三个时辰。他为什么要让许知絮去查信王的事,为什么没有坚定地让许知絮留在自己身边,为什么不情不愿地假大度说什么希望你真的高兴?
      为什么——?!
      褚循舟掀翻了御案,想站起来却直直跪了下去。他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下半张脸,可仍然咽不下那苦涩的痛苦。
      “陛下息怒!”
      “陛下,圣体要紧!”
      为什么上天如此作践他,他才二十一岁。本来延宁元年的新年一过,春天就可以留他在思明宫过生日了。
      为什么?
      他还那么年轻,应该有那么久的光阴。
      褚循舟不禁苦笑,他无法控制满溢的恶心,呕出一口血来,鲜血透过指缝由缓渐快地滴在一地杂乱无章的奏疏上。
      全怪他。
      “陛下,陛下!”
      “太医,快叫太医!”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以为只是差一点,原来这都是报应。因果循环,到头来是自作孽不可活,还...
      他抬起眼看着大殿里的人七手八脚地想帮忙又不敢帮忙的样子,想起崇德帝死前所言——
      你以为有情可解世间一切难题?
      褚循舟真的恨自己。
      他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上天啊,你是真绝情还是假仁慈。

      “你说陛下这病都生了多久了,可还是坚持上朝议政,太医院天天在这儿守着,就怕出什么事儿...”
      “心病啊,许家人养了个玄阙人这么多年都不说,先帝在天有灵,知道雾绵山的真相是这样得多寒心。”
      “可是陛下不是说,把山翻过来也得把世子找回来吗...”
      “哎呦,当然是尸身了!听说跟玄阙的王亲打了一个晚上,两个人都死了...也算功劳一件吧。”
      “东都内传世子不会武功,听说玄阙王室没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怎还能...”
      “人以前说‘志不在此非不能也’,遇上自己家里的事不就‘能’了嘛。”
      “别说了!御驾来了...”
      没找到尸体就是没死。
      褚循舟让李谨去打死了那几个说闲话的阉人,口谕所有人都闭嘴不许提这件事。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许知絮一定只是在躲他。
      直到除夕。
      延宁元年的除夕之日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东都万家灯火恭贺新禧,由于先帝三年丧期未过,再加上当今圣上脾气阴晴不定,尤其是最近才枭首示众了一个兵部尚书全家,不知道下一个会抓谁的小辫儿,所以也都没有敢大肆操办。
      但政事离普通人太过遥远,众百姓一副喜气洋洋欣欣向荣的好气色,毕竟在隆冬这种蓝天白云的晴天可遇不可求,和气作春妍新年胜旧年。
      思明宫死气沉沉。
      若在往日遇上这种暖和日子元蝶一定会抱龙香饼去晒太阳。可就是这样的日子——
      “禀陛下…”
      “世子的尸身找到了,已经送回了东都,现在安置在熙南里…也就是世子原来住的宅院。您看,后事…”
      李谨说不下去了。
      褚循舟也什么都听不懂了。
      明明天气这么好,风都是不同于往年的温和,把帐前的香囊吹得摇晃,龙香饼在墙根儿翻着肚皮呼噜噜地打盹。
      他们的未来,怎么在这样美好、寻常的日子里全部成为往昔了呢。
      ——怎么能呢?!!
      “这窗不能一天到晚都关着,最远的那扇开点儿透透气,一炷香的时间就关上…”
      褚循舟失神地看着帐顶的龙腾,在李谨吩咐元蝶的声音里意识到——
      天气不好,风吹不进长乐殿,那只雪白的、还不到一岁的小猫也不在那儿闹腾。
      褚循舟去慈宁宫陪孟太后用了年夜饭。回思明宫的路上他想,除夕夜该下雪。延宁一年元月初一寅时这场雪才姗姗来迟,褚循舟一人在长乐殿殿前伫立了许久守岁,在他的记忆中今夜应该与人换一份礼物,而那个人一般会在寅时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习惯真是一个令人无比痛苦又割舍不下的东西。

      东都的冬天真的过去了。
      花满楼仍旧照常营业,只是曾经会坐在上座的人一个个都不来了,或者少来了。新的权贵接踵而至,没再出现过什么能让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佳话。
      崇德年间这座冠压东都五十楼的风月酒所,也是少见地平静了不少。
      “陛下要恨死世子了吧...之前才用沈许结亲显示对信王的信任,转头许家就打新帝的脸。”
      “怪不得陛下现在连沈家人都不太乐意单独见了。”
      “就算杀了玄阙的什么王亲又怎样?咱们皇帝本身就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世子的尸体刚到东都那天,晚上的暴雪根本不像东都会下的雪,陛下御驾都不乘,提着剑去熙南里斩碎了一整个灵堂的白绫...”
      “听说就差把棺材也劈开了...这得恨到什么程度啊。”
      “哎,陛下跟世子快二十年的交情,风流云散也不过如此罢。”
      “还什么世子!给他许知絮留了全尸都是陛下天恩浩荡,还顾及着往日情分。要换做我,遇上暗藏奸细这种事,早给他许家的祖坟都挖了!”
      “你还想当皇帝?!快闭嘴吧!可别让人听了去,更何况现在提许什么的可都是杀头的死罪...”
      这间里弹琴伴舞的姑娘四目相对,琴也不弹了舞也不跳了,行了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桌上客醉醺醺地喝道什么态度,无从看见人姑娘早就默默红了眼眶。
      陌上莺啼,百草权舆。秦淮水榭花开早,广玉兰的花朵已经整片整片地掉完了。熙南里的蓝花楹、月牙湖的晚金桂都未值花期,绿油油的叶子像是在说这根本就不是会开花的树。
      清明后的疏雨骤风把春日所有的残瓣花香再次吹到思明宫,褚循舟已经记不得他冒雨出宫去熙南里开棺验尸是何年何月何日了。
      无情台城柳,烟笼十里堤,霏霏江雨裹挟玄武湖的水又一次氲透了整个东都。
      这里的气候、山月依旧和二十年前一样,大概和二百年前也一样。
      循规蹈矩的日复一日中,褚循舟开始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相互说过爱。他已经分不清那些越界的举动是否仅仅为他的臆想。或许曾经皇宫大内同频共振的心跳、亭台水榭心有灵犀的灵魂,都只是自己在麻木的人生里所产生的错觉。
      褚循舟闭上眼睛。
      如果不是幻象,那你可真无情,竟一次都没来梦里见我,不愿意让我享受片刻还有你存在的时空。

      贪欲妄念、爱恨哀乐,都随秦淮河水潺潺东流,人人如此一生。
      这是延宁三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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