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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雾中月 相思难解冬 ...

  •   禁军驰援得及时,掩护着三人一路一起与玄阙的将士缠斗。
      “你怎么会来?!”不知是不是那药的问题,热得许知絮身上心里都是一团火,甚至完全不分场合、不顾他人,朝魏净喝道:“东都没有兵了!逼宫对于真正通敌之人来讲如瓮中捉鳖般简单!”
      “那你让我抗旨吗!”魏净驳道,“来都来了!赶紧和国公汇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沈宜山也安慰他:“说不定只是想多了,先往雾绵山退守!”
      此地敌营已彻底生乱,四面皆敌,在此苦守就是坐以待毙。禁军且战且退,刀锋不停、脚步不歇。追兵层层紧逼,风声裹挟着杀伐之声死死缠在身后。
      “走水了!”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高喊,军营后方一片连着一片地冒着滚滚浓烟。璇冕的剑气在看到火光时不稳了片刻,当机立断点了十位士兵,“你们跟我追!其他人全力救火!护好粮草和后方人员安危!”

      廊柱阴影、殿侧夹巷里,数十黑衣锦衣卫瞬时坠地,窄刃出鞘时细锐无声,前排两名反叛军还未来及动刃便被一击封喉,栽倒在地。
      孙景抬手,掌心兵符映光刺目,“主弱臣疲,我军安天下之心昭昭,当然无惧千古骂名!结阵!”
      层层甲士举刃合围,刀戈叠影之中直冲向褚循舟。褚循舟侧身避让劈面袭来的刀,用手中剑精准挑飞。铁刀砸落在地上,仍有流刃擦过衣袍,削去了些许布料。褚循舟持剑在前,锦衣卫紧随其后,个个身手了得,招招封喉。
      四周骨裂闷响、兵刃落地声次第炸开,长乐殿前的青石渐染猩红。孙景站在阵后,眼中翻涌着惊怒,用力握紧手中的兵符,似壮胆也似定心。
      皇宫里有沙沙的声音。风声鹤唳,孙景猛然向外面看去,宫墙尽头,有人影正疾掠而来,落地悄寂无音。
      “是...”孙景根本看不清来人,只见两个黑衣人鬼魅一般与他擦肩而过,短刀连挥数十下,长乐殿便多了一地的尸身。
      这种手起刀落、一击毙命的功夫,褚循舟心下疑惑,但来者是友非敌,暂且可以相信。这么训练有素的暗卫,身份为何他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水刃?梁家人怎么会把你们放到这里来?!”孙景急得跺脚,“杀我的人干什么!杀锦衣卫啊!”

      辗转奔袭,一行人很快退至雾绵山山脚。山间常年浓雾缭绕,更深时雾色更浓,茫茫的一片不停地翻涌流动,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沉白。
      “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和国公说好,算算时间,大军应该很快就能跟我们汇合了。”魏净递给许知絮一壶水,“沈国公的奏疏刚呈到陛下面前,陛下便秘密召了我去勤政殿,他知道你要去玄阙敌营,很是担心,所以让我带着一半禁军过来以防意外发生,但是伪装成全体禁军的样子,不仅能威慑片刻玄阙,还可以在东都钓鱼。”
      许知絮喝了点水,嗓子舒服了很多,“希望...”
      人群中一个瘦小些的影子钻了过来:“大人!”
      “元蜓?!”许知絮辨清来人,确定她没受伤才问:“你怎么也来了?你...放的火?”
      “我略通些拳脚,扔几个火折子的事罢了。大人可还好?”
      “还好,不用担心。”
      “既然还好,就不要再逃了!”
      璇冕的声音一出,所有人立刻摆出整兵御敌之态,璇冕的刀指向许知絮身后的元蜓:“又是这些下作的手段!有本事,堂堂正正来战!”
      沈宜山对他更是不齿:“你身为玄阙人在大晟当了十几年的间谍,你的手段更下作。”
      还不知情况的魏净看看许知絮,又看看璇冕,也猜到了一半,“原来是新一代苏秦啊。”
      “在信王府用着信王的名字享受大晟的红利,窃取大晟的军情,让三千人尽数不明不白地死在雾绵山,你可知道我们的百姓又是如何水深火热?”许知絮目光决绝地朝璇冕看过去,“当年是我父王领的兵,你恨的既然是信王,那就由我来跟你解决,不要再伤及无辜了。”
      璇冕凝视了他一会儿,突然间捧腹大笑:“世子,那你就来试试吧!”
      说罢,他极快速地移到浓雾之前,“我们也算‘父子一场’,一个时辰内,分个你死我活!怎么样,来不来?”
      “长逸!你信他?!”沈宜山拉住他,“你若是...”
      “这件事需要我来做。”许知絮道,“明律军的事我需要给出一个答案,况且,我还有另外几件事需要亲自问他。”
      “待国公带大军来,拆除玄阙此处军营,活捉璇察及亲信,俘虏尽数押回彭州,等玄阙王室派使者来东都和谈。”许知絮视线越过众人,落向身后浓雾深处,“愿今夜过后,能得多些时日的太平。”
      沈宜山还想劝阻,最后终究无话可说了,他知道今日不破不立,最终重重拱手,“保重,兄长。”

      一众水刃同时俯身,袖中细索、短刃齐出,紧接着叛军后侧士卒接连无声无息地僵扑倒地。有人仓促转身举矛,可细索已然缠上脖颈,力道紧收,兵卒便当即窒息僵滞。后阵顷刻间溃散得不成样子,混乱的兵卒相互冲撞踩踏,森严兵阵轰然破隙。
      绵长肃杀的号角声骤然自天际压来,是禁军的号声。铁骑奔踏声滚滚逼近,烟尘翻卷间,禁军铁骑列阵驰来,封死皇城所有通路,局势由此转变——变为叛军腹背受敌。阵中士卒兵刃纷纷垂落,叮当声连片不绝,大片叛军垂首噤声,颇有一副戏罢下台的感觉。
      孙景白着一张脸,死死盯着褚循舟收势缓步而出,剑尖垂地,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滴落,砸在青石血痕上。他停在孙景面前,语调幽幽和这思明宫大相径庭:“乱臣贼子?”
      孙景不言。
      褚循舟下令道:“全部拿下,兵部尚书孙景押入诏狱,朕亲自提审。”
      锦衣卫迅速控制住还活着的叛军,还有些在盯着水刃。其中两个锦衣卫来押孙景的时候,孙景胸腹剧烈起伏:“褚庭安!你以为你算无遗策吗?”
      孙景冷笑:“东都出事、思明宫出事,你猜猜最害怕的人该是谁?”
      褚循舟攥紧了剑柄。
      锦衣卫压着孙景的双臂,他便抬头冷声道:“我知瞒不过你,我的人用的兵器你自然能看出来出自玄阙人之手。陛下,你那么聪明,知道玄阙人会为难许长逸,便把大部分的禁军全安排去救他。我告诉你——这将是你最后悔的举措!你猜他看到禁军的那一刻能不能想到你还留了一手底牌?”
      褚循舟上千死死掐住孙景的下颌:“别在这胡言乱语。”
      “咳...”孙景被他掐得瞳孔收缩,断断续续说:“是否胡言乱语...你只等军情便是...”
      静谧的、没有一丝月光的夜里,骨裂的声音被每一个人听得清楚。孙景咬牙切齿道:“我输了...但你也没有赢...!”

      刀光剑影在白茫茫雾色中交织,利刃划破皮肉的闷响在暗夜的山间格外清晰。一黑一白两个身型在朦胧雾气里辗转腾挪,快得只剩残影。
      “玄阙的阴谋到底是什么?调虎离山?又扶谁上位?”许知絮使剑直取璇冕要害,“绝对不可能是褚循风吧,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的这一个就名正言顺?”璇冕本就了解许知絮的招式,更别说现在已经打了不知几个来回。他轻松拆解,“长逸,三殿下可没你想的那么善良。”
      “你没资格评价他。”许知絮在璇冕臂间划开一道深长创口,血色瞬间浸染他的玄色衣袍,“跟你联络的朝中之人是谁?或者说,都有谁?”
      璇冕淡声道:“若我说是皇帝本人,你会相信吗?”
      许知絮的剑锋停滞了一瞬。
      璇冕左掌直往许知絮肩头打去,由于体位不利,那一掌便沉沉打中了许知絮的左肩。旧伤叠新伤,许知絮瞬间感到脏腑翻涌,但还好那丹药有止痛的效果,一口腥甜涌上喉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许知絮喃喃道。
      “介于你的关系,许家和三殿下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了,褚庭安想坐皇位,第一个要找的便就是‘信王’。”璇冕没有再出手,似乎真的只是想多跟他聊聊天,“但所谓防君子不防小人,我都能放下尊严在大晟隐姓埋名十几年,你觉得我会不会在背后捅他一刀,让他乖乖把皇位让出来?”
      许知絮长剑破风,招招皆是死手,没有试探,没有留情,“谎话连篇,即便我们关系再好,也不该先找信王府,而是该稳住他母家!至于皇位...”
      他旋身、避刃、反刺,动作愈发凌厉疯狂,甚至不惜自身破绽,只求伤敌分毫,“庭安才没有那么脆弱,你们想把持大晟朝政?别做梦了!”
      璇冕眼底掠过转瞬即逝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快到无从捕捉,“看来你和三殿下关系真的不错。如果你有来无回,想必他在东都也不好受吧。”
      雾气缭绕在两人周身,沾湿了发丝与眉骨,混着额角滴落的血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每一次兵刃相撞,都震得许知絮虎口发麻,气血翻涌。
      那种如蚁噬的痛感又密密麻麻地爬上四肢,过往岁岁年年灯下论武、案前读书、寒夜添衣的画面一幕幕闪过脑海,和眼前剑锋相向的这张一般无二的脸重叠。雾色越来越浓,剑虹扫过树荫间露出的天空,亮到让人错以为是月亮。
      许知絮三剑划破璇冕的胸膛,力道重地穿透了皮肉,他看见璇冕唇角溢出来血痕,突然惊恐地意识到——
      他竟然觉得剑变重了。

      乱象平息之后,更漏将阑,天色微微破晓,褚循舟在长乐殿偏殿见了那个把水刃引来的人。
      “朕还真没想到,竟然是你。”褚循舟背对着那人,“起初朕以为是梁家人联合孙景唱了一出贼喊捉贼,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许鹭拿出一封信件,“是兄长说的。”
      褚循舟怔然,“如何...”
      许鹭道:“臣女与小公爷的家书只有我们两个可以看,小公爷应是告诉了兄长,于是兄长在里面夹了两张信纸。给臣女的这张写的是水刃的事,并且写明若能见到陛下,把另一张亲手交到您手里。”
      “兄长与梁家的七小姐谈了一笔交易,兄长给出了什么臣女不知,梁小姐传话东都梁家,给了兄长暂时的统领权。他说若思明宫出事,东都所有属于梁小姐的水刃都会来救您。”
      所以第一次他去彭州之前许知絮没有骗他,甚至已经告诉了他,梁闻兰才是水刃的第一主。
      褚循舟声音颤抖着:“另一张呢?”
      许鹭双手奉上那张写着“庭安亲启”的脆弱的宣纸,褚循舟迫不及待地展开,纸上竟然只有一句话——
      “相思难解冬风寒,待回东都,同饮一卺酒。”
      本清隽的行楷透着些鸾翔凤翥的飘逸,一看就知道是着急的时候写的。
      “...”褚循舟看着末尾那个简笔画的笑脸,哑口无言。他还以为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结果是许知絮对他的一句调情。
      他红着眼睛笑了。

      王师铁骑踏破玄阙军营,追剿残兵、杀伐震天。不过一个时辰盘踞的敌军主力尽数被歼,璇察已俘,余者弃甲投降,战火才彻底平息,血腥味、硝烟味混杂着荒草的气息弥漫四野,大局已定。
      沈宜山收剑而立,他也是满身血污,眼底紧绷的戾气稍稍散去,他留魏净在此防止生变,第一时间点兵上山——他还是担心许知絮,想赶快接应缠斗未休的两人。
      山道间快马疾驰,天将将大亮,昨夜云层笼罩天空时沈宜山就意识到第二天不会是个好天气。浓雾深处,他看见一人以刀作支撑,呈单膝跪地的姿势静静地在风里停驻。
      沈宜山向后面的将士们示意安静,谨慎向前,两指探去发现这人早就没了呼吸。
      “璇冕?!”沈宜山震惊道,他上下查看一番,发现璇冕身上几处伤口全部深可见骨,胸前的剑伤伤了内脏,应该是血液进了肺腑导致的无法呼吸。
      “...是兄长伤的?”沈宜山环顾四周完全看不到其他人影,定睛看到掩在一旁树丛后的一点亮色。
      他扒开血迹遍布的枯叶荒草,发现是一把碎裂的长剑,和许知絮最近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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