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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西贝货 请父皇拟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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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前。
“世子请乖乖跟我走。”侍女的刀早已开过刃,贴在许知絮的脖颈上已经划开了浅浅一道口子。
血珠滲了出来,许知絮毫无察觉地跟着她撤步,“都下药了,又何必刀剑相对,怪吓人的。”
她道:“世子还是那么聪明。”
几步就到了帐外,四面铁甲死士刀光寒亮,一个高大男子站在中间,等着侍女把他带到身前。
众目睽睽之下他有通天的本事也脱不了身。侍女行礼过后就退到男人身后消失不见了,男人说:“看到你平安我还挺开心的。”
视线逐渐不太清明,听觉也开始虚幻莫测,但这个声音传到耳边许知絮还是寒毛直立,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你...”
许若愚淡道:“不再喊一声‘父王’吗?”
许知絮沉默着。
他沉默地眯起眼睛想看清这个人的相貌,可五官、身型、谈吐、举止都在说这就是那个每年都去东都述职、提到他功课就生气的信王,是他向所有人坚持的忠贞无二、绝对不会通敌的父亲。
“你被胁迫了吗?”
半晌,许知絮才问。
“没有。”
他答。
“你跟我回东都...”许知絮面色发白,“我替你辩白,这当中一定有误会对不对?你有苦衷,你有冤屈...”
“没有。”许若愚语气平冷无温,态度几近漠然,仿佛站在对面的不是叫了自己十几年父王的儿子,而是一个陌生人,“明律军都被我尽数围死在雾绵山了,何来冤屈,何来苦衷?”
许知絮气息都是虚的,他心口闷痛,“...为什么?”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呢?长逸,在东都读书把脑子读坏了?”许若愚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轻蔑的、嘲讽的,“你又能做到什么呢?”
许若愚仅仅三言两语就击溃了许知絮从兵败以来所有的信念,让褚循舟一直以来所有的坚守都变成了难堪的笑话。许知絮一言不发,手腕在袖下轻转,一枚泛着寒光砺雪向信王的方向疾射而出。
许若愚目光都没有飘逸半分,仅仅是随便震袖就扇飞了那枚破空而来的砺雪。
砺雪很薄,在某些角度如凭空消失一般用肉眼根本看不出厚度。此时落在地上声响清脆,躺在信王的脚边一起笑他徒劳。
意料之中。
“痴愚。”
长剑凌空旋扫,剑气横溢,尽数将砺雪拍落在地,叮当脆响碎在月下。信王步步紧逼,剑锋始终贴着许知絮衣襟游走,招招不留情面。他不得不连连后退,肺腑被震荡得生疼。气血上涌,只能弯着身子低低喘息。
“我怎么舍得给我的孩子下什么毒,一点暂时消磨五感的药水罢了,竟还让你觉得这么累吗?”许若愚有心玩儿他,剑之所至都不是致命的地方,“看在你叫了我快二十年父王的分上,长逸,听话,去东都说服皇帝,淮水以北所有城池割让给玄阙,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们大晟和我们玄阙各自为营。”
许若愚见许知絮不答话,一剑毫不留情劈向他左肩:“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你也该知道我有让你现在就死在这里的本事。你是选生,还是选死?”
“...白日做梦。”许知絮立刻拉远距离,才堪堪躲掉这能把他劈成两半的招式。
为什么是快二十年?乳母明明说过,他一岁就会讲话了。
慈宁宫的这一处伤口,知道的人并不多,许若愚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地对着这里用剑?
许知絮无暇细想,衣袍被那凌厉的剑气割裂,被气劲扫过的皮肉都是一阵发麻的刺痛。
“选死吗?还真是忠义。”和许知絮的硬撑相比,许若愚甚至没有丝毫的疲态,“不过你的身手比我想得好多了,能在我的剑下坚持这么长时间。”
额角的冷汗浸透了鬓发,许知絮很久没感受过这种毛骨悚然的恐惧了。他知道烘炉融雪,却还是选择趁许若愚变换招式的一瞬全力扑上前,伸手去探对方胸前的甲胄。
二十余年前信王在雾绵山遇袭,流矢伤在颈下,留了一道月牙状浅疤,温润柔和,去东都之前的岁月里信王经常从雾绵山回家,许知絮反复看过这个印记。可此刻掌心之下,虽然伤疤盘踞胸膛,肌理虬结狰狞,竟然没有一个伤口的位置、形状与那一道疤痕相吻合。
许知絮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神色骤变的刹那,对方已然洞悉,不等许知絮回过神,沉厚的掌风迎面拍来。
力道蛮横如山,狠狠撞在他肩头。许知絮本根本无从抵御,向后倒飞出去,撞开了军帐帘幕,后背重重地砸上不知哪儿来的木桌。他整个人滚跌在地,喉头腥甜翻涌,一口血气逼在唇边,他伏在一地碎木上,肩头剧烈起伏,咳得浑身发颤。
帘幕裂了半边,帐门被风吹得半开,许知絮撑着起身,视线迷蒙地望过去,逆光的人影熟悉又陌生。
沈宜山似乎在喊他。
许知絮看见“信王”在笑,笑这一场长达十多年的精湛的、无人拆穿过的荒唐戏码。在那份真的想置他于死地的目光中,许知絮咳出一口血,溅在破裂的白袖上。
褚循舟睡不安稳。
昨日中午军情抵达东都,他就开始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长乐殿只燃了两支蜡烛,他一人在西侧间的床上睡着,少见地做梦。
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殿内沉滞得像积了百年的霉气。案头摊着两份圣旨,崇德帝斜倚着紫檀座椅,散漫地书写。
他眼皮耷拉着,语气很不高兴,“怎么取个东西要这么久?”
“儿臣不知。”
崇德帝懒懒地抬眼看见这个信步踏进勤政殿的儿子,“谁准你进来的?”
褚循舟还是规矩地朝他行了礼:“父皇想如何解决彭州失守的问题?出兵?派谁?”
“聒噪。你比朕更懂如何维持国家安稳?”
褚循舟厉色道:“父皇,您明明也看得出来雾绵山的事太过蹊跷,信王不可能随便带着三千人去送死,若不彻查而是直接定罪王府、割让城池和谈,换来的安稳必定是虚假的。”
崇德帝指腹反复摩着玉扳指,“江山是朕的,如何处置,轮不到你来教。”
“父皇三思!”褚循舟声音变高,“将士埋骨边关,百姓流离四方,您让天下怎么看您?让史书如何写您?百害而无一利...”
“褚庭安。”崇德帝古怪地朝他一笑,“说这么多,连僭越忤逆都不在意了,不就是怕他死吗?”
“...”
他们都心知肚明“他”是谁,褚循舟哑口无言。
“识相就滚回王府。”崇德帝漠然道,“不然朕现在就把他召来,杀了。”
褚循舟完全确定那圣旨上写的是什么了,“您明明也很喜欢他...”
割地、赔款、推出一个人或一群人背黑锅,他就能继续坐在龙椅上自欺欺人。
既然打了败仗的是信王,最合适的替罪羊就是世子,有必要的情况下可以是整个王府。
崇德帝语气平平:“你知道许长逸的母亲是谁吗?”
许知絮对这个母亲都没有太多的印象,又如何跟他多谈。
“容氏...?”
崇德帝握着玉玺,“继容家两个孩子分别中了状元和探花后,崇德九年又出了三个甲等。公子们在科举上接连传出喜报,千金们也分别得嫁高门,崇德一十年,最小的那一个嫁给了信王。”
“她要死要活地要嫁,今日跪在勤政殿门口哭,明日让她那些入仕的父兄接二连三上奏,既如此,她想嫁就嫁吧。但是她命不好,崇德十一年,她死了。
“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母后仅用三句话就让容家所有人都死了。
“一女牵藩,手握重兵。一族掌朝,党羽盘根。内外合谋,必反无疑,即刻查封荣宅。果不其然在容氏父亲的书房里发现了谋逆密函和私造的成套甲胄,罪无可恕。”
崇德帝悠悠问:“庭安,这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场,懂了吗?朕看在信王求情的份上留了容氏一命,但她可不觉得这是赏赐,把信王府闹了个天翻地覆,就像当初大闹勤政殿一样。朕把长逸放在东都好好教导,是皇恩浩荡。”
褚循舟:“...”
他们当然是无辜的。
“他们没人无辜。”崇德帝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庭安,你要知道所有挑战、威胁皇权的人都该死。”
玉玺盖在第一份圣旨上,声音短闷,像落灰。明黄丝绸卷轴上面朱墨淋漓,字字和平大义,字字冠冕堂皇,令人憎恶。
褚循舟问:“包括儿臣吗?”
崇德帝勾了唇角。
烛火忽然闪动了一下。
褚循舟脊背未转,肢体先于神志清醒,浑身汗毛骤然尽数立起,寒意贴着骨缝往身体里面钻。
黑影是从勤政殿的书架暗影滑出来的。一点声音、蓄势都没有,能做到这样长时间不暴露呼吸的,只有梁家的水刃。
崇德帝不是梁太后的亲儿子,竟然也有水刃。
黑影手中短刃无光,直扑向褚循舟的后背,竟然连一点征兆都没有,顷刻间就使出了绝杀的招数。
“当然,你不就是来劝我收回成命的。”玉玺往另一份圣旨上移,崇德帝道,“为了大晟的安定牺牲他许长逸一个又怎样?”
刃风擦到衣料的刹那,褚循舟侧身旋步,没半分慌乱,甚至不见挣扎,只是轻轻一错便躲开了那一击。短刃擦着他肩颈划破衣料,布丝落地无声,“倘若我说不行呢?”
“你在说什么?”崇德帝的笑里满是在说他荒唐,“你是个什么东西。”
“父皇,我以前真的不明白。”
那水刃一击落空,反手再刺,招招均是锁喉之势,阴狠决绝。褚循舟抬手精准扣住暗卫握刃的腕骨,指力骤然收紧,把骨节承压地脆响。水刃惯于杀人,此刻身躯本能一挣,却逃不开分毫。
“我明明已经努力地做到你心中合格的皇子的模样了,母妃也成为您心中合格的后妃的模样了,为什么您对我、对母妃永远都不满,甚至对孟家人、对长逸都如此心怀算计?”
烛火猛地一晃,两人交错的影子压在御案上,像一幅狰狞的冥图。褚循舟侧身卸力,顺势用肘骨狠狠抵上对方的喉结,只及其干脆地一下,方才还悍然夺命的鬼影瞬间失了力气,呼吸猝然锁死,瞳孔骤散,手中短刃脱了力道直至下坠,被褚循舟反手接住,不给半分喘息余地,用腕部送锋刃入肉。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褚循舟立在尸首旁,他缓缓看向案前端坐的父皇,“与其说‘明白’,或许用‘相信’更合适,父皇,您一直以来都只爱自己,对龙椅与钱权之外的任何人和事,您都太无情了。”
崇德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是觉得情字可解世间一切难题吗?你几岁了,庭安,你出生在帝王家——怎么还做有情饮水饱的春秋大梦呢。若不是朕的龙椅,钱权,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讲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
褚循舟拔出来那把寒刃。血是温热的,沿着衣服细细漫开,那黑衣一软,彻底瘫倒在地,断了气。也是这一刻,那把还蘸着血的短刀朝龙椅飞去,划破了拿着玉玺的手腕。玉玺掉落在御案,响声清脆,四周瞬间涌来几个暗卫,七手八脚地绑了这个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皇帝。
在崇德帝几近求救的表情中,褚循舟语气轻轻:“既然您如此以礼相待,就也该知道我是有备而来。”
那道贪生怕死的目光让褚循舟不齿,和他拟旨求和的眼神一模一样。
褚循舟站在龙椅旁边,拿起面前的两份丝质绫锦一一看过,冷笑着扔在了炭盆里。
“我不会让他有事的。”褚循舟淡笑道,“请父皇拟旨,您寿终正寝之时,皇位将传于我。”
许知絮收到皇帝驾崩的消息时,已经天光大亮,他正在东宫带着四殿下看诗经。东都从上到下乱作一团,他在御前看着褚循舟被推上龙椅,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位置很辛苦的。
是夜,一道密旨把他召进了思明宫。
还是夜晚。
褚循舟不太能睡着了,但是眼睛干涩疲惫。他就着暗淡的烛光坐起来,手摸向里侧的被褥。
冰凉的。许知絮已经离开东都一周多了。
今日元蝶守夜,褚循舟把人喊进西侧间,问:“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