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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晓玉源 这是孟家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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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和沈家的吉期定在节气大雪那日,有些仓促,但是如果不快点断了那些指望着许鹭去换北方太平的人的心思,怕是夜长梦多。
按理来说女方婚前连家中的男丁也不能见,但褚循舟把许鹭接到了宫里,所以破例可以让他先见一面。
为掩人耳目,王府的女眷并没有来东都。夜色里一抬小轿里出来一个人钻进了长乐殿的暖阁,许鹭摘下帽子,许知絮已经在里面等她了,“用过膳了吗?”
许鹭在案几另一边坐下:“用过了。”
许知絮把桌上的糖蒸酥酪往她那边推,“明日嫁人了,怎么还要哭呢?”
“只有我一个人去国公府。”许鹭夹起一块吃着,“哥哥,你们都没法看我出嫁。”
怎么看呢?
死了一整个明律军,北边便没有兵了,许家全家没被枭首示众都是天家仁慈。此时通敌罪名还有转圜的余地,褚循舟一道圣旨允了许鹭和沈宜山的亲,是在昭告天下他不信信王府通敌。许家人也都心知肚明,在风口浪尖上应该知足。
“所以你更要好好照顾好自己,许鹭。”许知絮说,“你的婚是陛下赐的,国公府没有人敢给你脸色看。国公曾是我的先生,有些事我不好出面,但若沈宜山敢负你,你无需忍...”
可是如果沈宜山真的不是个好郎君,许鹭在国公府不忍,又该怎么办?她的母家已经不是如日中天的信王府了,只剩几个不能被朝臣所知还活着的妇人小孩。找自己吗?自己能干什么?如果有权有钱还能仗势欺人管一下国公府内宅的事,可他无权无势,连许鹭的嫁妆都是褚循舟发话给的。
百姓结亲,女方的兄长、亲戚堵门刁难男方,为让男方知道女方有一大家子护着,若是日后胆敢辜负,他们一家人都要上门闹。
他的妹妹只能这样冷冷清清地一个人上花轿,别说堵门送嫁,他连出宫都不行。
好窝囊。
“没事的,哥哥。”许鹭吃了一个就不再吃了,“你不用担心我。相比之下,其实我更担心你,你不要再想什么自己去担责的事了...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偷听我和祖母讲话,嗯?”许知絮笑一下,“听也不听全,净自己胡思乱想了,是不是?”
“我才没偷听,屋子就那么大,怎么可能听不到。”许鹭说,“哥哥,我以后都在东都了,你若是觉得难过,就来国公府和我说说话。”
“好。”
“哥哥,我竟然比你更早成家呢。”烛火下,许鹭的脸上有了些温婉的笑意,许知絮甚至难以把眼前这个姑娘和以前活蹦乱跳的跳脱的姑娘、前段时间挥刀杀鱼的姑娘重叠在一起,“祖母和母亲也觉得,你或许该找个人陪陪你。哥哥,你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很多事情其实你无需往自己身上揽。”
“你自己还是个小孩呢,就开始教育我啊。”许知絮想了片刻,“陪我?”
“嗯,其实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谁都不可能陪着谁很久的。所以我一直认为所谓‘嫁娶’就是用一纸婚书绑着两个人陪着彼此很久很久。”许鹭轻道,“人生那么长,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都必须活出意义的。哥哥,若能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对你好的人陪你一起开心地玩儿一辈子,我们都会为你高兴。”
“玩儿和喜欢怎么能一样。”许知絮问,“你与沈宜山是哪种?”
一提到沈宜山许鹭开始讲不出大道理,甚至有点脸红:“喜欢他,并且我们正好能玩儿到一处去,这不冲突。我们都喜欢春天,喜欢晏几道,喜欢游湖爬山,他每年给我的礼物都能送到我心坎儿上,每次带我去的地方都是他用心挑选和布置过的。”
“那年春日我很冒犯,他无措又礼貌,自那之后他见到每个女孩子都退避三舍,却唯独愿意见我...我甚至想到他若是跟别人成家,未来几十年是别人陪在他身边,我就很不高兴,甚至有些嫉妒。”
这是...
喜欢?
许知絮举棋不定,“若...和这个人,根本不可能有姻缘呢?”
“哥哥想到了谁?”许鹭盈盈望他,“陛下吗?”
“胡说八道...”许知絮脱口而出地否认,“怎么可能是喜欢呢...”
许鹭剪了一下烛芯,让烛火更明亮些,“可是我们都看得出来,陛下很喜欢哥哥。”
许知絮大脑空白:“你们?谁们?”
“...”许鹭说,“我和时江吧。”
许知絮整个人呆在那里,“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不是,什么时候看出来了?”
许鹭想了想,“两年前?好久之前了。”
许知絮:“...喜欢?我?”
许鹭连连摇头:“我们也只是猜测...哥哥,我们以为你们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早就,牵手拥抱接吻什么之类的...”
“???”许知絮现在是真觉得脸都没了,“谁跟你说的...我去杀了他。”
“你们、你们也没避着人过啊...”许鹭小声道,“以前我来东都,你们也是日日呆在一起,今日在这处贴着品茶赏花,明日在那处靠着卿卿我我,时江说陛下在淮水边亲你了...”
“闭嘴...卿卿我我是这么用的吗?!”
许知絮从未觉得有过什么不对——从前是因为喜欢跟褚循舟在一起玩儿,褚循舟登基后他只当褚循舟不想娶世家女子以防臣子逼宫。许鹭这几句话,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得完全变了味儿。
“可是哥哥,你们没有相互喜欢,为什么要做那些事?”许鹭忽地面色开始担忧,“陛下没有逼你做什么吧?”
许知絮脑子嗡嗡的,甚至有点想撞墙,他不得不撑着头:“没有,我自愿的。”
“那就好,哥哥,我怕你是不得不委身于权势...”
“你个小姑娘,你天天脑子里想什么呢说什么呢!住嘴不要再说了。”许知絮已经魂魄离体了,他想先消失一段时间,“淮水的事,除了你和他没人再知道了吧。”
“没了...其实时江也是偶然看到你脖子上,似乎有点东西...所以猜的,也不确定。”
“猜...”许知絮觉得自己更晕了,他就记得不应该会露出来,没人看见才对,“不确定的事你们就瞎说...许鹭,你诈我?”
许鹭觉得冤枉:“我什么都没说,哥哥自己想通的。”
“我想通什么,没有的事!”许知絮垂死挣扎,“我要静一静...”
许知絮连许鹭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他想起来褚循舟离开东都之前,他们在屏风上胡闹的那个晚上,入睡之后飘在梦里的那一句——
我是真的爱你。
曾经在学堂、在秦淮水榭,在东都、在彭州,在长乐殿、在熙南里,褚循舟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许知絮都渐渐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褚循舟对他好得太过头了,十几年来如一日地好,好到让许知絮习以为常,竟然才开始想,他是因为喜欢吗?
可为什么...?
大雪这天日头格外好,阳光照下来全身都暖暖的。
中午元蝶来报,说孟太后听说许大人回来了,想见见他。
他穿戴整齐,跟褚循舟报了一下,两个锦衣卫在后面跟着他一起去御花园。
孟太后设了茶点在凉亭,许知絮行礼问安后,在不算太远的地方站着回话。
“知道许大人小妹今天出嫁,心里可能不太好受,叫你来说说话。”孟太后看到许知絮挂在身上的玉佩,不禁一怔,很快又恢复了姿态,“长逸,最近睡得好吗?”
“还好,谢太后关心了。”
“皇帝大约怕你出去被那些大臣看到会生事,才没让你送嫁。”孟太后道,“看你为家里的事那么担心,哀家心里也不太好受。等会你带走些补品,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是,臣定当注意。”
“长逸。”孟太后忽然欲言又止,许知絮垂头等了好一会儿,不明所以地看去,发现孟太后正在看他,似乎一直在等他抬头。
“太后?”
“走进点,哀家想瞧瞧你身上的玉。”
玉佩?
褚循舟在淮水送给他的那枚玉佩。
许知絮向前移了两步,与其说孟太后是在看玉佩,不如说孟太后是在看他。终于,那个面上始终挂着慈祥笑意的人如释重负地开口:“原来是这样,原来是你。”
许知絮不明就理,“还请太后明示。”
孟太后让身边的下人都退下了,“长逸,那是皇帝满月时,哀家给皇帝的玉。”
许知絮不禁呆住了。
“他没有跟你说?”孟太后看他的表情,猜也猜到了,“也是。这是孟家传了四五代人的玉,现在皇帝给了你。”
“我不知...”许知絮喃喃。
“长逸,你知道的,哀家和皇帝并不亲厚。”孟太后轻描淡写着举足轻重的话,“你或许比哀家更懂皇帝,应该也能想到——他把这玉佩给了你,一定很在意你。”
许知絮抚上金带钩,想把玉佩摘下来,“这太贵重了...”
孟太后轻轻摇头制止他,阳光打在头饰上,折射过来的光悠悠地在许知絮身上来回晃荡,“你既收下了,便替哀家在他身边多陪陪他罢。”
孟太后望着许知絮,托付一般,“哀家老了,很多事力不从心,必先你们而去。皇帝与你是同龄人,你在他身边陪他多一些时日,想来这皇位他也会坐得更开心一些。”
“...是。”
不好在太后在的那处久留,许知絮便在御花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才回长乐殿。临近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褚循舟已经在长乐殿等他了。龙香饼在他怀里缩着,见到许知絮伸着爪子叫了两声。
褚循舟本在看盐铁论,听到龙香饼叫,才发现他:“回来了。”
“我...”许知絮欲说还休,他甚至都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褚循舟。褚循舟从文字中抽离,书页被放在旁边。他拍一拍桌边放着的一套衣服,说:“晚上要不要跟朕去吃杯沈家的喜酒?”
国公府的喜日,檐角悬着的红灯笼一路铺到青石板尽头,檐下新人拜堂的喜乐吹得沸反盈天,锦缎喜服擦过金砖地,窸窸窣窣的声响里,全是俗世最热闹的圆满。
喜宴设在西花厅,酒香混着蜜饯的甜气,熏得人眼晕。褚循舟饮过一杯便有内侍躬身来寻他说朝事,让许知絮在花厅等敬酒。
沈宜山看见了许知絮,一身簇新的喜服朝他过来,面上笑意温和。许知絮以侍卫之礼躬身接过那盏酒,瓷杯微凉,入喉却辛辣。
沈宜山问:“就一杯?”
许知絮把杯子放在桌上,点头:“不灌你。”
“长逸,我会对她好的。”沈宜山郑重道,“最近都没机会见你,所以一直没跟你说上话。兄长,请你相信我,在国公府里不会有人给许鹭委屈受的。”
许知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敬你一杯,这句话我记着了,你要是没做到,我死都不会瞑目。”
沈宜山稳稳点了头。
许知絮长辈般拍他的肩,“我得走了。”
“陛下去了最西边的暖阁,我找人帮你带路。”
“不用,我自己去。时江,新婚快乐。”
许知絮独自一人离了热闹的花厅,一路向西走,冬日的风冷,吹着他的衣摆,差一点吹动玉佩的时候手腕被一只力道极沉的手攥住。
“陛下?”
许知絮还没看清来人,他挣了挣,那力道却如铁箍,半点不肯松。攥着他的人掌心带着薄茧,许知絮不知道是谁,但是这只手绝对不是褚循舟。
“你是...”
来人拽得他骨节生疼,不由分说便将他拉走。青灰的假山石遮了天光,四下静得连锦鲤在池子里吐泡的声音都听得见。那个人把他甩进东边暖阁,关门的时候,缓缓说:
“确实,毕竟坐在明堂上的人本该是我。”
屋内只燃着一只红烛,“长逸?现在是该这么叫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