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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故地游 有与你相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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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带头闹事?”褚循舟问。
身旁的御林军说:“是里头那几个。”
“看清楚了?”
“卑职确定。”
褚循舟的声音寒浸浸的:“都带过来。”
百姓们不敢拦着御林军亮刀的路,只得让开。御林军压着一排人上前来,褚循舟说:“抬头。”
他用气音笑一声,“顶着玄阙人的脸,混在彭州胡言乱语,该当何罪?”
其中一老头高声反驳:“我们是土生土长的——”
“诽谤朝廷重臣,造谣生事,煽动百姓,条条论律当五马分尸。”褚循舟淡道,“但你们是玄阙余孽,就不能这么轻易地死。”
几个御林军带其余人回军营,褚循舟问:“还有谁是玄阙奸细?”
无人敢应。
仅剩的那个老头被御林军压着跪在那里,褚循舟抽出最近一御林军的剑,利剑眨眼间斩下老头的脑袋。
百姓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老头的血流得一点声音没有,跟他的气儿一样。褚循舟甩掉剑刃上的血,挽着剑花把剑收回御林军的剑鞘,“狂徒妖言惑众,污蔑良臣。信王战死沙场,拳拳报国之心天地日月可鉴;其子多次舍身救民,功在大晟江山。今却遭此人无端构陷,只为扰乱人心。现就地格杀,以证律法严明,若再发现有类似言语流传于城中,他就是下场。”
百姓似乎是幡然醒悟,缄口不言。怒火燃尽后只剩一片僵冷的静,偶有粗重喘息与低低啜泣。
大军后走来一位女子。她身上粗布衫和青缎夹袄都洗得发白,头上既无珠翠也无钗环。上前后既不高声喝止也不急于辩解,只是扶起瘫坐地上的老妇,拢了啼哭孩童的衣襟。
梁闻兰不替君臣开脱,只是在这兵与民之中一个个安慰了去。说百姓丧亲之痛是真,乱世身不由己也是真,不要添新的血痕。
而后她转身面向圣驾,缓缓躬身:“陛下,彭州百姓皆是良民,非叛非乱,只因家破人亡才失了分寸。求皇上体恤满城丧亲之痛,减免赋税,厚待战死将士的家人,开仓济民,让这城里的老弱妇孺能有一席安身之地。”
她又看向许知絮,目光沉静:“大人内心懊悔千万倍,不如为彭州百姓进言,护这一城老小每天一碗热饭,便是乱世里最大的功德。”
褚循舟立刻道:“免去彭州五年赋税,抚恤遗孤寡母,开仓放粮,安定市井。”
玄阙占城的时日待彭州人是真的好。
不苛捐,不杂税,市井照常开张,缸里有米,灶上有汤,见了老人让路,见了饥童匀饼,夜里关城门也留着窄窄一道缝,给晚归的人留一线生机。
所以当初圣驾过扬州,境况比想象中好,难民比想象中少。因为他们有一部分根本没有南下,一直在彭州吃着玄阙人给的饭。
明律军年年征兵,中原适龄男丁都有资格来尝试,彭州几乎家家都有汉子在明律军中,过去他们以此为荣。
可他们现在都在雾绵山脚,十里湖底,妇人抱着襁褓的婴孩想收尸都没处找。
城是收复了,可家早碎成了瓦砾,再拼不起来。
总不能挖空整座山,抽干整片湖?
天方夜谭。
自那一日起,褚循舟与许知絮日日守在城中,安置孤儿、调和兵民,设棚施粥、熬药防疫。日复一日,快半月从清晨忙到深夜未曾停步。
梁闻兰带着几个梁家人在彭州安抚商户,重整市井,事事亲力亲为。
城中戾气散了些,街巷也逐渐飘起炊烟。天更寒了,许知絮蹲在杂草丛边逗着几个孩子,他坐在蓬头垢面的孩子堆里,挨个儿给他们束发。
褚循舟没穿明黄衮服,只一件杭绸常衫,金线暗纹都敛在衣褶里。他捏着块银红纸包的饴糖,递到个已经梳完了髻的小女娃面前。
女娃娃怯生生盯着那点糖纸的光,不敢接,只一味往许知絮身后缩。
许知絮腾出一只手拿去她的发间沾着草屑,“快拿着,这位哥哥给的是甜的东西。”
“爸爸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女娃娃不过四五岁,头发枯得像秋草,脸颊冻得皴出红痕,一双眼却黑亮,“我要等爸爸回家。”
许知絮束好身前这个莫约七岁的姑娘的头发,侧身拢了拢她散下来的碎发,哄道:“宝贝,哥哥陪你一起等爸爸回家,好不好?”
褚循舟蹲下来,也跟着软着声音:“嗯,陪你。”
女娃娃终于伸出手,她的小手冻得裂了细口子。许知絮用手帕帮她擦了手,她的指尖才攥过糖纸,银红的糖纸委地的小绒花似的皱成一小团。
女娃娃糖块含进嘴里便登时忘了怯,腮帮一鼓一鼓,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周遭的孩子见了,小身子挤着小身子,手拽住褚循舟的月白绸衫,一窝蜂围上来讨糖吃。褚循舟带来的一把糖很快分得一颗不剩。最开始的女孩子拽了拽许知絮的衣袖,牵着他们的手把他们俩拉到粥棚后。
“怎么了?”许知絮蹲下来仰视她,“遇到什么事了吗?”
女娃娃神神秘秘地用手绢儿捧着几瓣橘子递到他面前,“哥哥,谢谢你们给我扎头发,给我吃糖。”
许知絮刮了她的小鼻子:“心意收下啦,宝贝,橘子自己留着吃就好了。”
“哥哥不喜欢吗?”女娃娃递到褚循舟身前,“大哥哥,也给你。”
“为什么他是大哥哥,我只是哥哥?”许知絮笑问。
女娃娃“啊”了两下,“因为、因为大哥哥高一些,也比哥哥壮一些...”
许知絮松开她,“可我给你扎头发,擦手,喂粥。宝贝,没想到你只以貌取人,这可不行。”
褚循舟笑着也蹲在他旁边,“宝贝,这个留着给妈妈吃吧,哥哥不...”
“喜欢。”许知絮打断他,“大哥哥对橘子过敏,过敏就是吃了橘子会生病的意思。哥哥拿一瓣儿,剩下的宝贝留着等妈妈回家给妈妈,好不好?”
女娃娃笑声从嘴角漏出来,清凌凌的:“好!”
女娃娃把剩下的橘子瓣用手绢包好,回到了孩子堆儿里。许知絮盯着手里橘子的纹路,褚循舟在旁边说:“宝贝,朕记得朕对橘子不过敏,你也不喜欢柑橘类水果。”
“可以喜欢。”许知絮把那瓣橘子吃了,“而且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
许知絮终于反应过来了:“你瞎叫什么?”
褚循舟只看他吃得爽快,“那你还吃。”
许知絮没什么幅度地勾了一个笑,“我应该做的。”
褚循舟侧身站在许知絮旁边,挡住外边过来看他的视线,“这两周你已经做了很多了,长逸,你一直呆在城里东奔西走,每天晚上都睡不够两个时辰。真相还未可知,其实你无需这么早就把王府的罪责都揽在身上,如此...自我摧残。”
“可我必须摆出态度,陛下。明律军再无人归家是事实,这是王府欠下的血债。百姓要杀我、打我、骂我、恨我,都是情理之中,理所应当。无论我现在做什么,都不及他们丧夫、丧父、丧子之痛的千万万分之一,能得他们一丝一毫的原谅,都是我之幸,是王府之幸。”橘子的酸苦味在口腔中久久挥之不去,许知絮说,“我说过的,人若享出身之福,亦应受出身之苦。王府里没有别人了,没有谁比我更该站在这里了。”
“梁小姐整顿之后,已经有几个商户重新开门了。”褚循舟想抱他,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手,“还有很多事,朕跟你一起。”
许知絮察觉到他克制的攥拳的手,先一步贴近他,“恕我不敬吧。”
许知絮轻拽着腰带侧面,与褚循舟面对面相贴,下巴搁在他肩上几瞬。玉佩夹在两人腿间,凉得像块冰一样,许知絮低道:“陛下,谢谢。”
玉佩连暖意都没汲取到分毫,这个算不得拥抱的拥抱就已经分开了。许知絮欲出去,褚循舟拉住他:“回去吗?”
许知絮问:“回哪儿?”
“家。”
“何处为家?”
“有与你相互牵挂之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信王府里早已破败不堪,许知絮记忆里玉阶彤庭的宅邸,现只剩焦黑的墙体与地基。许知絮上手擦,墙上留下鲜明的掌印,“往前一点就是正殿,我记得以前正殿里的楠木桌上放着一个青瓷花樽。”
褚循舟帮他擦手里的灰尘,“有什么故事吗?”
“何夫人刚嫁给父亲的时候,我才三岁。”许知絮被褚循舟握着手腕,那帕子沿着他掌心的纹路一点点地仔细着擦着,他想起当时在长乐殿时,手心里全是龙香墨。“那个花樽就是那个时候摆在那里的。何夫人会往里面插花,每一种搭配都很漂亮,里面夹杂着好几种我叫不上名的花。小的时候我从里面偷偷拿两朵去玩,何夫人还会帮我跟父亲打掩护。”
“以后在东都给夫人置一处宅邸,也在正殿里放上花樽,由夫人发挥。”褚循舟说,“也好让她们母女可以常相见。”
“东都?”许知絮问,“...陛下。”
褚循舟盯着他的手掌,“夫人来东都,你那儿那么小,总住着也不方便。”
“内阁知道许鹭活下来了,对吗?”许知絮呆呆地看他。
“没有的事,你不必太过忧心。”褚循舟把手帕放回袖袋,“他们就是在文渊阁打起来,那都是他们的事。盯着他们不把文渊阁拆了,这是朕的事。”
“可是...”
“回东都再说,好不好?”
许知絮默认了。他带褚循舟在信王府外绕着,往里看冷土黑泥,池塘都枯得只剩一滩水洼。祠堂连着牌位一同都被烧成灰烬了,除了位置一样,什么都不一样。他连祭祖都没地方去。
“太多小时候的事都是我在东都的时候听父亲和叔婶说的了。”许知絮在断墙旁边站定,“陛下,你想不想去云山?回东都前我们可以上去看看...”
他哽住了,他忘了放鹤亭被拆了。
“我忘了。”许知絮苦道,“那颗活了几百年的祈愿树只剩个墩了。”
褚循舟把他的手裹在手心里,“你曾与朕说你也去祈福过。”
“我小的时候挂过一张祈愿牌,写着‘阖家安康,福寿绵长’。”许知絮眺望云山的方向,“那么多人都去挂牌,全留在上面早就把树给坠萎了。估计早就被人扔了。”
“若是不在了,我们便上山去,再种一棵。”褚循舟说,“历史长河东流,积年累月后它也会变成百年老树。”
“好。”许知絮道,“陛下,您信天罚吗?”
“什么话,朕就是天子。”
“我是说,会不会是因为我幼时挂牌时扯掉了神树的叶子,烧香时用劲过猛以至于香火没被扔进香炉里,树神和佛祖觉得我心意不诚,罚我愿望落空。”
褚循舟握着他的手更紧了:“长逸,你怎开始从这种角度...”
“如果我当时再谨慎一些,许愿的时候再仔细一些,跟神明说清楚一些,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许知絮手心微微发汗,“我就没见过有人烧香祈福会像我这样粗心大意的,父亲说过我,我却不以为然。”
“我以为我是鸿运当头,一切都会超出预期,结果比我想得更好。”许知絮哂道,“其实我那个时候就该知道了,奇迹不会降临在我身上,毕竟我从小就挺顽劣的。”
褚循舟放轻了呼吸,“长逸,其实你刚来东都的时候并不顽劣。”
“是吗。”许知絮望着天空,“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