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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魇应验 天上的星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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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
许知絮毫无睡意,他拢起大氅在军营漫无目的地走。
魏净点完兵正巧看到他:“你没睡?”
“睡不着,出来看看。”许知絮说,“小妹在休息,怕在屋里吵到她。”
“你妹妹怎么到这儿来了?”魏净觉得出乎意料,心里给沈宜山竖了个大拇指。他本来只是建议沈宜山透露一些信件啊信物啊之类的东西给许知絮转移一下注意力,没想到沈宜山直接把人都给带来了。
许知絮脸黑得要命。
“不是来找你的?”魏净添油加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挡也挡不住。许兄,别管你妹妹太严了。”
许知絮完全控制不住表情:“你也知道?”
魏净双手投降:“我不知道。”
许知絮的面上最终形成一个笑:“就我不知道。”
“就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魏净也有情有义地安慰他,“陛下让我带禁军回东都了,你跟我们走吗?”
“他没有让我走。”
“行吧。我多余问这一句。”
“我也不能走。”
魏净欲言又止,把一些话咽了回去。他像在慈宁宫那样拍过许知絮的背,只道:“保重。”
“万事小心。”许知絮朝他行礼,“多谢你愿意相信我来这里一趟。我无以为报。”
“救的又不是你,要报也不用你来报,你是陛下什么人?你就替他报。”魏净站着受了,“彭州会回来的,你有事就让申北传信到我府上。”
禁军趁夜色回京了,就像他们趁夜色来。
褚循舟骑着马望见他们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了,才回来把许知絮拉上马驹。马是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唯有四肢靠近蹄子处是赤红色,名为“飞火”。
飞火沿着淮水河岸奔跑,风吹江水的声音徘徊在褚循舟的胸膛,许知絮的耳边。
“对不起。”许知絮与他贴在一处,“我没考虑后果,没安排好别的事情,来得太莽撞,还带着那么多人。我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让你担心了。”
“你是来救朕的,没有让你道歉的道理。”褚循舟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搂着他的腰,声音就在耳边,“你首先要珍重你自己,长逸,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我...”
“你以为最坏的后果是你把命赔出去让朝廷息怒,让天下息怒,反正世界之大,再死一个信王世子也没关系。”颠簸中,褚循舟收紧臂弯,像要把他整个人往胸膛里揉,不留下半分空隙,“有关系,许长逸,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朕让你长命百岁你就一刻都不能少活。”
飞火一颠,许知絮便往褚循舟心口上撞,他哑口无言,只能干张着口没话讲。风烈马蹄疾,褚循舟再不想忍耐,侧头亲他。
靠在一起的心跳跟着飞火奔跑时的颠簸一同起落,褚循舟吻得肆意狂乱,跟许知絮记忆里他以前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宣泄着这些天的心事,唇舌纠缠间,褚循舟调转方向,往回奔去。
褚循舟在他的唇角亲了亲,“长逸,你一直都做得很好。这一路来辛苦你了,谢谢。”
...很好?
许知絮扶着飞火,心中五味杂陈。每一次与褚循舟的亲密接触都像是在自暴自弃,可是他的怀抱又确实是那么温暖与可靠。
到底是为什么?
许鹭是因为喜欢沈宜山,才甘愿独自踏上扬州到淮水的路途。
可褚循舟是天家的人,又如何能类比?他和褚循舟连性别都一样,又如何谈喜欢?
天上的星月照不明他的心,淮水的风浪吹不清他的情。飞火在夜色里疾奔,在子时回到了军营。
“你在主帐睡。”褚循舟安顿好飞火,走在许知絮左边与他一起回帐。许知絮没同意没拒绝,两人就这么走着走着,走过沈宏华的军帐。
沈宜山在外面扎马步,见到他们过来收起步子行礼。
褚循舟:“你怎么也没睡?”
沈宜山呼吸还急着:“回陛下,父亲让我出来冷静冷静。”
褚循舟余光看许知絮的神色,见他不说话,便说:“既是国公让的,那你就继续吧。”
“长逸!”沈宜山急唤,“你生我气吗?”
见到他在帐外,许知絮便知道沈宏华的态度了。毕竟信王府现在是块烫手山芋,彭州收复之前,谁沾上谁倒霉。
许知絮勉强笑着,“收回彭州再说吧。”
“快了。”褚循舟把手稳稳搭在许知絮肩头,似要把人揽怀里一般。他面朝沈宜山,“即将动身彭州,你先冷静冷静也好,省得沉浸于儿女情长以致忘乎所以。再扎三个时辰,天亮了再进去吧。”
沈宜山无计可施,只能接旨:“是。”
日子就这样过去。约定的一周过去后,大军便不再在淮水多留。许知絮让申北带许鹭回扬州去,即便她还是想呆在他身边。
许知絮送她上马车,许鹭靠在窗子上继续和许知絮说话。
“回去好好照顾何夫人和祖母。”许知絮想整理她的刘海,却发现已经都梳上去了,“小鹭,你长大了。”
许鹭小声说:“哥哥,我会想你的。”
“嗯。”许知絮说,“有空就去看你们。”
“你一定要来。”许鹭定定地看他,“我还没进过扬州城,我想去东关街看皮影戏,想去大明寺俯瞰瘦西湖...”
“好。”
“那我走了。”许鹭说,“你也好好照顾自己。战事结束后,一定要寄家书到扬州,跟我们报平安...”
晟军压境彭州,玄阙据城死守,凭借汴水之险、高墙坚垒闭门不出,意图拖至援军抵达,可行内外夹击之策。
两日了,大军围而不攻,营中炊烟有序,无半分临战的紧绷。
帐下几位将领多有焦躁,在战略上有些许分歧。
褚循舟执杯望着帐外的彭州城墙,“城中布控如何了?”
沈宏华脸色有点不好看。
“我说吧。”许知絮不自然咳一声,“四门守将皆已被暗线投以慢毒,三日之期已过两日,今日申时毒发攻心,守军将群龙无首。”
“什么时候的事?”沈宜山疑道,“你干的?”
许知絮是很从容:“嗯。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不介意再多一点恶名。”
“你不介意,那王府呢?”沈宏华问,“城防险固,强攻徒增伤亡,非上策。”
许知絮看褚循舟,“可若久围不战,敌军气焰更盛,北援一至,我军腹背受敌。”
“城内水脉引自微山湖支流,仅是放了一点我们改良的麻沸散而已。”褚循舟帮他解围,“本没有想跟大家如此明说,多少显得胜之不武。但...”
他顿住,许知絮接他:“但兵不厌诈。收复彭州既是国事,也是家事。璇迦的遗言我不得不在意,所以我不想留有余地,给玄阙绝地反击的机会。”
沈宏华眉头微松:“暗线潜入城中,未曾惊动敌军?”
“此毒无色无味不致命,起效慢且只有一天,让人四肢酸软、气力尽失。从今天巳时起,玄阙城头守军已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许知絮回答,“以静制动,机不可失。”
“届时挥师直取,瓮中捉鳖。”沈宏华了然于心。
许知絮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砺雪,交给沈宏华看过,“戌时一到,我会以此射杀城头值夜校尉,届时点燃信号。被俘的旧部虽人数不多,但会趁机打开南门。后可率轻骑入城,无需血战,只需清剿残敌、安抚百姓。”
褚循舟放下杯子,“还请国公在外稳营,提防玄阙北援军至。若计划失败,无需干等圣旨,即刻整兵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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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大营依旧寂静,连战鼓都未曾擂响。城头玄阙的守兵还在嬉笑,以为晟军怯战,却不知战意顺着水脉,早已缠上了他们每一个。
北飞的燕雀渐渐缩小成尘污隐于夜色,许知絮平静地望向彭州南门。
他气息微促地咳了一声,身旁的申南眼神锐利如刃,对准了城头那面黑旗。
“走吧。”许知絮走在他前面,“进城后万事小心,保命为先。”
戌时整。
城内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守将毒发倒地,城头守军浑身酸软,瘫倒在垛口之下。砺雪破空无声,精准钉入值夜校尉咽喉。同时火光冲天,信号直上云霄。
旧部们如约而至,门栓被砍断,拉开沉重的彭州城南门。沈宜山翻身上马,率轻骑如疾风般涌入城中。
没有惨烈的攻城战,没有滚木礌石,没有沸油箭雨,只有浑身无力的叛兵抛戈跪地,只有空置的街巷与萧瑟的牌匾。
“所以这些天城墙上严兵防守,只是空城计?”许知絮站在城墙上,看着沈宜山带着人马收押战俘,心里不安,“此战也太轻松了些,可璇迦...”
说彭州有玄阙准备的大礼。这也是虚张声势的一环?
若玄阙大军真的这么不堪,明律军为何还会全军覆没?
许知絮从头到脚都发寒。
——是信王故意的。
龙旗缓缓向彭州城移动,天子銮驾在前,沈宏华率军紧随,兵不血刃,收复彭州。
——真的如此轻易吗?
彭州城头,玄阙黑旗被斩落,大晟明黄的龙旗重新升起,绸子是新的,金光亮得刺眼。它在谯楼尖上飘,被风吹展开着覆了云山,覆了龙湖。
天沉沉地压着城堞。跨越了淮水,彭州的冬比东都更显得冷。许知絮太多年没回来过,再听到风刮过断墙卷着碎纸与枯茅呜呜地响,他似乎听到寡妇伏在门框上的哭,低低的。
还呆在彭州的百姓陆陆续续地围在了城墙下,却没有摆出恭迎圣驾的样子。一群老弱妇孺手里攥着柴棍、石块、锈了的镰刀,眼睛里燃着枯木般的火,盯着许知絮从城墙上下来。
那不是属于乱民的凶。
许知絮站在那里,他意识到大礼是什么了。
最先破口的是个老妇,鬓边簪着朵枯皱的野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着许知絮声音跟铜锅被砸在地上一样:“奸臣!就是你们信王府害了我儿、我孙...!”
这一句话点了火。骂声、哭声、怨声搅在一起,随着人群裹着寒风扑过来,唾沫星子溅在青石地上,瞬间被踩踏磨不见了。
“信王一脉、奸臣惑主!”
“就是他们!他们给那些好心人下毒!”
“当初参军就是错!一个个还说得那么好听...还我们亲人命来!”
......
那镰刀几乎要冲着肩膀割下去,一柄长剑将其挑飞,镰刀咚地一声插在地上震颤着。
御林军甲胄铿锵,护住在许知絮身前。沈宜山银剑入鞘,旁边御辇中褚循舟声冷如冰:“护好他。”
这句话如添柴一般,百姓哭号着声声指他蒙蔽圣心,有人在其中嘶吼——
“若不是这个妖孽迷了皇上的眼、爬了皇上的床、哄得皇上昏了头,我们家中怎么可能一个男丁都不剩?!”
“果然!果然!所以皇上这么护着他!!”
“下贱!!还是王府的世子,一个男的连脸都不要了!”
“怪不得皇上还没把他五马分尸...我要吐了!”
“你们、快走啊!!回东都去!!”
......
许知絮闭上眼睛。
噩梦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