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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百事非 哥哥,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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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四个人都在褚循舟的军帐里。
许知絮和褚循舟坐在主案前,许鹭和沈宜山在旁边的小案两边坐下了。
许知絮道:“给我站着。”
许鹭和沈宜山听话地站起来,相看一眼,都朝皇帝看去。
“这个时候知道害羞了,知道影响不好了?”许知絮自然是看见了他们朝褚循舟求助的目光,“看陛下也没用,都给我站着。”
褚循舟拿着茶喝一口,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少了一个天天在许知絮面前晃的单身汉,他自然是高兴,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沈公子,你还是坦白为好,总不至于让女孩子来说。”
让姑娘跟兄长坦白,他成什么人了?沈宜山直言:“长逸,我真的很喜欢许鹭。”
褚循舟那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只觉得还好许知絮最近吃得香睡得好,换做是刚来淮水的他,听到这句话保准得直接晕过去。
许鹭见许知絮不说话,连忙说:“哥哥,是我先找时江哥的,你不要太生他的气...”
“你还找他?!”许知絮的手死死握着案几的角,“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三年前去东都的时候...”
“三...”许知絮感觉一口气没吸上去,“你三年前才十三岁!!你...”
褚循舟隔着桌案去顺他的背,许鹭看到这,连忙低下头。
沈宜山连忙道:“长逸,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还有伤在身,先...”
“你给我闭嘴!”许知絮边咳边说,“她不知对错就罢了,许鹭年龄小不懂事,你、你大她六岁...”
许鹭颤颤唤一声:“哥哥...”
“别叫我。”许知絮抚着额头,“你们几个....”
“你们先出去吧。”褚循舟起身挡在许知絮前,“他在朕这里。”
许知絮感觉自己冷静不下来。
他以为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稀里糊涂就来把他上了,一个好几年前就去把他妹骗了。甚至他这个妹妹更是出息,十三岁还该玩泥巴的年龄就敢干出这种自毁名声的事。
他想起每次许鹭来东都,都会自己跑没影儿,谁也不知道她去哪里玩了,回来的时候脸蛋都红扑扑的。许知絮只觉得她可爱,在家里准备好甜食糕点奶茶等她。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可笑!
一个两个三个都跟哄傻子一样哄他。
许知絮安静坐着,与褚循舟一坐一立,他从王府数到东都,他发现这世间似乎所有人之间都不会存在真正地信任。
唯一可以让他靠着歇一歇的竟然是眼前的褚循舟。
许知絮无精打采地把额头抵在褚循舟的衣料上,贴着褚循舟温热的腰腹。他悄声说:“庭安。”
褚循舟手掌落在他后脑,力道轻而稳,“我在。”
“你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嗯。”
“如何知道?”
“进过沈宜山的帐,见过一张粉色的帕子,上面花纹的针脚跟你当时用来擦龙香饼的那一张一样。”
“万一是我给他的呢?”
“先不说你会不会绣花,你给他并蒂芙蓉?”
许知絮双臂松松圈住褚循舟的腰,像只倦极的猫,“都不会。”
“我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他闷声闷气的声音在主帐里飘着:“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对我。”
褚循舟摸他头的动作停住了。
“对不起,陛下。”许知絮抱得紧了紧,“可我好像一直没有人可以说话。”
褚循舟欲言又止,他垂立不动,与许知絮面对面相拥,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雨后的平原夜空疏朗,许鹭拎着食盒来找许知絮。
“哥哥,你瘦了好多。”
她不知道许知絮还有没有在生气,所以底气不足地说。
“你还知道你有个哥哥。”许知絮看着许鹭轻放食盒,“你这三年来骗我、骗何夫人说去莫愁湖赏花、鸡鸣寺烧香的时候可不记得我是哥哥。”
许鹭把饭菜都从里面拿出来,辩驳:“我是真的去了。”
许知絮懒得在这方面再跟她费口舌,“行吧。”
“哥哥答应了?”许鹭把筷子摆在他面前。
“我答应你...”许知絮又觉得骂她祖宗也是在骂自己祖宗,心里烧了三炷香求祖宗原谅,改口说:“答应你什么答应,许鹭,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我说哥哥答应我们好好养伤,先吃饭。”许鹭绕过来给他揉太阳穴,“我真的没有想惹你生气的,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
之前只顾着她跟沈宜山的事,倒是没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许鹭一提家里许知絮便想起来了:“你从哪里过来的?”
“...扬州。”
“你怎么过来的?”
“我骑马跟着粮车来的...”
“你疯了吧你?!”许知絮惊诧不已,这个丫头一句话比一句话震天动地,“你知不知道现在是战时,越往北越危险?你就这样一个人过来...你一个人?!”
许鹭站在他旁边,低着脑袋不说话。许知絮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无比平静:“你真的,你太有能耐了。”
“我听说哥哥也来了,所以我想过来...”许鹭把筷子递过去,“哥哥,你先吃点东西,陛下说你在东都受了伤,需要静养...”
“你拿陛下来压我也没用。”许知絮接过筷子,“你也坐下吃。”
许鹭听话地坐在对面,夹了点小青菜放在碗里,等许知絮说话。
“祖母和何夫人她们在扬州如何?”
“很安全的,祖母天天跟隔壁农户商讨怎么种菜,母亲买菜砍价特别厉害,还帮邻居卖菜,婶婶会带着小表弟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放风筝。”
“家里人知道你跑出来了吗?”
“知道。”
“竟然也同意?”
“因为哥哥你在这里,所以母亲没说什么。”
“大军在扬州停留过,你那时见过沈宜山吗?”
“见了。”许鹭诚实道,“就见了一面。当时母亲狠狠宰了他一顿,手里两篮子发黄的白菜卖了他二两银子,平常街上买只需要几文钱。”
“何夫人知道你们俩...?”
“不知道的!”许鹭摇着头,“哥哥是第一个。”
“所以你来就是为了找他?”许知絮剔鱼肉,“三媒六聘都还没有,你就这样跟他...像什么样子。这还好是我看见的,被别人发现了你的名声怎么办?”
许鹭含着米饭,眼眶里蓄着眼泪:“不是的,哥哥,我只是...刚来这边,有点害怕而已,我没有想你为难的意思...”
“你还知道害怕?”许知絮把鱼肉夹到她碗里,“你一个人跑出来的时候没觉得怕吗?”
“我更怕他有事,听说他受伤了,所以我想来看看他...”许鹭看着碗里的鱼肉,眼泪掉进去:“其实我还怕你生气...”
“许鹭,我没有觉得你应该存天理灭人欲,没有不让你去喜欢别人。可你甚至都没有安排好一切,只是为了一个男人,还是个不知能不能长厢厮守的男人就跑来这个战乱之地,你遇到危险怎么办?”许知絮帮她擦眼泪,“我生气,只是因为你不计后果,太过莽撞。”
泪水沾到手帕,一圈深色显得特别快。
你太莽撞了——
太莽撞了吗?
许知絮的动作停在那里,心里已经扎了深根的幼苗正在萌芽。
那他岂不是比他妹妹更莽撞、更不计后果、更没有安排好一切?
“算了。”许知絮收回手,“别哭了,吃饭吧。”
“哥!”许鹭不吃了,放下筷子过来抱他,“我、我不该这样的,对不起,我想得太简单,让你担心了...”
她哭湿了许知絮的衣襟,“但是我不后悔,哥哥,我真的喜欢他...看到他没事,我开心,真的很开心,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要来。”
军帐里只剩下许鹭啜泣的声音,许知絮搭手在她背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喜欢...?”许知絮喃喃道,“因为喜欢他,所以不顾一切地过来吗?”
“哥哥可能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无法理解,但确实就是因为喜欢。”许鹭渐渐止住哭泣,“一想到他正在刀尖舔血,一想到他可能伤痕累累,我就痛不欲生。所以我一定要来看一眼,看到他还活着、还好好活着...”
“你才几岁,说话这么深沉,跟写话本一样。”许知絮笑她,“还痛不欲生,沈宜山要是敢让你伤心难过,我就去打死他。”
“你不许笑我,你也不许打他。”许鹭锤他腿,“哥哥,你没有喜欢过别人,你不会懂的。”
“为什么是他?”许知絮问许鹭,“他年长你很多。”
许鹭反问他:“哥,你相信缘分天定吗?”
“哪个天定?”
“上天。”
“我的缘大概要天家定吧。”
“上天也可以定的。”许鹭陷入回忆里,脸上露出笑容,“我十三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公子,他在府邸的凉亭边舞剑,品貌非凡,仪表堂堂...”
“所以你一直疑惑,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你到东都后,发现这个院就是国公府的院,这个入了你梦的人就是沈宜山。”许知絮看着她脸上浮现的笑意,打断了她的赞美,他现在只觉得沈宜山厚颜无耻,“你演《牡丹亭》呢?”
许鹭涨红了脸,“我才不要当杜丽娘,死了一遭才得机缘与良人厮守!况且人世间哪来死而复生之说。上天既已给我指了一条明路,今生能争取到的我今生就要得到。”
许知絮不再逗她,“小鹭,你们双方的年龄摆在这里,你应该也明白这桩姻可能没有那么般配。沈宜山是个男的,无论发生什么他自是无谓流言逍遥自在;你是女孩子,我怕你会吃亏,吃亏不是福。并且从彭州到东都,距离有点远了。”
许鹭莞尔而笑:“彭州到东都还远啊,哥哥,难道只有在王府旁边找处人家嫁了才不算远嫁吗?”
“口无遮拦,满嘴嫁不嫁,这么想嫁出去?”许知絮掐她脸,“是怕你以后不高兴,回家的路太远太折腾。国公府那么大,万一遇到什么事情,你孤苦伶仃的都没个人能立刻站出来给你撑腰。”
“可是东都有哥哥在,哥哥会帮我撑腰。”许鹭坐在地上,头枕在许知絮腿上,“如果他娶我后对我不好,我就把他休了,和哥哥一起回家。”
许鹭说着说着,又流下泪来:“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会的。”许知絮安慰她,“地上凉,你先起来。”
“哥哥,父亲走了,叔叔走了,王府被烧了。”许鹭只是在流泪,鼻梁上攒不住了,就开始溢出来一滴一滴颤抖着往许知絮的衣服上砸,“祖母这辈子都没有下过菜地,母亲也从未穿过粗布麻衣求别人买菜,本来今年秋末叔叔婶婶就可以带着弟弟去东都在秦淮河上游画舫了。”
许知絮没有回答她。
“东都的人是在洪泽湖附近找到我们的。哥哥,母亲把她最喜欢的发簪当掉了,那是她嫁进信王府的时候祖父给她带上的,点翠的那一支。听说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哥哥还把它摔坏过,母亲好生气,说以后去东都决计不给你带小儿酥,但其实每次都带去够你吃好久的量。”
“祖母把她的那对玉镯也当掉了,那是她的嫁妆,她老人家戴了一辈子的。祖母不愿意用陛下的钱,当玉镯的钱付给农户买了菜地。她对我说种地很开心,可是哥哥,我从没有见过祖母这么平凡的样子。”
“哥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些天母亲和祖母一直夸我很勇敢,一直挡在她们前面。”许鹭大概是想要调节气氛,她又笑着说,“其实是我怕她们担心,我只躲着小声哭一小会儿,就出去帮祖母给菜施施肥,翻翻土。”
“可是冬天哪里能种得出来菜。”许鹭攒了半个多月的眼泪泄洪一般尽数涌出来,她趴在许知絮腿上,像三岁小孩一般嚎啕大哭:“哥哥,我们回不了家了。”
桌上饭菜凉了,天冷,摆在那里放得都快凝固了也没人说要吃。许鹭哭累了,就这样趴在许知絮身上睡了过去。
许知絮把她放在榻上,用湿了冷水的帕子帮她敷眼睛,隔一会儿便拿下来,等一炷香的时间再淘一下换上。
许知絮面对许鹭哭红的脸,越发百感交集。他身上如被乱刀砍割般喘不上气,可他明明在东都衣食无忧。
半个多月了,他的家人走投无路、死里逃生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长乐殿弹琴、逗猫、锦衣玉食,他在思明宫跟褚循舟上床,他在东都被皇帝**到神智不清。
许知絮真的恨自己。
他到底干过什么正事?
他到底、每天、都在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