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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有情人 他不要爱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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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循舟少年时是一个标准的出类拔萃、尊师重道的人,作为一个皇室子弟,从外在到内在没有半点细枝末节可以被挑剔。即便梁怀途与他的母家存有一些不同政见,仍然赞他“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许知絮沉浸式扮演游手好闲的学困生时,是唯一一个坚信他真的不会真的如此玩物丧志的人。
“《军争》有云:‘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若今有城被破,敌轻骑占城后闭隘不出,我军劳师远袭,当如何解‘迂远之患’,取此城?”
梁怀途执《孙子》,随堂提问。他又看见许知絮朝着窗外发呆,“许知絮!”
许知絮被这洪钟一般的声音惊得魂飞胆颤,心思回到课堂梁怀途已经下了狠话:“答不上来你就滚出去站着!”
许知絮随嘴胡言:“挥师直取。”
梁怀途胡子都气抖了,“冲之必中伏,兵卒折损、百姓流离,你担得起?若此地是你彭州王府,你还能说得如此轻易吗?!”
许知絮怯声怯气:“父王不会让彭州沦入敌手,也不会让百姓处于水深火热。”
“朽木不可雕也,连近地守御的根本都忘了!”梁怀途实在觉得可悲可叹可气,“你还记得你以前是什么样吗?出去给你自己想一想!”
许知絮不再惹梁怀途生气,他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听见梁怀途在里面说:“三殿下,您说呢?”
“挥师直取。”
这下不光是梁怀途,连一向跟褚循舟不对付的褚循风也投去了不可思议的目光。许知絮忍不住趴在窗台上往室内看,看到褚循舟也正在看他,褚循舟的眼睛像一汪深潭,而他站在深潭边缘,即将踏进去。
“...三殿下?”梁怀途怀疑自己听错了。
“若绕弯设谋,拖沓时日,敌军早携赃而逃,徒留空城,得不偿失。”褚循舟收回目光,“若挥师直取,以雷霆之势攻之,敌军本无死守之心,见我军来势汹汹,必慌乱弃城,连劫掠之物都来不及带走。”
他本以为这是最墨守成规、谨小慎微的学生,“殿下,您怎么也会...”
褚循舟只是行一揖礼,“既答错,我也应当被罚。”
梁怀途手里的书都掉了,就看着褚循舟信步走出去,连制止都忘了。
许知絮立时转回去,靠墙站在那里。褚循舟站在他旁边,少年长身鹤立,丝毫不像是被罚的。
也确实不是被罚的。
趁着起风,许知絮用只能被他们听到的声音,和褚循舟说:“其实你尚书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吧。”
褚循舟微微一笑。
学堂里传来读书声,外面到处的风都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褚循舟把许知絮拉近些,也同他窃窃私语:“不如看看我们想到一不一样。”
“‘以静制动’——先守近郊,断敌扰边之路。”他们异口同声,甚至越说越兴奋,但都压抑着声音,“再以少量兵卒佯攻城门,引敌守卒,另遣善攀越者从矮垣绕入,悄开城门。”
柳絮模仿二月漫天飞雪,搔过细草绵绵,搔过青丝纤纤,褚循舟拿去粘到他头顶的小团絮,欣然轻笑:“你不是也知道。”
“那你怎么还要跟先生对着干?”许知絮揪着褚循舟衣服上的几个不起眼的柳絮,“他要被气死了,绝对会以为是我把他的得意门生带坏了。”
“我会跟他解释,你不必担心。”
“你总不至于就是单纯想气他一下,再出来跟我一起站着吧。”
“是的。”
“三殿下,你德才兼备的形象估计要因为我毁之一旦了。”许知絮只当他在开玩笑,“你就不怕尚书和你父皇告状吗?”
褚循舟:“父皇不会管我。”
“我们中午去秦淮河边吃淮扬菜好不好?我请你呀。”许知絮挎着他,“我想吃蟹粉狮子头和沙锅野鸭。”
褚循舟挪半步,不动声色又让他靠近些:“你有钱了?”
“呃,够吃饭。”许知絮糊弄道,“秦淮水榭花开早,饭后去不去看锦鲤?马上考试了,我要去求求学业。你得陪我去,我要沾沾你的学气,不然今年春末父王来东都看到我又业荒于嬉,我连现在的钱都不会有了,这比打我一顿还让我心如死灰。”
“可以。”
每次许知絮都是假意醉酒,让他每月都欠东都的酒楼一账本的钱。
人人道信王世子游手好闲,崇德帝赏赐的物什在他的宅邸里换着花样能摆三个月。可他也确实月俸少得可怜,花完该花的之后真的能让他自己玩儿的银子还比不上一个五品清官。
许知絮提笼架鸟玩物丧志,流出去的一半都是他褚循舟的银子。
其实不需要许知絮装模作样地找借口,褚循舟只是喜欢让许知絮与他闹一闹。
如果花钱就可以让许知絮一直呆在自己身边,那他给他花一辈子钱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他有钱。
可若是花钱就能消除隔阂,哪里会有那么多人追悔莫及?人一生若干时日,能与人长久相伴都不是运气使然。
褚循舟走在淮水边,脑内本想着方才与沈宏华商讨的战略。可来到这个地方,心里不断重复许知絮的名字。
淮水空茫茫的,这次岸边只有他一个人,鼻尖好像还残留着许知絮唇上的血腥味。
人与人的关系脆弱,一句话就可以让所有情分尽数消散。那句话太重了,落下去的早已经不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褚循舟即便后悔,也知后悔无用。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需要细斟慢酌,除非有人不再愿意经营维护,才可以说是缘分尽了,以此来做分道扬镳的借口。
他不要爱而不得,抱憾终生。他不信月书赤绳,姻缘天定。无论是囚是哄是争是抢,他一定要许知絮留在身边。
沈宜山一有空就在军营里溜达,虽然腰侧的伤要静养,但他实在不想在帐子里闲着躺着。
也是不被允许。许知絮一直住在他这里,只要褚循舟跟沈宏华议事,都会把他喊过去听着,美其名曰历练。
而且是巧合一般地到他帐门口,巧合一般地问候早上好,巧合一般地有事相商。
沈宜山真的欲哭无泪,他干脆往魏净的帐里躲,褚循舟就把他们两个全都抓过去,让国公历练好几个。
两次之后魏净就谢绝见客,尤其点名沈宜山。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和好...”
沈宜山在马厩抓到了在淮水河岸跑马回来的魏净,问出了这一个困扰了他好几天的关键性问题。
他跟褚循舟一样希望他们快点和好!
魏净翻身下马,“实在不行你自我牺牲一下吧,牺牲你一个,幸福全军人。”
“我能牺牲什么?”沈宜山苦着脸,“陛下一直拿着我撒气,我牺牲的还不够多吗。”
“这事儿吧,你不能从陛下那边下手,”魏净牵着马,“你得从许长逸那边下手。”
沈宜山叹道:“你别看长逸平时挺随性的,但他心里想得很多,憋着不说。从他那边下手,估计比给陛下支招更难。”
“...他真的能想得多吗?”魏净听沈宜山这么形容,倒觉得不如说是自己想得多。
“嗯。你也知道他是那种随便挥挥袖子都会招姑娘去跟他讲话的人。以前总有姑娘在秦淮水榭给长逸递花递手帕,他怕人家姑娘当众丢脸,都是先收了再还回去,还送一大堆东西致歉,什么胭脂水粉啊时新布匹之类的。”
“陛下不知道啊?”
“知道啊,就是因为知道,长逸发现只要带着陛下一起出去就不会有人再给他递东西了,所以他后来只会和陛下去秦淮水榭。”
“这有什么说法吗?”魏净没想通褚循舟是用什么方式做到的,“女孩子们改为给陛下送东西了?”
“谁敢啊,陛下在那儿笑吟吟地一站,眼神跟能发刀似的,哪儿还有姑娘愿意往他俩面前靠。”
“许长逸重情义啊。时江。”果然还是没想多,魏净笑眯眯地说,“要不我帮你一把?”
淮水下游下起了小雨。
许知絮撑起伞,去马厩看马。陪他从东都来的那匹马是匹黑色的小马,线条优美,叫声十分温顺。
路上路过褚循舟的军帐,许知絮驻足几息,正巧褚循舟后面跟着李谨和魏净从里面出来。
褚循舟上前接过他的伞,撑在两人中间。揖礼的手被褚循舟握住了,放下后藏在宽袖里,一气呵成得像习惯了一样。
褚循舟问他:“去哪里?”
“马厩。”
褚循舟松开他,换手拿伞与他并肩:“朕与你一起。”
许知絮没有拒绝。魏净先告退了,只剩他们两个在细雨里沉默。
天很暗,许知絮的发尾已经沾了湿意,褚循舟看在眼里,悄悄把伞朝他那边倾斜。
许知絮把伞扶正,靠近褚循舟一些,“陛下也别淋湿了。”
褚循舟凝视片刻他身上晃动的玉佩,眼里有了笑意:“嗯。”
前往马厩的路此时竟显得特别长。
路过医帐时,后头竟然传来女子哭泣的声音。许知絮和褚循舟对视一眼,都停下不动了。
“时江哥...”
沈宜山的情缘?
许知絮霎时想起他第一日见到的那方丝帕,粉色的,被藏在枕下。
“我来的路上一直都心惊胆战,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想你...”
这声音...
许知絮觉得太耳熟了,但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实在不可能。
“别怕了,这里很安全,我在这呢。”
沈宜山在安慰她,来来回回地说“没关系”“我保护你”之类的话。
“我、我要去找我哥...”
“小鹭,你先冷静。”沈宜山说,“长逸也在淮水,我带你去见他和陛下,我们慢慢说。”
天上打了道雷。
许知絮冲到医帐后面,看见沈宜山撑着伞,正抱着一个女孩子在怀里。
姑娘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挽着一个最简单的髻,只能看见半张脸。
“你、沈宜山、你、你...”许知絮指着他“你”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要是袖子里有砺雪,估计已经全甩过去了,“我真的,我打死你——”
“哥哥!”
“长逸,你先冷静!”
许鹭和沈宜山瞬间松开对方,想上前可考虑了一下还是一齐站在原地等着挨训。许知絮头晕目眩,又不敢高声语,只得压着嗓子,肩膀的哆嗦都克制不住:“沈时江!你这...你这...你怎么敢?!你知不知道你大她几岁?!”
褚循舟过来揽着他的肩,把他护在伞下。
沈宜山和许鹭先给褚循舟行礼,两人站在伞下连辩解都放弃了。
“说不定另有隐情,总之我们先回去,听你妹妹慢慢说。”褚循舟抱着许知絮,眼睛盯着他的左肩,怕伤口又崩裂,“你身上还有伤,先冷静,不要淋雨了。”
许鹭听到不免心惊:“哥哥,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没你给我来这一下厉害。”许知絮气得弯着腰干咽气,靠着褚循舟才没被气晕倒过去,“你们俩...跟我回帐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