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雪》梅子雨

11、十一 冰融

　　“我走了以后，朝廷发生了什么？”本来想再不理庙堂之事，但到底没忍住，迟兖还是埋在夏庚清的胸口，闷闷地问出了口。

　　“丞相一党失势，好几个要臣被革了职，梁豫洲再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高大的男人叹了口气，继续道：“想来这正是皇上默许了的，他早就想削弱梁丞相手中的权利，只是借他人之手，便让一曾经的豪门望族朝夕之间没了七七八八……这便是帝王之术，兵不血刃坐享渔翁之利。”

　　“那你呢？这又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是一直想做个征战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吗？”此时的迟兖挣开了男人的怀抱，挑开面前的纱巾，眼神清冷地看着对面。他要清楚地明白，而不是这般云里雾里，像他们曾经的那样，明明到了那一步，却不愿意捅破那层窗户纸。他怕他的一厢情愿，自欺欺人，最终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却又为何到这里来，为何来找我？”

　　夏庚清一直低着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里面满含的深情甚至让迟兖绷不住自己严肃的表情。
　　“小兖，你还是这么笨。”男人抬起手摸向迟兖的脸颊，上面带有暖人的温度，一如这人给他的感觉，一如他们之间的情感。“我来，当然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夏庚清微微一顿，复又开口：“至于将军……你又不是不知，早在八年前我就是个将军了，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年轻气盛自然想博得功名名垂青史。可是，我已经不再年轻，而且你看这个国家只有内患并无外忧，我这个将军只是个摆设闲职，比起天天守在一个地方有家不能回，还不如跟你一起。”

　　往后的路还很长，他们有的是时间一一实现。

　　后面的话夏庚清没有说出口，但是他懂得迟兖必然知晓他的意思。

　　“这次我擅离职守，他们又寻我不着，顶多革了我的职。至于家中老父，有我大哥在，等以后有了机会，我再回去孝顺。”

　　“夏老将军年纪大了，你这次不辞而别，老人家肯定气得不轻，这你也舍得？”

　　虽然口出劝告，但是迟兖心里有点酸。是啊，在爱情面前他也不能免俗，他很自私，想要将眼前这人占为己有。

　　“我自小就顽皮，这又不是第一回了。虽然有点对不起我爹，但咱又不是总这么逃亡下去，总有机会回去的。”男人拍拍迟兖的肩膀，不无乐观地想，“小兖，你要相信我，咱们一定会一起，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迟兖咧开嘴角，轻轻笑了起来，天知道他心里有多欢喜。只要这人一叫他小兖，肯定要说肉麻的话，这一点迟兖验证了好多次，但是他并不打算捅破这层默契，说不定这傻子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所以这个秘密还是藏在心里偷偷乐好了。

　　俩人站在街边拐角的深巷子里，他们拥抱在一起，隔了几步远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这不长的距离，却隔出了两人安宁的世界，世间任何都没法插足。

　　“你逃亡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夏庚清想一想迟兖一个人躲过身后追兵，一直坚持到现在，心里就犯疼。

　　“我就是一路往北走，遇到好人便可以顺路带我一程，若是遇不到，就自己一直往前走，我也没什么目标，就是知道走。”迟兖趴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喃喃地回忆，“我都是挑着小道走的，不敢走官道，有好几次都跟官兵擦身而过，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呵呵。前几日，我走到这里，看到眼前巍峨高山，不知怎地就是想上山，可能是脑子里一直有古人归隐山林的念头，所以我就上了决明山。然后我遇见了两个很有趣的人，他们待我很友好，一会你跟我一起上山就知道了。”

　　“刚刚那个人就是其中一个？”夏庚清低头问，见迟兖点头，便充满了疑虑，有些不放心地说：“你知道那俩人的来历吗？现在到处都是有你肖像的皇榜，若你的身份暴露，那会很危险！”

　　“庚清，他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看到对面瞬间瞪圆的眼，迟兖有些好笑，忙说：“所以我说是俩个很有趣的人啊。就是在昨天晚上，他们知道的，我当时都有被押送衙门的觉悟了，可是他们俩其中一人居然让我留下来了，这其中缘由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看，他们俩人真是不像是坏人，而且你看刚刚陪在我身边的那人，是不是很面善，其实心肠也很好的。我多亏了有他们的帮助。”

　　这个傻子，得了一次教训，栽了那么大一跟头，还是不长记性！自然这话夏庚清没说出口，往后有他看着呢。

　　“别回那山上了吧，天下之大，总有一处我们的容身之地。”

　　迟兖忧心忡忡，皱着眉看着高他一头的男人，说：“离那天过去快有一个月了，但是你看现在通缉我的追兵也不见少，可见皇上并不打算放过我。我们先躲一阵子，在山上猫过这个冬天，等来年开春再另图打算，你觉得我这法子怎么样？”

　　夏庚清略一沉吟，叹口气道：“也好，你今天下山是来采买东西的？”

　　“恩，来买些过冬的衣服。你既然来了，也跟我一起买了吧，山上寒气重，你这身不行，扛不住风。”

　　“呵，多亏了你今天下山，要不然我们就这样擦身而过了，再想找到你不知要何年何月。”夏庚清摸了摸迟兖的发际，“现在想想，上天还真是待我夏庚清不薄，今生遇见你，该是我多大的福分？”

　　迟兖见他又要感慨，虽然今天俩人能遇见委实是运气好，但也受不了夏庚清这么肉麻，连忙瞪了男人一眼，放下面纱，嗔怪道：“咱们快些吧，赶紧把该买的东西买了，一会还要跟子来汇合呢！”

　　男人笑着跟上，这情形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怎么瞧怎么像是一家的两口子。谁会想到，他会有幸遇见这世间最美丽的男子，甚而情同夫妻，相约一起度过以后不知多少个春秋。

　　子来自离开迟兖夏庚清俩人，自己便挨家铺子的逛，好不容易下山一回，总要把东西买齐，若是落了什么没想到忘了买，麻烦。

　　不出一个时辰，傅子来手里就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有黑木耳冬菇这些干货，还有一大袋子大米，小拇指提溜着一串腊肉。刚刚还去了药铺子买了些预防治疗伤风感冒的草药，现在是冬天山里面也采不到什么新鲜的，只好先买些现成的，没准就有一天有人像他似的发烧到晕倒，先预备着。本来还想要挑几个母鸡带上山去，那样时不时地三餐里就有鸡蛋，后来看到自己手上这些东西，傅子来想了想还是算了。

　　沿途路经一寿材铺子，光临的顾客不多，但是出来的人手里都拿着一打冥纸，子来猛一拍脑门，今儿个是十月初一，十一送寒衣，他居然连这么大的事都给忘了！山中岁月，总是闲散度日，糊涂地不知今夕是何夕。如果他今天没下山，肯定是不记得的了，想着他那冷漠的师兄跳出坟包大骂自己不孝，傅子来心里一哆嗦，赶紧进了那铺子。

　　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一打子冥币，子来想着一个时辰差不多了，往镇门口那边走，心里还合计先生和那个平白冒出来的人不会出什么事吧？越想越担心，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

　　到了地方，果见先生还没来，傅子来手里拎着大包小裹，头顶顶着个大太阳，准备得等个挺长时间。不巧，刚站好姿势，就见对面一高一矮，一个身形清瘦，虽头戴面纱，亦不减此人骨子里的优雅风范；另一个身材高大，手里握着柄大刀，虽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站着，不难想象那是条遒劲有力的臂膀。但是这男人脸上却淡淡微笑，让人如沐春风，无半点凶神恶煞的样子。

　　咦？刚刚俩人之间还气氛不对头，傅子来甚至看得出来先生对那人有着一点点敌意，可不过这会功夫，就冰释前嫌，一笑泯恩仇了？子来再一看，这俩人有古怪，瞧那神情，要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要有多明显就有多明显，秋波根本就不用暗着送！不知是不是自小对着自己师兄有那不可告人的小心思，这边看谁跟谁都是一对……想到此，傅子来心下很是欣羡。

　　只见迟兖往自己这边走过来，面色有些犹豫，竟不似刚才那么开朗，傅子来正待开口，不想那边已经说了话。

　　“子来，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名唤夏庚清。”迟兖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傲然挺立的男人，

　　“迟某有一不情之请，我这位朋友想与我一同上山，不知子来能否答应？”

　　这个美丽的男子其实是不善言谈的，这一点傅子来早就看出来了，是以迟兖跟他请求之时，简明扼要一句话，没有解释甚至还有些隐瞒，但看其眼神真诚，断不可能说谎，更无谋害他人之心，这比胡侃一通那种人靠谱多了。而且这人总给子来不会太亲近，也不会太疏远的感觉，正好自己也不是话很多，所以跟迟兖在一起比邻而居让他觉得舒服。

　　“我当然不会介意，只是先生，山上没有多余的地方够咱们四个人住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你看这家伙身强体壮，还可以帮凤兄盖房子，我们俩想在你房子旁边再盖一间，你看这样行吗？”迟兖看着对面犹豫，实则有些迷茫的神色，又添了一句，“子来，你不用担心，虽然我是朝廷要犯，但是我这朋友却不是，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先生，昨天经过那事，我想了一夜。先生为什么被缉拿，还有那皇榜说的又是否属实？这我无从知晓，先生又不曾解释。但是这俩日跟你相处下来，我傅子来自有自己的判断，而且我也算半个江湖人，跟官府可谈不上亲近。昨日我那朋友都不曾赶过你，我就更不会。既然当你是朋友，允诺你跟我们一起住，起码我没有当这是麻烦，先生刚刚的客气话以后就莫再说了。”

　　迟兖听了，心下感激，就连旁边一直有所防范的夏庚清也对傅子来很有好感。

　　“我们江湖人最好交朋友，这个冬天山上要热闹了。”

　　身后以往荒无人烟的大山，从此多了四个迥然不同的人，多年羁绊，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