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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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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兖今日换了一件绛红色的长衫,他本就皮肤白皙,这样一衬更显明眸皓齿,神采奕奕。只是他逃出来时仅带了两件单衣薄衫,下过雨后的时节已近初冬,身上这件早已不够保暖,冻得他微微发抖。迟兖心里想着,下山自己也要买两件过冬的棉衣了,幸好钱袋里的银两还够用。幸好他可以在这里停憩片刻,哪怕只得一个冬天,也好过作飘零浮萍,抵不过风雪,悄然枯萎。
傅子来在迟兖的前面走,俩人一前一后都不发一言,默默地赶路。只是,子来心里很有些高兴,这是他自上山以来头一回下山,想着要买回去一堆好吃的,然后在山上和这些刚刚认识的朋友猫一个冬天,他喜欢即将到来的日子,安静却不寂寞。他觉得现在颇有些像小时候,逢年过节必要缠着傅长云领着他下山玩,看花灯逛集市,热闹的城镇人来熙往,小小的自己瞪着溜圆的眼睛,瞅什么都稀奇新鲜。最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师父还会带上一群平时根本没什么机会下山的师兄弟,这里面当然会有龙寒山。起初,小小的傅子来还会乖乖地牵着傅长云的手,后来就一步一步地蹭到小哥哥的身边,紧紧抓住龙寒山的手,让他带自己玩。那时候,他还不懂,龙寒山总是用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自己被牢牢抓住的手,然后对自己一笑,任由自己抓得他的袖子都皱了。现在想来,小哥哥很是怕自己缠着他吧,虽然总是会对自己笑一下,也没有不耐烦,可是子来后来慢慢琢磨出来,那笑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嘴角不会大一分也不会少一分,恰到好处表示亲近,实则却是难以靠近的疏离。
子来没见过龙寒山开怀大笑过,他和他从来只有疏离,未曾亲近。
虽说自己这几年也是走过大江南北的,见过的大都市比小时候山脚下的那个小城镇不知繁华多少,可是再没有小时候兴奋期待的心情了。可是今天却不同,子来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欣喜冒出心尖,这山上虽然不是他永久停留的地方,却让他有家的感觉。
“先生,你下山要买些什么啊?”
子来回过头问那身后美丽的男子,语气里带着雀跃。
迟兖正小心翼翼地落脚,生怕一脚滑落,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可不能马虎。听到子来发问,抬起头来笑道:“我要买一床被子,两件冬衣,一双棉靴,如果有可能还想带回去几本书籍。”
“一看先生就是爱读书,不瞒你说,我也喜欢。”
“哦?子来你都喜欢看什么书,咱俩说不定还能交流心得。”一听到可能寻到书友,迟兖立马来了精神。
“呃,嘿嘿,咱这样的山野村夫不能跟先生比,当年那四书五经我是一看就直打瞌睡!”子来赧然地嘿笑,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我看的那都是些什么野史外传,奇闻异事,神魔志异的东西,正经些的就看看医书药本,小打小闹比不上先生满腹经纶的。”
“那子来你懂一些药理咯?”
“略懂皮毛而已,以前在山上有个老郎中,姓宋,我总跟他一起采药晒药,耳濡目染就会了一点儿。”
俩人说着说着便走到了山脚下,不远处的小镇上隐约传来人语,街头三两行人,不算热闹却很安宁平和。
迟兖将一直背在身后的轻纱斗笠戴在头顶,虽说这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也保不齐那追缉皇榜满天飞,再说他这容貌也太过扎眼,一路上只要见到人多的地方,他就会带上围着黑色轻纱的斗笠,以免被人认出来。
绝岭镇依后决明山而立,小镇南边便是赤水,三面环山一面靠水,可说是个相当封闭的小镇。由于没有外来打扰,绝岭镇民风甚是淳朴,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简直比九天瑶池还要遥不可及。小镇虽小,却样样皆有五脏俱全,临街一溜的商铺,生意不算大却能养活一家老小。
傅子来迟兖两人一脚踏进绝岭镇,便直奔那条商业街去。第一家铺子是家成衣店,子来是不需要买什么了,因为凤牧昨夜已经帮他带了两件新衣。想起这一茬,傅子来更觉得那个冷漠男对他好的都要赶上他的师娘了,当然了,要想有师娘和蔼可亲的笑脸那是不用指望了,就算如此,他也已经感动得泪流了……
迟兖买东西很快,叫店家给他量了尺寸,身材匀称标准,老板说店里不少衣服都能穿,然后拿上来各式各样的男款冬衣让迟兖挑。迟兖只看了一圈,便选好了一件墨绿色的和一件藏青色的棉衣,还有一双皂色棉靴,手一指便叫老板包起来。
这家瘦猴似的老板手里拿着衣服,心里直犯嘀咕,亏他拿了不少缎子料的衣服,看这小哥虽带着帽子看不见脸,但看其身量闻其说话自有一番气质在外,还以为碰见个富家子弟,开张第一笔就能赚个好价钱,没想到也是个穷小子!
“先生,衣服怎么都选那么深的颜色,我看刚才那件湖蓝色的长衫就很好看。”子来站在旁边,建议道。
“就是就是,这位小哥可有眼光啊,”老板听子来这么一说,忙心花怒放,心想这件可比刚才那两件能多赚十文钱呢!手上忙拿过来那件湖蓝色的长衫,接着口若悬河:“先生,你看我这件衣服,料子好颜色也新鲜,穿您身上肯定好看,谁家的姑娘都得回头看啊!”
迟兖被这聒噪的老板臊得脸红,幸好带着帽子别人看不见他的窘迫。
“刚刚那两件就挺好的,子来,冬天要穿深色的衣服,保暖还耐脏。”不理那个还要继续劝说的老板,迟兖付过银两不欲多说。其实,他这一路行来,盘缠虽然还剩的挺多,但是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过,钱能省就省,总比捉襟见肘强。
俩人出了成衣店,微风掠过,吹起一笼轻纱,露出年轻男子令人惊艳的容颜。路上没有人注意,只有一个高大的男人惊得止了呼吸,他以为再也寻不到这人了,他以为纵其一生都要为自己的过错悔恨抱憾,没想到天可怜见,叫他再次遇见了迟兖,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青藤……”
迟兖先前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里哪里会有叫他字的人呢?何况只有那一个人能叫的如此悱恻动听,仿佛那人还没开口,自己便随着那低音恍惚了去。直到他侧过头看到一个人,才发觉不是幻听,却依然能让自己丢了心魂。
眼前隔着一片轻纱,却依然能看得清对面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身材魁梧高大,浓眉大眼,一头乌发竖起马尾高高立于脑后。这人永远活的这么恣意潇洒,就像那腰间的大刀,未出鞘便预见此人横刀立马,杀伐决断间的意气风发,这个叫自己青藤的男人。
恍惚中那男人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迟兖回过神,淡漠地问:“你,来这做什么?”
“来寻你。”
迟兖浑身一震,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来人,来找他?用那样鄙视的眼神完全否定了自己之后,来找他?哈哈,他真想仰天大笑一番,世人皆可以辱骂憎恨他,却独独不能有他,恰恰伤他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眼前口口声声说着来寻他的男人!他不能忘记,一路行来所有的辛酸苦厄,多半来源于此人,却又因这个人支撑着他,多么矛盾,日日夜夜,不得解脱。
“子来,我碰到熟人,你买完东西,一个时辰后咱们在镇门口汇合。”
子来疑惑地看着来人,毕竟迟兖身份特殊,他怕这个人对先生有什么危险,既然人家都说是熟
人了,他也没必要有所顾虑,点点头离开了。
看着子来走远,迟兖方转过头来,拉起对方的手,走到一处偏僻没人的地方,仰视着面前高他一头的男人,平淡地说:“庚清,我现在是朝廷要犯,你来寻我回去复命吗?”
夏庚清有些急,抓住迟兖的肩膀,低下头柔柔地开口:“青藤,说什么呢!你不在,那官我也不要做了。我本来想着若找你不着,便一直找下去,一年,十年,哪怕二十年,我们还有时间,说好了的要一起,快活逍遥。”
迟兖被这蛊惑人心的柔音迷惑,他也记起来了,他们曾经在目睹工部侍郎李大人在朝廷上欺君罔上,被诛九族之后,心有悸悸。散了朝堂,寻了一处清静的地方,把酒对望,许诺此生要在一起,不理世事,快活逍遥……
眼睛闪过一丝痛楚,迟兖恨恨地甩了夏庚清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语气里带上狠厉和委屈:“夏将军,你可别忘了,朝廷上那些猜忌和诽谤,连皇上都定了我的罪的!我迟兖,天和六年,登科及第,赐同进士出身,派往刺桐做七品知县;天和九年,因治水有功,被吏部尚书赏识,举荐擢升徐州太守;天和十一年,得当朝宰相梁豫洲举荐,居然官拜当朝正四品太常寺少卿。人道我迟兖,祖宗祠堂冒了青烟,得了什么好运,竟一路晋升,官途一帆风顺。我也傻,真以为是自己寒窗十载终得回报,哪以为……哪以为,那红墙琉璃瓦,进去的人,稍不留神,连根骨头都出不来!”
迟兖说得激动,默默红了眼眶,幸好面前飘渺轻纱,看不到他的窘迫难堪。可他偏要把自己说的难听入耳,要眼前的人明白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也听说了吗?呵,我迟兖,哪里会那么好运,不过是爬了一个又一个的床,才有当日春风得意……那些人把我比作娼妓,你夏大将军,夏二公子,还是离我这等龌龊小人远一些,免得污了您高贵的手!”
明明不是事实,却叫自己说的真假难辨,迟兖此刻竟有些佩服自己,可心里那股难受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夏庚清目露痛苦,他恨自己当时为什么听信了谣言,却不愿相信本该最了解的人,他的不信任是最严重的侮辱,毫无疑问,刺伤了他最在意之人的心。那时,他刚刚从边关回京,谣言满天飞,他当然不信,可那传言愈演愈烈,说的人津津乐道,事无巨细,话语里满含轻蔑和侮辱,由不得他不信。夏庚清还记得,自己当时大骂了那人一番,自然得了白眼被人当做疯子,急忙跑去迟兖的府邸,他想问清楚问明白。可到了人前,却问不出口,他们之间没有争吵,只有寥寥数语——
“你,真的……?”
“你信?”
他一字不答,反用质疑的眼看着对面之人稳坐高椅,对视不过片刻,是他自己受不了那视死如归的直视,转过身去,何尝没看到那人瞬间苍白的脸,那眼神何尝不是心死如灰?只一眼,到底伤了彼此七年的情分,此番相遇,能否还能补救越拉越深的伤痕?
“傻子,你这傻子!”夏庚清紧紧地搂住了那清瘦的身体,“当年我就说过,你这性子做不得高官,做个教书先生多好?你这样的,不懂明哲保身,入了那吃人的地方,何以全身而退?别人设计了你,把你当做权力倾轧的棋子,还自己傻乎乎地往里钻……”男人拍了拍怀里颤抖的身子,柔声说:“这下好了,咱们俩一起作逃犯,我陪着你,说好了的,不理世事快活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