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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识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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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兖一人站在屋子的角落里,仿佛他是不存在的,丝毫融不进那两个人,他无比艳羡地看着他们,只几步之隔,那边是暖意融融,自己却身处无边严寒。
凤牧放下水杯,突然之间,像是才注意到墙边的男子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迟兖,却让人毫不设防地吐出惊人之语:“迟兖,字青藤,前太常寺少卿,官居正四品,前日因早年行贿,作乱朝纲,现已逃逸正被缉拿。敢问先生,这人是你吗?”说着,凤牧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抖落开摊在迟兖眼前,又加了一句:“再问先生,你此时为何在此呢?”
迟兖青白着一张美丽的脸,他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那张纸,上面的自己绾着一头青丝,潇洒俊逸,想不到一个逃犯居然也画的这般传神,这样看来,倒像照镜子一般。迟兖微张了嘴,却几乎没有勇气去承认,虽然事实不容他反驳。
终是这样,天下竟没有一处是他容身之地,高楼广厦,却连一间遮风避雨的小木屋也寻不得。今日逃到这里,明日去得他处,殊不知,今日成了昨日,明日又成了今日,日复一日,到底何时是个头?
“我迟兖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正是朝廷缉拿逃犯。”像是豁出去一般,这美丽的男子只呆愣了片刻,便直了直腰板,双目清澈毫无惧意,“我身已在此,二位得了我去官府,说不定还能拿千两白银做赏。”
旁边的傅子来自是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虽然他与这个美丽儒雅的先生才认识两日不到,但是他们俩相处以来,怎么看都看不出来这个人会作奸犯科,成了贪官污吏那样的小人。子来抢过凤牧手里的告示,待看清上面的画像和内容,只是讷讷不言,还是无法相信。
室内一片寂寞晕染开来,这对峙的情形全然不似剑拔弩张,倒像一出哑剧,人物定格在几处,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充满了压抑。
“我若是为了那千两白银,就不会这么蠢先揭露你,而是先绑了你再说。”过了半晌,凤牧悠悠开口,倒有些老神在在的模样,子来在旁边看得一愣。
听到这话,迟兖也是吃惊地抬起头看过去,他不明白这个冷漠的男人是什么意思,是要放他走吗?这倒让他无所适从了,走又能走到哪里去,想必每座城池都贴满了他的画像,踏错一步便成千古恨,如此如履薄冰,步步维艰,可他实在有些累了,走到不知哪里终是要倒下去的。刚刚听到他的身份被识破,内心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怅然,若他抗争不过命运,倒不如将自己上交给苍天,让上天给他拿个主意,为他选一条路,即使是个死也算痛快!
迟兖想明白此中一节,知道山中这二人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哪里会惹自己这样的麻烦,这是在下逐客令了。点了点头 ,默默拿过挂在一旁的包袱,又走到桌子边将放在其上的两罐棋子郑重其事地捧在怀里,像他的珍宝,它的重要世间只有生命能与之抗衡。迟兖抱紧怀里的罐子,仿佛要从里面汲取到力量,至少他认为有了它们他可以走得远一些,久一些。
默默地鞠了一躬,算是答谢两人的收留之恩,迟兖转过身便要离开。外面风雨飘摇,此处再温暖,也呆不得了。
“外面现在完全黑了,且还下着雨,你是打算就这样下山?”
迟兖走到门口,本打算开门,却听得身后问了这么一句。他不知凤牧话里深意,遂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我可没赶你出去,你这么急做什么?”凤牧今天算是说了不少话,连他自己都有些烦了,不想啰嗦下去,只好言简意赅道:“这山也不是我开的,至于你想不想留在这里,全凭你打算。我既不会告发你到官府,可也不会白白供你吃住,今天这样就算了,往后你可要自己想办法解决食宿。”自认为自己说的已经够明白了,凤牧闭上嘴不再言语,他说累了……
迟兖愣愣不知反应,倒是一旁的傅子来替他高兴起来,将手里的告示撕个粉碎,一把扔到窗外,瞬间片片飞絮尽被打湿,化作污泥。
“先生,现在下山那就是天方夜谭,我们这铿锵二人组客栈可是过了这村没这店,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傅子来说了几句俏皮话,本想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不成想笑话太冷,迟兖就不用说了,估计现在脑子还没转过劲来,那个凤牧却是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只剩下傅子来自己嘿嘿苦笑。
这一夜,三个来自大江南北的男人,身份不同,来历神秘,各有其异,前几日还是莫不相识,谁知此刻便聚在一间小木屋里,老天爷命定的缘分,造就了后来无数的故事。
同一时间,江湖盛传,阴山五鬼于武夷山被北剑凤牧一一击杀,为知己南刀龙寒山报仇雪恨。
凤牧当初造这间小木屋的时候,何时曾想有一日会像昨夜那般要一起住下三个人,是以他不得不维持他的大侠风度,愣是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把唯一的一张床让给了那两个不速之客。
清晨醒来,凤牧睁开眼,见晨光熹微射入窗缝,想来应该是雨过天晴。站起身听得全身骨头咔咔作响,坐了一夜僵硬至极,舒展舒展筋骨就舒服多了。看了看床上抵背相眠的两人还没有醒来,
凤牧冷冷地看着迟兖的睡颜,陷入沉思。
不知道昨夜他做的决定是不是对的,毕竟这个人是朝廷逃犯,若真惹来追兵,对他就是个大麻烦。本来收留一个呆子就是计划之外的了,现在又来个了貌比潘安的美男子,还后有追杀一身的秘密,实在不是明智之举。罢了,人都留下了,现在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以后要是有个好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凤牧活到现在还没怕过什么,小心些便是。
迟兖还没睁开眼,就隐隐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瞧,像是伺机而动的野狼要突然窜出来咬他一口,令人浑身不舒服。他急忙睁开眼想要甩脱掉这种浑身发麻的感觉,没想到一睁眼便对上了对面那个冷漠男人的一双琉璃眼,里面没有任何温度,亦没有感情,似那极北的冰川,漂浮过广袤冰山。
心里咯噔一下,这刚睡醒就被吓一跳,搁谁谁都得心惊胆战。迟兖忙掩下惊慌的眼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越过还在睡的傅子来,轻悄悄地下了床。
“少侠已经醒了?昨夜睡的不好吧,迟某真是太打扰了。”迟兖走到凤牧身边,小声地打招呼,聊表歉意。
“我身有武功,无所谓。”
凤牧冷淡地回答,叫迟兖甚是尴尬,场面有些冷场。但所幸俩人都觉得没什么,一个是天性冷漠,不懂冷场为何物,而另一个也不是那长袖善舞的人物,否则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过了好一会儿,只当沉默还将继续下去的时候,迟兖开了口:“昨日,谢阁下收留之恩,若迟某还有来
日,定当涌泉相报。”
没等凤牧有何回答,那边厢的傅子来终于醒了,还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抬起头来看到离床边不远处的两个人一高一矮,俱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可把子来下了个激灵,刚还没睡醒头脑不清,这下可好被这俩个人全都吓跑了。
“你,你们……都醒了啊?”傅子来无辜地眨眨眼,都这么看着他干嘛啊,这样是大半夜,可真能吓出个好胆来!
凤牧看他那呆样儿,自顾自地走出房门洗脸去了,留下来的迟兖自是要跟子来打声招呼的,“子
来,快起了吧,这天都大亮了。”
于是,三个人洗漱后吃了早饭,便各自去忙了。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屋子里早就潮湿不堪,被子就更是了,那潮劲儿似乎都能拧出水来。子来看着头顶的大太阳,想了片刻,兴冲冲地奔回屋里,叫上迟兖,两个人各自抱着一床被子,找了处采光处几好的地方,把被子往树杈上一抛,晒被子!
扯利索被子角,子来转过身跑到还在搭房子的凤牧面前,说:“你昨晚不是说还要下一次山,现在要不要一起去?”
凤牧放下手里的锤子,默默地回头,吐出一句话:“你还想让我再坐着睡几个晚上?”说完,又默默地回头钉他的窗子去了。
呃……子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某个白色的背影,哟!今天就换上新冬衣了,这雪缎白的都有点刺眼睛,不过还真是配他。
深知这人是不会跟他们一起下山去了,子来也是默默地转回身,默默地奔回小屋,叫上迟兖,打算两个人赶紧下山,买完东西后能赶上天黑前就能回来。
路过凤牧身边,子来喊了一声:“凤兄,我这就下山了,你要带些什么吗?”
凤牧转过头闲闲搭腔道:“没有。你买一些过冬能储备的吃食,其他的我不管,早去早回。”说完,干自己的活不再搭理。
“哦,好的。”
子来回话,两人便一起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