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遇见布鲁因》程万万

85、布鲁因 要爱惜自己

　　沈若斐眉眼微敛，语气平缓清晰，一字一句摆明事实：“我们没有故意来找麻烦，只是我们收到投诉，有人买到仿款误以为是我们正品，在官方平台恶意抹黑我们品牌。你们店里这批衣服，完完全全抄袭我们原创版型，就是侵权。”
　　面前的中年女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上下打量沈若斐，眼神刻薄又蛮横，半点不惧法理：“什么侵权不侵权？衣服长得像而已，天底下撞款的衣服多了去，凭什么说我抄你们的？小姑娘年纪轻轻，说话别这么咄咄逼人。”
　　“版型、印花、吊牌标签全部一致，连细节设计都一模一样，不是撞款，是恶意复刻抄袭。”沈若斐神色不变，依旧耐着性子沟通，“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你们下架所有仿款，后续不再售卖，这件事我们可以私下协商解决，不走举报和起诉流程。”

　　这番退让非但没有让女人收敛，反倒让她气焰更加嚣张，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沈若斐身前：“我凭什么听你的？店是我开的，货是我进的，我想卖什么就卖什么，轮得到你们来管？少在这里装体面讲大道理。”
　　沈若斐指尖微微收紧，忍住因生气而有些战栗的身体：“我手里有完整的设计专利和证据，一旦起诉，你们不仅要全额赔付侵权赔偿金，店铺也会被市场监管部门查封停业，得不偿失，没必要闹到两败俱伤。”

　　“起诉？查封？”女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挑眉冷笑，语气越发恶劣，“别拿律师举报这些话吓唬我，老娘不吃这一套！你们三个看着也不像本地人，跑到我的地盘指手画脚，真当我好欺负？赶紧滚不然别怪我动手啊！”
　　沈若斐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起，太阳穴突突的被她的大嗓门吵得痛，她依旧克制，没有半句过激言语：“我们只是依法维权，不存在故意刁难，还请你配合。”

　　实在是被沈若斐张口闭口的专业名词恼得没了好脾气，那女人直接抬手，狠狠朝着沈若斐的肩头推了一把。沈若斐猝不及防往后踉跄半步，被徐晓稳稳扶住。紧接着，中年女人扭头厉声指使身后胆小的男人：“还愣着干什么？把她们全部赶出去！”

　　狭小杂乱的店内瞬间乱作一团，吵闹的争执声很快传到街边。周边相邻店铺的店主、路过闲逛的行人纷纷被动静吸引，陆续围拢过来，零零散散站在店铺门口，分成两排驻足围观。有人抱着手臂看热闹，有人慢悠悠嗑着瓜子，指尖不停朝着店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场面愈发难堪。

　　沈若斐三人牢牢抓住杠子才保持身形不倒。中年女人见赶不走，气急败坏，直接弯腰抓起地上成堆的塑封衣服包装袋，不由分说地朝着三人丢了过去。
　　一个个快递袋裹挟着风声迎面飞来，徐晓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沈若斐身侧，两人快速侧身躲闪，大部分包装袋擦肩而过，重重砸在身后的衣架上，衣物哗啦散落一地。

　　混乱之中，徐晓眉头紧蹙，朝着沈若斐喊道：“沈姐！这里太危险，我们先退出去！”

　　沈若斐还没来得及应声，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个硬实的废旧纸壳盒直直朝着自己迎面飞来，速度极快。她心头一紧，反应极快地往旁边利落侧身，纸壳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重重摔在地面上。

　　一旁的小雅从进店开始就一直举着手机全程录像，此刻冲突彻底升级，她一边慌乱躲闪飞来的杂物，一边慢慢后退撤到店门口，慌乱间后背撞上几名看热闹的路人。她来不及道歉，切换页面就要打110。

　　就在手指即将摁下拨打键的那刻，一个掷地有声、带着十足的震慑力的声音从茫茫人群中传出。一瞬间众人的吵嚷声降了下来，纷纷朝声源望去。
　　人群中渐渐出现一个身穿白衬衫黑裤的男人，很高，急促的脚步带着一闪而过的俊俏面容。
　　他几乎是冲进沸反盈天的服装店，径直将沈若斐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宽厚的脊背挡住所有戾气与杂乱的喧闹。

　　中年女人和那个小个子男人被突如其来的陆则川打乱了阵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但随着陆则川开始责问他们的所作所为，中年女人也反应过来这人是和沈若斐她们一伙的，于是又开始发起疯来，大声命令身后的矮个子男人把他们推出去。
　　陆则川目光沉沉盯着眼前蛮横的中年女人，字字铿锵有力：“我来跟你谈。”

　　女人见他这样傲气冲天的态度就冒火，扯着嗓子叫嚣：“你又是谁？少多管闲事！这是我的店，你识相的话就赶紧给我滚出去！”
　　“我是律师。”陆则川亮出律师证，口吻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目光扫过店内满地衣物，缓缓开口，“你们未经品牌方授权，私自生产、销售高仿原创服饰，侵犯商标权与外观设计专利权，属于明确的知识产权侵权违法行为。如果品牌起诉，你们最多要支付赔偿金十万。”

　　一听到这么多钱，女人更来气，来回指着店里的三个人，最后气急攻心扶着小个子男人直接开始哭叫喊冤：“哎哟喂，欺负人啊，仗着自己有点文化就欺负我们没读过书的，我们啥也不懂你们就这么仗势欺人坑我们啊！”

　　陆则川冷眼看着面前撒泼的妇女，提高声音进而说：“除此之外，你刚才当众推搡、辱骂我方人员，故意寻衅滋事，现场全程录像取证完整。
　　说着，他手臂一抬，对向此刻正站在门口满脸懵的小雅。
　　“我只要拨打派出所电话，你就要承担治安处罚，留下违法备案记录，同时还要增加精神损失费、医药费等额外赔偿。”
　　末了，陆则川又加了一句：“别想钻空子，我们有人证。张珍，相信你是认识的吧？你要是之后还敢出售仿冒的假货，我们会带着人证一起告得你倾家荡产。”

　　沈若斐虽然被他一只手护在身后，但从侧面能看到他刚才的一举一动。这张脸是那样熟悉，熟悉到一鼻一眼她都能完整勾勒，可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峻和狠戾。六年的时光未曾消磨他的锐力，经年浮沉褪去了年少莽撞，蜕变成如今这般沉稳的可靠感。
　　沈若斐半仰着头，用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描绘他的轮廓，细看发现还是和之前有些变化，眼尾更加扬起，唇峰更加明显，唇色也更加红润。
　　手腕处细细密密地传来温热，从始至终他都轻轻握住，像保护着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怕护不住，又怕从指缝中溜走。

　　一股心底的暖流向上涌，但人为地止在眼眶的出口，倔强地不让一滴落下。

　　陆则川仍在和两个人争辩，镇定自若，反观那两人，脸色逐渐暗沉下来，带着惶恐。许是专业知识的威力，中年妇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跋扈，声音都染上了几分虚浮：“……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陆则川告诉她：“很简单。立刻下架销毁所有仿冒货品，如实交代供货源头。配合我们澄清舆情、消除品牌负面影响。做到这些，我们可以酌情和解，放弃追责。”

　　话音落，这次那妇女没再像之前那样立刻反驳，而是和那男人对起了眼神，唇瓣小幅度地蠕动，似乎在小声讨论。

　　好不容易等到事态稍微得到些许控制，见那两人终是不大吵大闹了，陆则川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手机便开始打电话，那只牵着沈若斐的手仍旧没放。
　　“喂你帮我把那份合同拿过来。”

　　“嗯就在我房间的桌上，马上送过来。”

　　“地址就是微信上发你那个。”

　　挂了电话，他的头垂着操作手机，之后昂起又重新注视对面的二人。
　　正要开口，身后的女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柔声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则川回过去半个头，眼神闪烁，半弯起好看的微笑，让人感觉心安：“昨天晚上。”
　　随后又回正过去，出声告知两人违法的后果，让他们好自为之。其间说话时他微微上前了几步，但又向右挪了半步，将单薄的沈若斐全部挡在身后。

　　徐晓和小雅并排站在店门口，人群已经被她们疏散了，只剩她们这两个“吃瓜群众”在这里嗑cp。

　　小雅：“他是谁？怎么会过来帮老板？”
　　徐晓：“嘿嘿，他啊，我估计是沈姐的前男友，他前两天到店里加了我微信，出发那天我就和他说了，他当天晚上就赶过来了。”
　　小雅惊讶：“我以为老板从不喜欢谈恋爱呢，没想到是有个忘不了的前任！”
　　徐晓又是痴笑一声：“我好几年前有一回和沈姐谈心，能听出来沈姐非常非常喜欢他，听说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呢，沈姐情、根、深、种啊！”

　　约莫十分钟不到，一个身穿职业蓝西装的男人急匆匆跑过来，将一份文件交到陆则川手中。之后陆则川告诫二人今天的推搡有全程记录，要是进警察局也是要赔钱的，所以别想耍滑头。
　　最后，他将文件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红印泥，修长干净的手指敲击桌面：“给你们三天时间，把所有的衣服都销毁，这家店也关了，以后要还想卖衣服就别再干抄袭的事，否则就别想着能靠卖衣服赚钱。”

　　中年妇女和小个子男人点头哈腰，面带赔笑：“好好好，您大人有大量，我们绝不再干了。”

　　等二人签好字、摁了手印，他们五人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家商场。走在通往出口的通道上时，两侧还有店家小声蛐蛐，斜眼看着他们远去。
　　中年女人见几人走远，猛敲男人头顶：“尼玛的，你干什么吃的连几个女人都赶不走！这下好了，玛德全赔光了！”
　　男人吃痛地捂住脑袋：“谁知道他们就是咱们抄的那家啊，就算赶走了，人之后告我们不要赔的更多啊。”
　　女人瞪眼骂他：“就你个蠢蛋！都特么怪你个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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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马路边，雨停没多久，柏油路吸饱雨水，泛着暗沉温润的水光，浅浅水洼映着街边店铺的轮廓，车轮碾过漾开细碎波纹。呼吸时鼻腔里浸着淡淡的水汽，风拂在皮肤上，路边树叶坠着水珠，微风一过便簌簌滴落，泥土与青草的淡香混在湿风里。
　　沈若斐微微撇起嘴，她真是不喜欢雨，空气里总是闷闷的，现在连脑袋都有些晕晕的。

　　陆则川问徐晓和小雅怎么回酒店，她们说乘地铁。闻言，陆则川手一招，那个穿蓝西装的男人就站到他旁边：“你开我的车先送她们回酒店。”说着将车钥匙递到男人摊开的掌心。
　　那个男人立刻应下：“好的。”

　　沈若斐下意识急忙开口：“徐晓开车，我们三个人一起回。”

　　蓝西装男人看看沈若斐，等着陆则川发话。陆则川自然不容置喙地重复了一遍：“你先送这两位女士回去。”
　　“好，”男人伸直手臂对徐晓小雅，“两位女士这边。”
　　徐晓两边看看，犹豫了几秒，然后堆起故意的坏笑：“那，姐，我们先走啦。”
　　“徐晓！小雅！”沈若斐声音弱，但尖尖的，上前快跑两步想走，却还是被陆则川抓住了手腕。
　　她皱起眉头，回头去瞪陆则川。也就是在这个空挡，那三个人悄悄地小跑溜走了。

　　“陆则川，我上次和你没说清楚是吗？我说了——”
　　“你脸颊受伤了。”
　　他的音量并不大，可就是直接截断了沈若斐的辩解。说话时，他手指指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面带从容，仿佛在面对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被他这么一说，沈若斐下意识去摸——
　　“哎！”陆则川一把拉住她的手，“别摸。”

　　声音和体温同时将她包裹时，她抬眸向眼前人望去。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但他的眼睛却不知为何微微朦胧，眼眶中似有似无的一汪清潭反复映出女人的脸，正努力将现在的她重重刻画。

　　清潭退潮，眼珠转动搜寻，男人牵着她的手带向711门口的椅子上，711旁就是药店。陆则川半蹲下来，比沈若斐稍微矮半个头，这时是他在仰视她。
　　他微启薄唇：“你待在这别动，我去旁边药店里买碘伏和创口贴，你等着我。”

　　多年后的某个时刻，沈若斐又回忆起这个场景，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夺舍了，因为自己竟然答应了。“嗯，我就坐在这。”

　　话音落，却未见蹲着的男人起身。沈若斐正疑惑，但见陆则川盯着自己的脸。她问：“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吗？”
　　陆则川摇摇头：“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觉得沈若斐的脸很红，不是害羞的脸红，倒像是发烧了。
　　沈若斐思索片刻，也摇摇头：“没啊。”
　　陆则川沉默，然后嗫嚅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摸下你额头吗？”

　　按平常的沈若斐，肯定是立刻起身直接再见。但此刻沈若斐脑袋有些不清醒，于是她再次答应了面前的帅哥，点了点头。
　　他宽大的手背抬起，将触及女人的额头时又顿了下，然后慢慢贴上。

　　只一瞬，陆则川明显感觉到很烫。
　　沈若斐发烧了。

　　站起身，陆则川丢下一句“在这等我，别动”，紧接转身跑进了药店。

　　沈若斐见他进了药店，才拿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照了照，果然，右边后脸有一条血痕，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倒是一点儿也不痛，也不太明显。
　　她叹口气，放下手机，小雅发来一条消息：【老板，你们出发了吗】
　　沈若斐回复：【[叹气]没呢，我脸上刚可能被纸壳子伤到了，他去买药了】
　　小雅紧跟一条：【老板，我能问个不该问的问题吗】
　　沈若斐：【......】
　　【不该问就别问了】
　　小雅：【老板，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这头没再回应。

　　就在小雅觉得自己大概是触犯了天条了的时候。
　　手机一震。

　　老板姐姐：【前】
　　【男】
　　【友】

　　......

　　沈若斐发完这条消息，陆则川便快步从药店里跑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径直坐下，和沈若斐面对面。
　　他拧开碘伏，拿棉签沾沾，随后轻轻擦上那条伤痕。
　　“痛吗？”
　　她轻轻出声：“不痛。”
　　“这几天吃消炎药了吗？”
　　“吃了。”
　　“没熬夜？”
　　“没。”

　　这段对话竟莫名让陆则川有些感触，要是能一直和她这样平静地对话就好了。

　　“好了。”创口贴被平整地贴在女人的脸颊侧边，陆则川正动手拧上药水瓶，沈若斐本以为结束了，正要起身，面前突然递过来一瓶橙红色的水。
　　仔细一看，居然是美林。

　　她莫名，抬头去看他，他也恰好回眸，眼神中带着点别扭。
　　“去医院要病历本，这里异地就医也不方便，你先喝几口美林然后把布洛芬吃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听及此，沈若斐笑了：“美林是小孩子喝的。”
　　陆则川反问：“你不就是小孩子吗？”

　　说完这句话，他又递了递美林，用缱绻的声音，尾音拖长，似暖心叮嘱：“要爱惜自己，别再生病了。”

　　别再生病了，如果我不在，看着你一个人难受，我会更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