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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崩塌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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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数学卷,难出了新高度。
蒋川对着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感觉那不像中国字,倒像某种来自高等文明的恶意嘲讽。他咬着笔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目光在草稿纸上一片狼藉的演算和空白的答题卡之间绝望地徘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监考老师踱步的声音像催命符。
周围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夹杂着压抑的叹息和椅子轻微的吱呀。前排的同学眉头紧锁,但仍在奋力书写;中排的已经有人开始放弃,检查前面的选择填空;后排……蒋川不用看也知道,周山大概已经在试卷上画小人,高远正盯着窗外发呆,其他兄弟们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又是数学,总是数学。那些函数、几何、数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把他和其他许多人牢牢挡在“中等生”的门外。他想起这学期起起伏伏、总体依旧惨淡的排名,想起父母看到成绩单时欲言又止的失望,想起运动会、秋游、辩论赛时的意气风发——那些鲜活明亮的日子,此刻都被眼前这张惨白的试卷衬得虚幻起来。
一个念头,魔鬼般悄然滋生。
手机就在裤兜里,考试前要求上交,但他只交了模型机。现在……现在只需要解开锁屏,打开那个偷偷存了公式和例题图片的相册,瞄一眼,也许就能找到思路。就一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他偷偷瞥了一眼讲台上的监考老师,对方正低头整理试卷。机会。
蒋川的手心全是汗,他慢慢把手伸进桌肚,摸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动作僵硬地把它抽出来一点,藏在摊开的草稿纸下面。指尖颤抖着划开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快速点开相册……
找到了!那张关于立体几何辅助线作法的图片!
就在他如获至宝,正要定睛细看的刹那——
“叮咚!”
一声清脆无比、甚至带着点欢快意味的短信提示音,猛地在他手下炸开!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和笔声的考场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蒋川整个人僵住了,血液瞬间倒流,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讲台上,监考老师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过来。走廊外,巡考的年级主任脚步一顿,随即转向这个考场。
完了。
“考试作弊,证据确凿,性质恶劣!”
德育处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蒋川低着头站在中间,脸色惨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对面坐着脸色铁青的德育主任、年级组长,还有闻讯赶来的林汐。
“尤其是高三,关键时期,顶风违纪!”年级组长痛心疾首,手指敲着桌面,“蒋川,你自己说,该怎么处理?”
蒋川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脑子一热?说数学太难?说压力太大?任何理由在此刻都苍白得像笑话。
“按照校规,携带手机进入考场,意图作弊,至少是记大过处分,严重者可以留校察看,甚至影响毕业。”德育主任的声音冰冷,“这次期末考试,年级组和学校非常重视,就是要狠抓考风考纪。蒋川,你撞枪口上了。”
林汐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滑头却也不失义气的学生,此刻像霜打的茄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愤怒他的糊涂和不争气,是心疼他此刻的惶恐,更是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作为班主任,她的学生出了这样的事,她难辞其咎。
“主任,组长,”林汐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蒋川同学这次犯错,确实严重,必须严肃处理。作为班主任,我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但是否……是否可以酌情考虑他平时的表现和悔过态度,以及高三的特殊性……”
“林老师!”年级组长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就是因为你平时太‘柔和’,太讲‘快乐教育’、‘文化育人’,十八班这学期的纪律和学习风气才一直不理想!成绩下滑明显,后排更是……现在好了,直接出作弊丑闻!学校领导对十八班目前的状况,非常不满意!”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林汐的脸一下子白了。
德育主任看了林汐一眼,语气稍微缓和,但内容更残酷:“林老师,你还年轻,有热情是好的。但高三,需要的是严格的纪律和扎实的成绩。学校……确实在考虑,十八班是否需要一个更有经验、更能压得住阵脚的班主任来带队,冲刺最后这半年。”
换班主任?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林汐的心里,也透过敞开的门缝,刺进了刚刚被允许回班、正忐忑地站在办公室门外,想听听对蒋川最终处理结果的潘晓和江旅安耳中。
潘晓猛地瞪大了眼。江旅安还在打架的眼皮,瞬间清醒。
处分通知很快贴了出来:蒋川,考试作弊,记大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
但这个消息,在十八班内部,甚至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因为一个更爆炸、更致命的消息,随着蒋川面如死灰地回到教室,被他用嘶哑的声音说了出来:
“学校……可能要换掉林老师。”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动作都停止了。翻书的,写字的,低声交谈的,全部定格。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实体,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然后,道道目光,像无形的箭矢,齐刷刷地射向后排。
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愤怒,有失望,有冰冷刺骨的指责。前排的同学虽然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蹙起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是因为后排纪律散漫,是因为后排成绩拖累,是因为蒋川这次愚蠢的作弊……最终,连累了整个班级,连累了一直努力想理解他们、包容他们的林老师。
后排的男生们在这片无声的审判中,低下了头。周山死死盯着桌面,拳头握得指节发白。高远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喘息。蒋川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愧疚、耻辱和恐慌的情绪,在后排弥漫开来。
他们或许顽劣,或许不在乎自己的成绩,但他们从未想过,会因此害了别人,害了那个笑起来有些腼腆、会自己垫钱买班服、被他们气到头疼却依然试图讲道理的林老师。
江旅安坐在第三排的边界线上,左边是前排凝固的冰冷空气,右边是后排死寂的绝望泥沼。他能清晰感受到那无形的撕裂感。潘晓就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僵硬,她看着黑板方向,眼神却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这本不关他的事。他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置身事外,或者顶多站出来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林汐走或留,对他的影响不大。后排兄弟们是咎由自取,前排的愤怒也情有可原。
但是……
他看了一眼潘晓空茫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看了一眼后排兄弟们死灰般的脸色,那里面有他熟悉的、却从未如此深重的无助。
他想起了运动会时林汐抱着装满奖牌的纸箱、有些无措却又欣慰的笑容。
他想起了那张她垫钱买的、后来被他们“抢”回来的发票。
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江旅安转过身,面向后排。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后排每一个角落,“三年了,都玩够了没有?”
没人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看看你们的成绩,如果这是高考,你们怎么办?”他继续问,语气平淡,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周山的头垂得更低,高远闭上了眼睛。
“现在,有个机会。”江旅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前后排之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还有一个学期,不,到下学期期初考试,还有差不多两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后排的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来玩个大的。”
“两个月,后排所有人——”他的手指划过周山、高远、蒋川,以及后面那一张张或茫然或羞愧的脸,“数学、文综,总分,提五十分。平均分,提十分。”
“敢不敢赌一把?”
死一样的沉默。
教室里落针可闻。前排的人也愕然地看着他,仿佛他在说梦话。五十分?对于后排那些动辄不及格、甚至三四十分的成绩来说,简直是痴人说梦。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闹剧,江旅安也即将下不来台时——
“赌。”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是高远。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却烧着一把火。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猛地一脚踩上自己的椅子,接着,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直接跨上了课桌!
他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对着全班,也像是对着自己,低吼出声:
“不就是一个破数学吗!弄死八班!!”
这一声吼,像火星溅入了滚油。
“赌了!”周山第二个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妈的,老子玩了三年了,就拼这一把!”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干!去他妈的八班!”
压抑的沉默被彻底点燃,后排的男生们一个个站了起来,脸上不再是颓丧和羞愧,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和血性。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义气和不服输刻在骨子里。害了林老师,不行!被八班看不起,更不行!
潘晓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失控又热血的一幕,看着站在桌子上、眼神凶狠的高远,看着一个个攥紧拳头、眼睛发亮的后排同学,最后,目光落在站在风暴中心、背影挺拔的江旅安身上。
江旅安没有看后排的喧嚣,他转过身,面对潘晓,也面对所有前排的同学。他的眼神平静下来,却比刚才更加坚定。
“潘晓,”他说,“班里你看着。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校长会议室里,关于是否更换十八班班主任的临时会议正在进行。气氛沉闷,争论不下。
就在书记准备总结性发言时——
“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都惊愕地转头。门口,江旅安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的校服外套敞着,额发有些凌乱,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刀,毫无惧色地迎上满屋子领导惊讶、不悦乃至震怒的目光。
“江旅安?你干什么!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教导主任腾地站起来,厉声喝道。
林汐也在会议室里,坐在角落,脸色苍白。看到江旅安闯进来,她惊得捂住了嘴。
江旅安没理会德育主任,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锁定在正中央的校长身上。
“校长,”他开口,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沉稳,“我是高三(18)班体育委员,江旅安。为我们班蒋川同学的错误,也为班级这学期让您失望的表现,道歉。”
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干脆。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校长:
“关于更换林汐老师的事,请您,再给我们班一次机会。”
“两个月。到下学期期初考试。”他伸出两根手指,“我们班后排所有同学,总分提高五十分,班级数学和文综平均分,提高十分。”
“如果做不到,”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用学校换,我们全班,亲自去请一位‘更有经验’的班主任来。”
“但如果我们做到了,”他看向脸色苍白的林汐,又转回目光,眼神灼灼,“请学校,相信林老师,也相信我们十八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领导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却又带着一股惊人气势的少年。
两个月?五十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尤其是对那个名声在外的“后排阵营”来说。
校长深深地看着江旅安,看了很久。这个学生他有点印象,运动会上很出彩,元旦表演很出色,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十八班后排的“事迹”。
“江旅安同学,”校长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江旅安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我用我的团籍担保。”
又是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对于一个根正苗红的,海军的后代,这基本上等于是押上了自己的前程。
校长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最终,他看向脸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林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倔强明亮的少年。
“好。”校长吐出一个字,“我记住你的话了。两个月,期初考试见分晓。这期间,林老师继续担任十八班班主任。”
“谢谢校长。”江旅安再次微微鞠躬,然后,转身,利落地离开了会议室,顺手带上了门。
留下满屋子神色各异的大人,和一个靠着墙壁、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的年轻女老师。
江旅安走回教室的路上,寒风刺骨,他却觉得心头有一团火在烧。
回到教室门口,里面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压抑着的、滚烫的躁动。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江旅安走到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从前排到后排。他看到潘晓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看到苏云眼中的忧虑,看到周山、高远他们眼中的期待和决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了两行大字:
两个月
五十分
粉笔灰簌簌落下。
他丢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台下,眼神平静,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同志们,”他说,“明天开始,团结一致,共同奋斗——”
“有没有信心?”
“有!!!”
吼声震天,几乎掀翻屋顶。这一次,不止是后排,前排的许多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