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十八》春织畔

16、大合唱 十二月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午间，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如同解脱的号角。铃声未歇，十八班的教室瞬间开锅。压抑了许久的躁动伴随着桌椅的碰撞声、欢呼声和迫不及待的讨论声喷薄而出。按照学校安排，下午全校停课，全体师生移至大礼堂，举办一年一度的元旦艺术节汇演。

　　这次，十八班的节目出乎意料地单略显“单薄”。江旅安和潘晓都没有报名个人节目，班里的文艺主力沈清柠报了一支中国舞独舞《流光》，而王乐乐和高远，则出人意料又似乎情理之中地，报了一首男女对唱《星辰大海》。

　　“可以啊哥们，深藏不露？”周山用胳膊肘捅咕高远，挤眉弄眼。

　　高远耳根微红，闷声道：“乐乐选的歌……我跟着瞎唱。”

　　王乐乐在一旁抿嘴笑，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着手里歌谱的折角。

　　礼堂里人声鼎沸，各年级三十二个班的学生如潮水般涌入，按照划定的区域落座。空气里混合着青春的气息、隐约的香水味和节日特有的兴奋躁动。

　　江旅安单手插兜，跟着周山他们往十八班的区域走，本想找个后排靠边的位置，方便溜号或者起哄。然而，还没等他看清空座，以沈清柠为首的几个女生突然笑嘻嘻地围了上来。

　　“体委，这边这边！”沈清柠像只灵巧的蝴蝶，不由分说地引着路。

　　“对啊江旅安，位置都给你留好了！”另一个女生附和，笑容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江旅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们半推半请地带到了班级区域中前段，一个靠墙的位置。然后，他看见了旁边那个已经坐定的身影——潘晓。

　　潘晓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安排，抬头看见被“押送”过来的江旅安，以及女生们脸上那种“你懂的”的促狭笑容，她白皙的脸上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但很快镇定下来，只是微微侧身，往墙边又靠了靠，给他腾出稍多一点空间。

　　“坐呀！”女生们把他按在座位上，然后嬉笑着散开，留下江旅安对着潘晓的侧脸，以及周围同学投来的、善意又八卦的目光。

　　他又被她“关”起来了。这次，是被全班心照不宣地关在了她旁边。江旅安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受用。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长腿在狭小的空间里勉强安放。

　　潘晓目视前方舞台，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着节目单的边缘，低声说了句：“她们胡闹的。”

　　“嗯，”江旅安也看着前方，生无可恋，“我信。”

　　礼堂后排，王乐乐和高远很自然地坐在了一起，周山看得一愣，却被唐思琪红着脸拉到了她身边。

　　灯光渐暗，汇演正式开始。没有了月考的压力，没有了班级对抗的硝烟，此刻的礼堂洋溢着纯粹的、属于节日的欢愉。主持人是高三的一对俊男靓女，口才了得，轻松调动着气氛。

　　节目纷呈。高一的新生充满朝气，舞蹈整齐划一，合唱清澈响亮，带着初入高中的懵懂与热情。高二的节目则明显多了些想法和技巧，有小品讽刺校园现象，有乐队表演点燃全场，还有融合了现代舞与街舞的创意编排，引得台下口哨与掌声不断。

　　高三的节目普遍多了一份厚重与感怀。有班级朗诵自己创作的诗歌，告别青春；有小组演绎经典话剧片段，致敬经典；也有像十八班这样，以相对个人化或小范围合作的形式，表达着临近毕业的复杂心绪。

　　轮到沈清柠的《流光》了。她换上了一袭水蓝色的舞蹈服，材质轻盈，随着她的动作仿佛有流水般的光泽浮动。音乐起，是古筝与箫合奏的清泠之音。沈清柠化身为一缕追逐光阴的精灵，或旋转，或跳跃，每一个定格都充满画面感，柔美中带着韧劲。尤其是那段连续的地面翻滚接腾空跃起，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将“流光”的易逝与璀璨表现得淋漓尽致。台下鸦雀无声，直至音乐尾声，她以一个仰望星空的静谧姿势结束，掌声才如雷鸣般爆发。

　　“清柠姐牛逼！！”后排的男生们吼得格外卖力，王乐乐和高远已经悄悄离开了座位。

　　紧接着，几个其他班的节目过后，报幕声响起：“接下来，请欣赏高三（18）班王乐乐、高远带来的歌曲《星辰大海》。”

　　主灯光关闭，台上只剩下照亮两人的投影灯，几盏小灯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光。王乐乐和高远齐步上台。王乐乐穿着简洁的白色卫衣和格子裙，高远也是干净的同款卫衣。两人并排站在立式麦克风前，显得有些紧张，尤其是高远，手微微握拳。

　　前奏响起，是宏大又带点梦幻的旋律。

　　王乐乐先开口，她的声音清澈干净，像山涧溪流：“会不会我们的爱，像星辰守护大海……”

　　高远接着唱，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低沉温柔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意外地贴合歌曲的坚定感：“不曾离开，我向你奔赴而来……”

　　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唱到副歌部分，或许是歌词给了勇气，或许是台下同班同学鼓励的目光和跟唱的节奏，两人的声音逐渐放开，交汇在一起：

　　“我向你奔赴而来，你就是星辰大海！”

　　“我眼中炽热的恒星，长夜里照我前行……”

　　王乐乐侧头看向高远，眼里有光。高远也回望着她，歌声里的紧张褪去，剩下的是纯粹的、想要共同奔赴远方的决心。没有复杂的技巧，甚至偶尔有一两个音准的微小偏差，但那份真挚的情感，透过歌声清晰地传递出来。

　　十八班的区域，大家默契地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点点星光随着节奏摇晃，汇成一片小小的星海，为他们应援。周山一边摇手机一边对旁边的江旅安挤眼睛，江旅安看着台上那对视唱的身影，笑了笑，也拿出了手机。

　　一曲终了，掌声热烈。王乐乐和高远相视一笑，鞠躬下台，手很自然地牵了一下，又迅速分开，跑回班级区域时，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晕。

　　晚会继续进行，笑声、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晚，礼堂的窗户透出深蓝色的夜幕。

　　就在大家以为最后一个节目即将上演，有些学生甚至开始收拾东西时——

　　江旅安忽然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潘晓。

　　几乎在同一瞬间，潘晓也抬眼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没有言语，却读懂了彼此眼中同样的讯号。那是准备了许久、等待此刻的默契。江旅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下，潘晓则微微颔首，眼神明亮而坚定。

　　下一秒，江旅安慢悠悠从座位上站起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突然转身冲着十八班的区域，吼了一声：“十—八—班——！”

　　如同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

　　早已蓄势待发的十八班全体同学，从前排到后排，从苏云、林半夏到周山、蒋川，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没有犹豫，没有混乱，四十多人的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离开座位，穿过略显错愕的人群，走向舞台。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其他的学生连着老师们都愣住了，这不是节目单上的内容。

　　这时，潘晓快步走到舞台边，从主持人手中接过一个备用麦克风，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清晰而沉稳：“各位老师，同学们，现在是隐藏的压轴节目。来自高三（18）班，献给所有即将告别高中时代的我们，也献给更好的明天——合唱，《明天会更好》。”

　　早在一个月前，德育处主任就私下找过潘晓，希望十八班能出一个有分量的集体节目，最好能体现毕业班的精神风貌。潘晓接到任务后，第一个想到的商量对象就是江旅安。两人几乎一拍即合，定下了这首经典又充满希望的歌。之后的排练，都是利用零碎时间秘密进行的，甚至瞒过了大部分同学，直到最后几次合练才全员知晓，大家也心照不宣地保守着这个机密，期待着在最后时刻带来惊喜。

　　音乐响起，是熟悉而温暖的旋律。

　　站在舞台中央的江旅安和潘晓，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领唱。江旅安的声音清朗有力，潘晓的嗓音柔和坚定：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随着他们的领唱，十八班全体同学的声音加入了进来，起初还有些参差不齐，但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洪流：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歌声里，有苏云沉浸于文学的沉静，有林半夏专注于知识的纯粹，有陈海一丝不苟的认真，有沈清柠灵动飞扬的才情，有王乐乐细水长流的温柔，有高远沉默可靠的支持，有周山没心没肺的快乐，有唐思琪细腻敏感的观察，有蒋川古灵精怪的鲜活……前排的严谨与后排的放浪，在此刻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变成了同一个旋律，同一种期盼。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政的个体，不再是有着清晰界限的前后排阵营。他们是即将共同迎战高考的战友，是共享了无数欢笑与摩擦的同窗，是在这个小小教室里，一同走过青春最重要一段路程的“我们”。

　　台下的骚动早已平息。最初是惊讶，然后是安静地聆听，最后，不知从哪个班级开始，有人跟着轻轻哼唱起来。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手电筒的星光再次亮起，这次，不仅是为十八班，也是为所有人共同的明天。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江旅安的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个同学的脸，最后落在与他并肩而立的潘晓身上。她的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歌声从她唇间流淌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充满希望的温度。

　　潘晓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偏过头，与他的视线相遇。她没有躲闪，只是在那温暖的旋律中，对他轻轻弯了弯眼睛。

　　那一刻，江旅安觉得，这个临时起意又精心准备的大招，值了。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礼堂中回荡。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掌声中，有感动，有共鸣，更有对所有高三学子未来的祝福。

　　十八班的同学们在掌声中鞠躬，下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光彩，那是一种共同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的自豪。

　　汇演散场，走出礼堂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校园里路灯昏黄，学生们三两两说笑着走向校门或宿舍，讨论着刚才的节目，讨论着即将到来的短暂假期和更远的未来。

　　江旅安推出电动车，潘晓很自然地坐上后座。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没什么话。但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似乎还残留着舞台上合唱时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暖流。街道两旁张灯结彩，洋溢着新年将至的气氛。

　　直到车子驶入小区，停在他们住的那栋楼下。

　　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数字缓缓跳动，江旅安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早上母亲发来的短信，说父亲临时有任务，她也要去军区医院值班，今晚不回来，让他自己解决晚饭。

　　新年夜，又是一个人。他心里那点因合唱而升腾的热闹，悄悄沉淀下来，变成一丝熟悉的、空落落的寂寥。

　　电梯门开，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向自家门口，闷闷不乐地掏钥匙。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那一刻，身后，对门的门口，传来潘晓清晰平静的声音：

　　“江旅安——”

　　他回头。

　　潘晓站在她家门前，手里也拿着钥匙，却没有开门。她看着他，路灯从楼道窗户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比平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我妈说……”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他耳朵里，“让你今晚在我家吃。”

　　说完，她仿佛完成了一项任务，迅速转回身，拧开门锁，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留着一条缝隙，里面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食物香气流淌出来。

　　江旅安握着钥匙，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又因为他轻微的动作而亮起。他看了看自家紧闭的防盗门，又看了看对门那条透着光与温暖的缝隙。

　　然后，他收起钥匙，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抬脚，朝着那道光亮走去。

　　至于那句话到底是不是潘晓妈妈说的……嗯，那就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