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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阳光普照    ...


  •   寒假,在期末考试的余悸和那个惊心动魄的“军令状”后,正式拉开了帷幕。对十八班后排的男生们而言,这个寒假没有懒觉,没有游戏,没有球场上的肆意奔跑,有的只是堆成小山的习题册、密密麻麻的知识点梳理,以及江旅安家那间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的客厅。

      江旅安成了战役总指挥。他家的餐桌铺满了各科试卷和参考书;白板上写满了函数公式、历史年表和各种地图,擦掉又写满,循环往复。周山和蒋川每天准时来报到,愁眉苦脸地对着题目唉声叹气。高远回了老家,但每晚雷打不动的视频电话,屏幕上是他那边同样摊开的书本和江旅安这边细致的讲解。

      “将军,这破几何辅助线到底怎么添?我添了八条了,它还是证不出来!”周山抓着头发,几乎崩溃。

      江旅安凑过去看,拿过笔,在图形上轻轻画了一条线。“看,连接这个点和这个点,构造全等。别光想着怎么直接证明,想想怎么创造已知条件。”

      “我滴妈……一条就够啊?”周山瞪大了眼睛,随即又蔫了,“我怎么想不到呢。”

      “想不到就练,练到形成肌肉记忆。”江旅安把习题推回去,“这种题型,再做二十道。做完我检查。”

      蒋川则对着政治哲学部分发怵。“唯物论、辩证法、认识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绕来绕去全是道理。”

      “别死背,猪头。”江旅安敲了敲白板上的思维导图,“把它们当成工具。比如这道题,让你用‘矛盾特殊性’分析现实问题。你就想,现实问题里,哪些是主要矛盾,哪些是次要矛盾?为什么这个地方的问题和那个地方不一样?把理论套进你熟悉的事情里去想,蒋川,发挥你联想丰富的特长,哪怕是瞎联想,先联上再说。”

      高远在视频那头闷声不吭地做题,遇到卡壳处,就把镜头对准题目。江旅安就在这边一步一步拆解,讲原理,讲思路,有时甚至用修车、拼装模型来打比方。“你看,这个函数变换就像调发动机参数,得知道每个参数影响了输出曲线的哪个部分……”

      他讲得深入浅出,用的是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和比喻。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一种“必须做到”的笃定,感染着每一个人。

      然而,长期高强度地备课、讲解、监督、批改,即便是江旅安这样身体素质极佳的人,也开始有些吃不消。父母又因任务频繁不在家,他常常忙得忘记吃饭,或者随便扒拉几口冷饭了事。睡眠严重不足,眼底泛起了淡淡的青黑。

      潘晓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对门的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而他白天来给她送糖时,脸色有些苍白,咳嗽了几声。

      “你病了?”潘晓皱眉。

      “没,有点着凉。”江旅安不以为意,把东西递给她就要回去。

      潘晓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她来敲江旅安家的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我妈炖了汤,喝不完。”

      保温桶里是清淡却营养的鸡汤,温度正好。江旅安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声道谢。

      这成了寒假的常态。潘晓总能找到理由送来吃的:家里包了饺子太多,母亲煮了糖水,甚至“不小心”多买了饭。她不再只是送糖,开始监督他按时吃饭、吃药、甚至在天气好时,强行把他拖出去散步透气。

      江旅安起初还挣扎一下,后来也只好由着她。他确实累了,身心俱疲。看着兄弟们一点点开窍的欣喜,抵不过长期透支带来的虚弱。在一次连续讲了三个小时数学,送走周山蒋川后,他靠在沙发上,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上一阵阵发冷。

      潘晓过来收保温桶时,看见他蜷在沙发上,额头渗出冷汗,手却冰凉。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你发烧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去休息。”

      “不用……他们马上就好了。”江旅安声音沙哑。

      潘晓没理他,转身回自己家,很快拿了退烧药和体温计回来,又倒了温水。她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平时管理班级事务般的果断。“吃药。然后去床上躺着。”

      江旅安看着她严肃的脸,忽然没了力气反驳,乖乖照做。

      吃了药,他被潘晓赶到卧室躺下。昏沉中,他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收拾书本的声音,听见厨房隐约的水声。不知过了多久,潘晓端着一碗熬得软糯的白粥进来,里面切了细细的姜丝。

      “吃了再睡。”

      江旅安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粥的温度刚好,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安抚了翻腾的胃和冰冷的四肢。他抬头,看见潘晓站在床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身影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谢谢。”他哑声说。

      “闭嘴。”潘晓别开视线,“你要是倒下了,谁给他们补课?林老师回不来怎么办?”

      话说得硬邦邦的,但江旅安听出了里面的关心。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那一晚,潘晓直到他退烧睡稳才离开。第二天,江旅安的病好了大半,但潘晓依然准时送来清淡的饭菜,并且严格限制了他的“工作”时间。

      周山和蒋川再来时,发现江旅安脸色还是不好,但家里多了热饭热菜,桌上还摆着洗好的水果。他们不傻,很快猜到是潘晓的手笔。

      “将军……”周山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歇两天?我们自己看也行。”

      “对啊将军,”蒋川也收起嬉皮笑脸,“你病倒了我们更抓瞎。”

      高远在视频那头也沉默了,看着江旅安疲惫却依然强打精神的脸,闷声道:“旅安,别硬撑了....熬坏了怎么办?”

      江旅安看着他们,这些平时没心没肺、嬉笑怒骂的兄弟,此刻眼里是真切的担忧和愧疚。他心头一暖,摇摇头:“没事,小病。倒是你们,我歇着,你们就不学了?”

      “学!当然学!”周山立刻保证,拿起数学卷子,“你看,昨天你讲的那种题型,我今天自己琢磨会了两道!虽然慢了点……”

      蒋川也翻开政治笔记:“我也是!我把那个矛盾分析法套到历史事件里想了,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们的进步是实实在在的。最初是被“军令状”和愧疚感逼着学,咬着牙硬啃。慢慢地,当那些曾经如同天书般的知识点,被江旅安拆解成他们能理解的碎片,又被他们自己笨拙却执拗地拼接起来,形成哪怕一点点模糊的理解时,一种奇异的成就感开始萌芽。

      他们发现自己并非真的“猪头脑子”。高远的空间想象能力在立体几何中找到了用武之地;周山的急智和变通,在破解一些需要巧思的题目时偶尔能灵光一现;蒋川天马行空的联想,虽然时常跑偏,却也偶尔能歪打正着,提供意想不到的解题角度。

      腊月的寒风在窗外呼啸,但江旅安家的客厅里,却常常涌动着一种近乎滚烫的专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低声的讨论和疑问,恍然大悟的轻呼,还有江旅安不时响起的、带着鼻音却依然清晰的讲解声。

      一个月,在日复一日的奋战中飞快流逝。

      当寒假过半,某一天,周山突然放下笔,他愣了很久,然后猛地跳起来,站在沙发上,高举着草稿纸,眼眶竟然有点发红:

      “我艹……老子做出来了!自己做出来了!”

      蒋川凑过去看,步骤虽然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晰,答案正确。他用力拍了拍周山的背,自己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视频那头的高远,也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对着摄像头,缓缓地、认真地点了点头:“函数的那一类,我好像也通了。”

      不是幻觉,不是侥幸。是真真切切的理解和掌握。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知识堡垒,被他们用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凿开了一丝缝隙。

      阳光,终于开始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照亮了这片曾经被视为“荒芜”的土地。虽然只是零星的光斑,但足以让他们看到希望,让他们相信,那两个月的赌约,并非遥不可及。

      江旅安看着兄弟们脸上那混合着疲惫、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光彩,听着他们因为一点微小进步而发出的、真心实意的欢呼,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累,是真累。病去如抽丝,身体还虚着。

      但心里,却像被冬日的暖阳烘着,一片温热的明亮。

      窗外突然明亮了些,他费力地支起身子,向外看去——连续的阴天终于结束,云层逐渐消散,一股不算冷的清风吹过大地,阳光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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