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尾声 鲜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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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模糊视线，江洄吃力抬眼看向闲庭小筑上空已经岌岌可危的莹白屏障，万千千丝万缕纵横交错的漆黑线条仍在不停向着四面八方顶撞。被灌注体内的浑浊灵气转化为灵气之后完成了对这具躯壳的又一轮修复，随着灵窍灵力枯竭，他的视线再次开始变得模糊，血色朦胧中，江洄看见一道漆黑的身影立在梅树之下，黑影周身迷障如化不开的浓墨氤氲，有鲜明的黑色迷障源源不断从黑影的身体里溢出，化作贲张的枝节持续不断地击向笼罩在闲庭小筑上空的那道屏障。
江洄眨眨眼，欲要看的更仔细一些，谢无戚五号已经上前，手掌搁在他的心口再次将浑浊灵气灌注进去，浑浊灵气好似一只无形大手，在他体内脱缰开土横冲直撞，江洄再也禁不住，牙尖深深陷入下唇，鼻腔溢出一声痛哼。
一只手抚去江洄被咬破的下唇渗出的丝丝血迹，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子狎昵之意，如果江洄此刻看得见，就能见到谢无戚五号将染血的手指递到自己眼前，伸出舌尖轻轻舔去，他眼底血色翻涌，连带着身后迷障血红触手都兴奋的扭动起来。
江洄此时却无暇他顾，他紧紧闭上眼，待浑浊灵气经由灵窍暴烈重装之后，先天之眼的视角再次短暂恢复，他将视线对着闲庭小筑的方向，即使未睁开眼，也可以看清那道黑影周身的变化。
源源不断的黑色迷障冲向屏障，屏障被拉扯变形，如一只即将碎掉的圆锥体，锥体尖端之上，是不断洄游转动的一黑一白阴阳双鱼。
待黑影体内最后一点迷障被排出，那道黑影如新生幼儿一般，三魂七魄纯洁无垢，不染一丝尘埃。
——人心至纯至净者方无暇，人心至暗至恶者方无垢。
江洄终于明白了苏瑾的用意，错了，错了，从来都没有什么先天无窍无法修行者。
待石头可以开出花，待无垢身排除所有污垢，魂魄净无垢，方是无垢之身。而所谓无暇，唯有净化所有浑浊污秽，方所谓无暇。
天地阴阳，清浊二气，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江洄闭了闭眼，在被血红触手卷住身体再次砸向闲庭小筑外墙时，蓦地睁开双眼，金色流云火焰在瞳孔边缘燃起，他右手手指搓动，化出一道弯月风刃，猛然将腰间触手斩断，紧接着足尖在外墙借力一蹬，身形高高跃起，蓦然一掌击向已经明显裂出一道缝隙的屏障。
“轰隆！”
裂缝如蜘蛛网，一开始只是一掌大小的崩裂，然后一点点扩散，清脆且清晰的向着四周迅速蔓延，最后，屏障蓦地应声而碎。
苦苦抗击久矣找不到出口的漆黑迷障，怨恨缠上江洄的身体四肢手脚，迷障与浑浊灵气一同钻进灵窍筋脉，带来极大的痛楚剧痛，江洄死死咬着咬，额头青筋暴起霎时冷汗涔涔。
灵窍运转，三十六周天，直至将那股饱含至暗至恶的黑色迷障彻底消化，江洄力竭，如断线纸鸢，直直坠落。
起风了，原本疯长不停冲向屏障的万千枝丫霎时间忽然花开满枝，雪白的寒梅香气凛冽，如一双双世间最温柔柔软的手臂，轻轻托住他身体缓缓下坠。
下坠，下坠。
“叮铃。”
直到被一双带着冰冷体温的手臂圈住，紧紧抱在怀里，如失而复得之宝，热切懊悔不舍。
一道闪着金光的灵力丝线连接在二人胸口位置。
那是命契。
“云时哥哥……”
无垢身终无垢，无瑕者终无暇，如石头开出鲜花，如天上地下日月轮转海浪潮汐。
清浊二气，始终相扶相依，相伴相生。
江洄已经意识不清，先前吸收无垢身排出的至暗至恶之源已经耗费了他大部分心力，他闭着眼，靠在谢无戚怀里，虚弱抬手，以指代眼，一寸寸细细摸索，故人是否依旧。
“无戚。”
江洄低语，“好久不见。”
手指松开，江洄手臂无力垂下，谢无戚脸侧沾着几抹血红，那是江洄快要流尽的血。
谢无戚在江洄沾染血迹的发顶落下轻柔一吻，“别睡，我很快就把这边解决。”
江洄靠在他颈窝，低垂眼皮，虚弱地点了点头。
“轰隆——”
数不清的血红触手突兀自地下出现，顶翻青石板砖，向上疯长，谢无戚挥手，横扫眼前一切障碍，砖墙屋舍倒塌，尘烟散去，谢无戚五号立在不远处，似唏嘘似叹息，“我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他身后迷障血红迷障蔓延至极致，掌心向前，一模一样的眚目对准谢无戚的方向，
谢无戚维持着抱着江洄的姿势，动作不变，“那便速战速决，别耽误我的时间。”
他身后同样张开一道极致的迷障，色却是纯白无垢，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尽尽头。
血红迷障与纯白迷障的碰撞，是极致暴力强与强的对击，相撞产生的强大冲击力将周遭碎石断瓦掀飞出去。二者迷障内触手同样纠缠在一起，打的难舍难分。
谢无戚五号忽地退后一步，有血迹顺着他一边嘴角流下，他两眼紧盯谢无戚，抬袖狠狠拭去嘴角血迹。
纯白迷障不断吞噬血红迷障，谢无戚五号再次退后，他掌心出现三枚闪身铜钱，冷笑出声，“无瑕者已经没有下一世了，我可以再等几百年，你和苏瑾等得起么？”
谢无戚稳稳抱着怀中人，淡声道：“你又怎知我需要等？”
“叮铃。”
腰间铃声轻轻响动，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江洄眼睫颤了颤，他们身后那株寒梅仍维持着绽放，洁白清香雪色之间，忽然垂下一截纯黑衣摆。
时而消失时而出现的谢无戚六号坐在枝杈之上，长长的墨发垂下，随腰间垂下的纯白衣带一同随着微风轻晃。
谢无戚眼皮微抬，江洄腰间那支漆黑无铃舍的铃铛系带松开兀自飞至半空，“你一直要找的心脏在这里。”
谢无戚五号眼神紧缩，长眉低沉狠狠压住眼眶，“你欲何为？”
谢无戚：“我知道你的来由，你脱离本体几百年，难道真的自以为自己可以是自由身么？”
谢无戚五号脸色阴沉，垂在袖中的右手微动，突然猛地抬起对准谢无戚方向，谢无戚抱着江洄不为所动，罡风袭面，紧要时刻，一直沉默无言的谢无戚六号身形忽闪现在谢无戚近前，他同样抬起左手，左手掌心眚目图腾殷红似血。
两只同样的眚目甫一对上，谢无戚五号竟毫无招架之力，连同身后迷障一同被吸入谢无戚六号掌心眚目之中。
掌心合拢，谢无戚六号转身面向谢无戚，他始终面色淡然如水，无论什么情况。
他抬手握住那只浮在半空的漆黑铃铛，五指用力，铃铛应声而碎，一枚鲜红跳动的心脏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心脏内浮起一点金光，谢无戚六号的身形也在这点金光缓缓上升的光芒中逐渐消失，直至那点金光完全出现在谢无戚面前，先前谢无戚五号手中的三枚山神铜钱亦飘在半空，四枚山神铜钱成星图之势飘向天幕之上一黑一白阴阳双鱼的方向。
谢无戚抬手，手指微屈，以四枚山神铜钱为引，将巡回游动的阴阳双鱼向下拉扯。
一黑一白阴阳双鱼发出两声清鸣，缓缓向着一片狼藉的大地游动，星河倒转，天地颠倒，时空逆转。
江洄眼皮沉重，虚弱抬头看了一眼，束发的发带早已不知去向，发尾垂下，随染血的衣摆逶迤拖地，谢无戚稳稳抱着他，向前走去。
走过春秋，直到——
四季轮转，少年友人、血缘挚亲，施禹的脸一闪而过，转而又变成了少年时苏一隅的模样，疲惫冷漠的方淇，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坐在沙发上抽烟江保国，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散掉，沉默，沉默，光影辗转，门边小小的江洄，睁大的眼，无助的流泪，江北拽了下他的袖子，小声叫“哥”，被江洄一把推倒，撞开小跑过来的林子清。
门被关上，门内所有人的动作表情凝固，如镜花水月，万物碎裂坍塌，化作金色蝴蝶翩跹飞远。
走过轮回，直到——
每一世的苏云时睁开眼。
每一世的他睁开眼，年幼的，年少的，年轻的，年老的，那双温润如初的眼睛，淡然看过红尘迷障人间风月，浩然世间，踽踽独行。
走过溯洄，直到——
明昌二十五年，春，无瑕者与无垢身一前一后立在濯灵渊上空，无瑕者白衣，无垢身黑袍，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二人执手，并肩而立，毅然的，决然的，跳了下去。
一百零八枚山神铜钱大阵金光耀日，天地在震动，清浊二气缠斗，清气反扑而上，吞噬浊气，挣脱濯灵渊几百年来如一日的束缚，重归三川九脉，枯竭的山川灵脉悲鸣，如诉如泣，似欢似喜。
走过伊始，直到——
谢无戚抱着江洄一步步向前，身形拔高，肩发下垂至腰间，他的轮廓变得鲜明，褪去年少青涩，雌雄莫辨的昳丽成熟。
无瑕者白衣逶地，无垢身黑袍广袖。
风在吹，白衣黑袍纠缠不休，不分彼此。
接着，有光出现。
巨大的阴阳双鱼落地，四枚山神铜钱蓦地消失不见，双鱼坠落之地出现一道巨大天坑，双鱼化作清浊二气循环流动。
清浊二气，始终相伴相生，相克相生。
消失许久的驯尸人盘腿而坐，缺失的四枚山神铜钱归位，一百零八枚山神铜钱熠熠金光光晕中，他蓦然回首，身后赫然是东南海已经枯竭的濯灵渊旧址。
——我等你们很久了。
驯尸人如是说道。
天地阴阳，清浊二气，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风在吹，逆风簌簌。
他们蜷缩着身体，又互相拥抱在一起，一线金色光芒连接在二人胸口，清浊二气便是他们连接彼此生命的脐带。
像一颗双子星，像他和他生命诞生伊始时的样子。
江洄最后抬眼看了谢无戚一眼，他目光清润如初，笑起时眼底便会浮起一弯浅浅卧蚕。谢无戚也在笑，眸光缱绻。
清浊二气，相生相克，相伴相生。
自此再不会分离。
因为，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2026年1月25日。完。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