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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番外   清晨的 ...

  •   清晨的平静在一声鸡鸣中被打破。

      山间雾霭弥漫,如轻薄的纱,笼罩在依山就势而建、错落有致的吊脚楼四周,随着公鸡打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寨开始逐渐有了些动静。

      烟火气从屋后的披屋里袅袅升起,穿着蜡染小领右衽紧袖短衣的仰兰从披屋里出来,抬手挽了下耳边碎发,对着拖着一行鼻涕的五六岁阿岩说道:“去,帮阿妈把东西送给河边的大哥哥家里去。”

      阿岩收起手里一只草编的小鸟,一吸溜鼻子,背起自己专门送饭的竹编的小背篓,背着仰兰做好的饭菜走了。

      仰兰不放心在后面叮嘱:“别乱蹦,当心汤洒了。”

      阿岩拿袖子一抹鼻子,鼻音囔囔道:“知道了,知道了。”

      在距离村寨不远的地方,是一条长长的河,河边搭了几间木屋,那里面住着一个眼睛不太好的大哥哥,和一个总是冷着脸凶巴巴的年轻一点的小哥哥。经常送饭的阿岩听眼睛不太好的大哥哥叫另外一个人小六,而那个小六则叫大哥哥云时。

      云时大哥哥人很好,性格温和,嘴角总是带着几分笑意,还会编各种奇怪好玩的小东西,他眼睛虽不好,但是会看病抓药,平时寨子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会去讨一些药,他也不收钱,几次下来大家心里过意不去,见他们二人生活清贫,时不时会借着拿药送些吃的用的东西过去。

      而另外一个叫小六的,阿岩鼻子皱起来,有好几次自己都看见他抱着云时大哥哥不知道在干什么,恼的云时大哥哥脸色红红。阿岩鼻子重重哼了一声,心想多大了还撒娇,切!

      到了河边木屋,大门紧闭,阿岩敲门,大声喊了一声,“大哥哥,云时大哥哥你起来了没?我阿妈叫我给你送早饭来了!”

      屋内一阵兵荒马乱,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一脚踹下床,“咚”的一声闷响,好半天,木门才从里面打开,是那个平时总爱冷着脸一脸凶巴巴的小六。

      阿岩一瞪眼,“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无戚身上靛蓝色的立领对襟上衣领口大开,本就不高兴的脸闻言更冷更臭,“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前几日小六去外面的村寨卖草药,仰兰担心眼睛不好不会做饭的云时,所以才叫阿岩每天跑过来送饭,没想到这家伙那么快就回来了。

      “小六。”云时大哥哥在里面低低唤了一声。

      谢无戚冷哼,错身离去,阿岩对着他的背影做鬼脸,没想到他立马转过头看他,阿岩被惊的假装自己是在看风景。

      木屋北侧有一片竹林,风一吹,沙沙地响,有几片竹叶飞过来,屋子里面传来几声压低的咳嗽声,“阿岩,又麻烦你送东西过来了。”

      阿岩把头一扬,巴掌大的胸脯一挺,“不麻烦,阿爸说我是男子汉,男子汉就该多做事。”

      苏云时摸索着下床,半眯着眼从墙角一个大背篓里翻出一包东西,把它递给阿岩:“这是你阿爸托小六带的东西,你等下回去记得拿好。”

      阿岩把自己的小背篓放下,小心取出吃的东西,又把那包东西收进去,末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苏云时:“大哥哥,你那天说要帮我做的东西,做好了吗?”

      “好了。”苏云时温和地笑,从桌子下摸出一把几寸长的竹剑,“正打算给你。”

      阿岩双手接过竹剑,两眼放光:“哇!大哥哥你真厉害!”

      竹剑剑身刻着花纹,剑柄后面还系了个彩绳结,他胡乱耍了几下,侠客般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大哥哥,那个小六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苏云时一愣,“没有,怎么这样说。”

      阿岩一指他藏在衣领下脖子上的红色咬痕,“我都看见了,这里是不是小六那个冷面鬼刚刚咬的?”

      苏云时眨眨眼,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匆忙把衣领扣上,耳朵尖忍不住红了。

      对面阿岩已经把胸脯再次一挺,“大哥哥,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我娶你做老婆,这样小六他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童言童语,无忌无心,幼稚可爱,然而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出去烧火做饭的谢无戚去而复返,冷着脸把手里木盆“哐”地放下,热水都溅出来不少。

      谢无戚横眉一皱,“异想天开!”

      阿岩不甘示弱,两眼瞪回去,“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苏云时:“……”

      他一时哭笑不得,在把阿岩送走后,拽着谢无戚的袖子坐到椅子上,“都多大的人了,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谢无戚把脸往旁边一撇,重重冷哼。

      闹脾气归闹脾气,打湿布巾给苏云时擦脸擦手一系列动作却不耽误,苏云时微眯着眼,对铺在脸上的布巾逆来顺受。

      无瑕者与无垢身再次献祭濯灵渊,一黑一白阴阳双鱼化作清浊二气回归天地,相生相伴,遵循天地阴阳四季轮回流转秩序,以苏瑾意识为主导的一方小世界消逝不见,苏云时和谢无戚再次清醒后出现在这个村寨外的河流边,转眼已经过去了四年。

      初时二人人不生地不熟,一穷二白,除了一身衣物是两袖清风,先天之眼不存在了,但苏云时的眼睛仍留下了后遗症,仿佛近视了五百度,稍离远一点便人畜不分。

      好在附近这个村寨里的人民风淳朴,帮着二人一起磕磕绊绊重建了河边废弃的木屋,炊烟升起,倒也有了几分烟火气息。

      久病成医,托那些年缠绵病榻的福,日常看个伤风感冒倒是无妨。谢无戚时常进山采药,晾晒炮制之后装在背篓里,翻过几座山,送去外面的草药铺换些日常用品。

      苏云时眨了下眼,又眨了一下,故意拿手去摸索谢无戚的肩背腰腹双臂手指,见对方要躲,又把脸贴上去,“生气了?”

      脸侧腹部线条紧绷,屏着气不出声,但“咚咚”乱跳的心跳声出卖了其主人躁动的情绪。

      脸在谢无戚肚子上蹭了一下,苏云时手指勾住他的,轻轻晃了两下,“好啦,我不该说你,我的错。”

      谢无戚腰腹起伏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见此,苏云时清了下嗓子,似是不好意思,低语道:“你走了好几天,我很想你。”

      这几年来,几千多个日夜,两人日夜相对形影不离,若不是为了换些过冬的必需品,谢无戚也不会一走就是好几天,以前他总是快去快回,尽量当天赶回来,哪怕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我看你一点都不想我。”谢无戚终于舍得开口,话音委委屈屈,“我看你一点都不想我,方才一脚就把我踹下床。”

      苏云时老脸一红,但今天要是不把这事了了,按谢无戚的性子得别扭好几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有人敲门……”

      “门被我锁了,你不出声他就不知道你在家。”

      “怎么……怎么可能……不出声……”

      “我已经动作很轻了。”

      “我怕痒……你……的我想笑……”

      “那你就是不想我!”

      得,绕来绕去怎么又绕回来了?

      苏云时没办法,只好拿出杀手锏,他扶着谢无戚的胳膊站起身,有些不聚焦的双眼微微睁大,双手捧住谢无戚的脸,对准方向,两眼一闭亲了下去。

      初时谢无戚还双唇紧闭不肯回应,但耐不住苏云时温柔轻啄舔舐,牙关一松,被对方有了可乘之机,湿热唇舌甫一接触,谢无戚再也坚持不下去,双臂上抬,把人紧紧揽在怀中。

      唇舌稍稍撤离,苏云时气息不稳地问:“可还生气?”

      谢无戚眼眶湿润发红,直直盯着眼前人,莫名有些委屈,“你老是这样敷衍我。”

      看来还是得下猛药,苏云时眯眼看向外面,见日头已高,今日索性也无重要事,他舔了舔嘴唇,心道,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用力一推谢无戚,谢无戚跌坐在床边,见苏云时居高临下看向自己,单手一颗颗解开自己早上仓促扣在一起的扣子,这下不仅眼睛红,脸也跟着红了。

      “云时哥哥……”

      苏云时竖起一根手指,“嘘。”

      谢无戚嘴唇紧抿,密而长的眼睫颤了颤,但仍紧盯着眼前人,不甘示弱,目光一错不错。撑在身体两侧的手悄悄蜷起,素色床单都被抓的起了褶皱。

      窗外日光高照,河边木屋门窗紧闭,直到日影西斜,偏屋那里才缓缓冒出烟气。

      布巾擦过颈侧,苏云时迷糊地抬了下眼皮,问道:“什么时候了?”

      谢无戚:“申时了。”

      苏云时翻了个身,面朝床帐,懒散散一笑,“现在还生气吗?”

      谢无戚就算有天大的气此时也是丢盔卸甲溃不成兵,“云时哥哥……”

      苏云时闭着眼,抬手准确找到谢无戚的脑袋,习惯性揉了两下,和从前一样,圆溜溜的手感很好。

      他放下手,一根手指向外虚虚一指,“快去做饭,我要饿死了。”

      顺完毛的谢无戚乖巧如小媳妇,忙不迭去把热好的饭菜端过来,把人半扶起来靠在床头,还体贴的在腰后塞了个软枕。一张方便折叠的小桌子被放在苏云时面前,他捏着筷子自己吃饭,时不时接受谢无戚的隔空投喂。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内点起一截蜡烛,苏云时这个半瞎又半眯着视线跟着忙来忙去收拾东西的谢无戚转悠。

      灯下看美人,嗯,赏心悦目。

      脖子上忽然一凉,苏云时摸摸上面突然出现的类似链子一样的东西,不解道:“这是什么?”

      谢无戚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是长命锁。”

      他在山外面卖完草药,那日正是镇上的集会,摊贩鳞次栉比人群比肩接踵,忽见一抱着不足一岁幼童的妇人在摊子上给孩子选长命锁。

      小贩笑的见牙不见眼,“夫人好眼光,长命锁寓意祈福安康,可为孩童祈求无灾无难、健康长寿,您选的这个还是外面最新的样式,好看的很呐。”

      谢无戚摸摸怀里的钱,密而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若有所思。

      苏云时摸着那个崭新的银制长命锁,喉头紧涩,他就着一盏烛台昏暗的光,将谢无戚仔细打量,见其目光忧且愁,生怕自己和前几世一样一到二十五就一命呜呼。苏云时心口像塞了块吸饱水的干饼,酸胀的难受,最后把人往怀里一搂,叹道:“你这个小傻子,我都多大了还带这个,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谢无戚把头深深埋进他肩头,闷声“嗯”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夜里苏云时睡去后谢无戚还是握着他的手,细细摩挲掌心那截短且浅的纹路。苏云时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谢无戚不说话,只是把人搂的更紧了。

      村寨的人靠山吃山,刀耕火种之后新种下的农作物幼苗一派生机盎然,秋去冬来,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鹅毛般的大雪盖满山头田间,村寨山脚下的那条河流被冻成一片冰河,独留几间木屋兀自伫立在风雪中。

      冬天春来,又是一年好时节,春雷阵阵,细雨蒙蒙,万物生长,几只野鸭从冒着绿芽的芦苇丛里面游出来,几只黑溜溜的眼好奇张望河岸边忙碌的几人。

      眼见雨势渐大,谢无戚先将苏云时送回木屋,复又折返回去搬那些挖出来的春笋。

      阿岩带着斗笠,也急匆匆背着自己的小背篓躲到屋檐下,他抬袖擦擦下巴的雨水,不由担忧道:“那么多东西,那个冷面鬼他自己拿的完吗?”

      苏云时也想着这事,他两手拢在嘴边,朝着竹林那边喊道:“小六,快回来吧,等雨停了我们再一起去!”

      谢无戚回了一声“知道了”,但还是折返了两三趟,才把竹篓锄头竹笋都收回来。

      晚上是小六爱吃的腌笃鲜,苏云时这个半瞎抬手挽起两边袖子,扬手一挥,说道:“这菜我拿手,我来做。”

      话虽如此,但谢无戚怎么可能放下心,于是就变成了苏云时站在锅灶旁动作指挥。

      “先把我们挖来的春笋起皮,对,要切成滚刀块,然后冷水下锅,加点盐,焯焯水。”

      “哎,别忘了一定要过凉水,不然吃起来涩。”

      “哦对了,咸肉切了吗?要切厚片,鲜肉就切小块,焯过水放一边。”

      “小六,你要帮忙不?要不我帮你烧火吧?”

      谢无戚围着围裙,手上动作利索的切肉、焯水,闻言赶紧站过来挡住看不清路乱跑的苏云时,“这里面地方小,你不要乱跑,万一磕到了怎么办?”

      阿岩也在一旁说道:“就是就是,大哥哥你看病抓药编草结很厉害,但是烧火还是算了,你忘了之前是谁差点把偏屋给着了?”

      苏云时摸摸鼻子,心虚道:“我那时也不是故意的……”

      生活做饭的偏屋本就不大,谢无戚把苏云时摁在一边凳子上,“云时,你什么也不用做,我来就行。”

      苏云时只得老实坐好,“哦,那好吧。”

      材料准备齐全,只需在砂锅中加入足量清水,把咸肉、鲜肉、姜片都放进去,大火煮沸后撇去表面浮沫,待小火炖上大半时辰,最后再加入焯过水的春笋炖一会儿就好了。

      等待间隙,外面雨还在下,阿岩蹲在门口,无聊地玩起自己的竹剑,过了一会儿再转头看向屋子里面时,发现小六把云时大哥哥安排到了灶台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个既可以烤火取暖,又不会脏到衣服的地方。云时大哥哥把手里折断的细竹枝递过去,小六就顺手送进灶火里,两人一个折,一个添火,看着倒是一副说不出的温馨和谐。

      阿岩吸溜一下鼻子,感觉他们俩怎么跟阿爸阿妈似的,有时阿爸下田回来了,阿妈的饭还没做好,他哪怕坐在灶台旁什么也不做,也要坐在那里陪着。

      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谢无戚往余烬里埋了两个先前顺路掏的野鸭蛋,准备留着给苏云时当宵夜。

      阿岩见状撇撇嘴。

      吃过饭天色已黑,苏云时不放心阿岩一人,交代谢无戚把人送回去。

      一大一小两人互看一眼,又同时冷哼一声一左一右撇过头,但这次意外的没有拌嘴。

      两人出了木屋,没走出几步,谢无戚拿眼神示意阿岩,阿岩收到提示,不情不愿忽然夸张地“哎哟”一声。

      “阿岩怎么了?小六你是不是又——”

      话音戛然而止,苏云时顿住原地,只见屋前河流之上,一只只祈愿河灯顺流而下,点点烛火,似满目星河,奔腾不息。

      有人走过来牵住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靠近岸边,阿岩手里捧着一盏新做的莲花河灯,小心放到苏云时手中,认真说道:“大哥哥,祝你生辰快乐,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谁教的,苏云时偏过头,模糊视线对上谢无戚映着暖暖烛光的一双漆黑瞳仁,嘴角不由翘起,“好。”

      那盏盛放的莲花河灯被小心翼翼放入河水中,随其他大大小小的祈愿花灯随水波飘远。两人并肩而立,垂在袖中的手十指相扣,仿佛回到了那年金陵护城河之上、阿那山曲折木桥之下,岁月悠悠,再回首,恍然如梦。

      阿岩拿着树枝划拉几盏漂在岸边不动的河灯,玩得不亦乐乎。

      “一、二、三、四、五、六……”

      谢无戚偎过来,在苏云时耳边为他一盏一盏数河灯。

      祈愿河灯顺着水流一点点漂远,一只飞鸟贴着水面滑行,忽地振翅在半空中盘旋一圈落在枝梢,爪子往旁边挪了几步,紧贴着另一只灰鸟站稳,它脑袋动了动,然后把头扎进翅膀下。夜风习习,两只夜鸟靠在一起,安然入睡。树梢枝丫之上,云雾散开,露出一轮圆月,月光朦胧,照出月下同样一双依偎的身影。

      春雷落,万物生。

      最是一年春好处,千帆过尽仍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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