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抗拒》随小石

80、迷障9 说是从

　　说是从长计议，但在三日后的深夜，确认隔壁谢无戚七号已经在安神香的作用下昏睡，江洄换好衣物，黑乌金凶兽匕首斜插在腰间蹀躞，出了闲庭小筑，与在府外等候的苏瑾汇合。

　　在一脚踏出苏氏府邸的刹那间，江洄明显感觉到周身蓦地一沉，似穿过一道无形屏障，金陵城内，浓重的浑浊灵气无处不在，最浓郁处，便是西南方向的云霆湖。

　　乘快马靠近，渡口仍是先前狼藉模样，江洄率先提绳勒马，骏马嘶鸣前蹄高扬，身后苏瑾也跟着勒马，苏瑾捂住口鼻，皱眉：“好重的浑浊灵气。”

　　放眼望去，只见云霆湖湖面平静无波，但随着江洄他们的靠近，湖水中心忽地掀起万丈波涛，黑水浪高汹涌，一条巨大粗壮的血红触手破水而出。

　　“你终于来了，无瑕者。”

　　这只邪祟的体型是前几日见到的数倍之大，濯灵渊的意识让两个傀儡合二为一，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形的“肩膀”上顶着数颗头颅，两个谢无冕的头和其余几颗双眼蒙着白翳的脑袋挤在一起，这几颗脑袋复读机一样重复。

　　“你终于来了，无瑕者。”

　　“你终于来了，无瑕者。”

　　“你终于来了，无瑕者。”

　　“你终于来了，无瑕者。”

　　左面那个谢无冕面容扭曲，暴戾暴怒：“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

　　右面那个谢无冕则是疯狂大笑：“哈哈，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江洄坐在马上，沉着冷静，白衣猎猎：“这一切，也终该有个了结。”

　　几点金光自云霆湖周边颤巍巍亮起，接着是犹如星星之火足以燎原的一百零八点灵力光束，金光逐渐围绕着岸边连成一圈，倏地金光冲天，集一百零八位护卫灵力所成的金色光线在半空中织出一张巨大的阵法，这赫然是参照了昔日驯尸人一百零八枚山神铜钱所设大阵。

　　这几日，江洄并不是躲在闲庭小筑逃避现实，那日他给苏瑾讲了一个故事，一个跳脱此间迷障，以局外人旁观者身份讲述的故事。

　　听完后苏瑾似乎并不惊讶，江洄暗暗舒气，“阿谨，你愿意相信我吗？”

　　“为什么不？”苏瑾垂着头若有所思，“谢氏一族的人来到金陵的那天当夜，我的记忆有半个时辰的缺失，而后在房间里嗅到了你身上的冷香，我一直我在想到底是何原因，看来这就是答案了。”

　　这个迷障产物的NPC苏瑾亦有着常人无法轻视的敏锐，与人相交，征神见貌，则情发于目，观其眸之澄澈与灵动，便可知其心之诚伪。

　　再说云霆湖这边，只见灵力金光交织的法阵如金钟罩定，将湖中邪祟死死困在湖心位置，然而谢无冕尚有几分神智，怎会甘心如江洄他们所愿。

　　邪祟粗壮的血红触手怒而从水中高高扬起，又重重砸向湖面，掀起阵阵怒浪，浪涛汹涌，邪祟几条血红触手甩向半空中灵力金光织就的法阵大网，甫一靠近法阵，触手上立即“滋滋”作响冒起一股黑烟，其中一个谢无冕痛苦地嘶吼，另一个谢无冕则无惧无畏，继续用带着锋利倒刺的触手去破坏那张法阵大网，激荡的浪涛另云霆湖上停泊的大大小小的画舫孤舟上下颠簸起来。

　　苏瑾率先持剑下马，“他们坚持不了多久，速战速决。”

　　江洄点头。

　　这个集齐一百零八位五通灵窍修士所设的法阵最多只能撑上一刻钟，他们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暂时压制住湖中邪祟，借此方便江洄和苏瑾接下来的计划。

　　苏瑾拔出长剑，左臂揽在江洄腰间，低喝道：“抓稳了！”

　　江洄同样稳稳抓住苏瑾，苏瑾脚下一蹬，当即带着江洄跃至半空，身法几度变换，躲避蛮横狂躁的邪祟触手间隙足尖在浪中倾覆摇晃的木船上借力，他右手长剑舞的只能看到残影，剑光清亮，而剑意凛冽，挥动间斩下无数企图暗中偷袭的狰狞触手。

　　额间五点灵窍金光亮的似要亮瞎双目，不消片刻，苏瑾已经开始喘粗气，“我说，我以后真的跟你说的一样厉害？”

　　江洄回想了一下临江别墅地下室里那个偌大的阵法，万千邪祟迷障只维系在苏瑾一人之上，于是重重点头：“马上要到了，坚持住！”

　　然而邪祟身上的谢无冕却并不随他们的愿，它在试图毁掉金色法阵的同时，又数条粗壮血红触手浮出水面，这几条带着骨刺的触手上下前后左右夹击，似对待爬在身上的一只小飞虫，苏瑾他们稍一不注意就会被拍的粉身碎骨。

　　挥剑再次斩下一截触手逃出生天，苏瑾还未来得及平复喘息，那截触手甫一落入湖水中竟触底反弹，瞬间暴长数倍，突然缠住江洄左肩，继而狠狠一拽，猛地砸向不远处的另一条粗壮触手。

　　那粗壮触手之上骨刺铁栅栏般垂直竖起，江洄只要被甩过去，万剑穿身也不过如此。

　　苏瑾惊惧大喊，“苏云时！”

　　眼见立马要被穿个满身窟窿，江洄咬牙，是现在死还是等下死，横竖都是死，他指尖搓动，灵气旋风凝聚在他指尖，一道弯月风刃眨眼就要成型，忽地，几道金色火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江洄飞来，金色火流星落在那骨刺狰狞的血红触手之上，竟将那粗壮触手生生从中间拦腰斩断。

　　缠住江洄腿脚的触手也在瞬间齐齐断裂，江洄察觉到自己腿脚一松，低头望去，发现那金色火流星竟是一支凝聚着磅礴灵力的灵箭。

　　整个人不受控制急急朝湖中坠去，他反身一扭，欲要踩上随激流漂来的半截木船之上，突然腰间一紧，他惊愕抬头，对上一张冷若寒霜的不悦面孔。

　　是谢无戚七号。

　　“你怎么会来？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闻言谢无戚七号神情更冷，眼底似凝起冰锥，目光刺的江洄心头一紧，“明明给我用了加料的安神香？明明我应该在闲庭小筑昏迷不醒直至天亮？明明我应该留在那里等着给你收尸？”

　　他忽又讥讽一笑，“哦，不对，今夜过后，你怕是尸骨无存。”

　　江洄嘴唇蠕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谢无戚七号说的正是自己的打算，谢无戚的本体意识在闲庭小筑，虽不能现身，但只要有他在，那里就是迷障中最安全的地方，谢无戚七号只要留在那里，濯灵渊哪怕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奈何。

　　谢无戚七号冷冷盯着江洄，江洄眼底几度思绪变化都被他看在眼里，他扭过头，徒留给怀中人一张冷漠的侧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的计划是什么？告诉我。”

　　江洄被谢无戚七号揽在怀里，辗转起落避开再一次疯狂袭来的血红触手，他如实说了自己的计划，“大阵只能暂时压制住他们，送我过去，我需得用无瑕者之身渡化这只邪祟。”

　　“好。”

　　谢无戚七号没有再多问，果断带着飞快向湖中谢无冕的邪祟本体靠近，邪祟触手铺天盖地，试图拦住他们，一点明亮剑光乍现，接着炸成一线，亮如白昼，剑光之后，是一身血污狼狈直喘粗气的苏瑾，“快！他们要撑不住了！”

　　江洄抬头望向半空，那一百零八位修士苦苦支撑久矣，金色巨网一角灵力光芒已经开始黯然。

　　苏瑾持剑在一旁开道，谢无戚七号带着江洄不便用短弰弓，他抽出江洄腰间黑乌金凶兽匕首，挥刀斩乱麻，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江洄搭在谢无戚七号肩头的手指触到一片温热黏腻，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谢无戚七号抿直的苍白唇角。

　　三人已经离得非常近了，苏瑾挥剑牵制住邪祟狂暴乱舞的血红触手，谢无戚七号揽住江洄的手忽然用力，臂如铁箍，江洄被他紧紧护在胸膛手臂之间，鼻尖是难以忽视的血气。

　　他呼吸困难，有那么一瞬间，他错以为这是一个拥抱，然而谢无戚七号已经松开他，他双手手臂肌肉线条绷紧，竟是借着两人相拥的姿势，扣着江洄的腰猛地将人抛向半空。

　　谢无戚脚下坏成一堆烂木头的破船终于不堪重负，带着上面的人，一同缓缓沉进湖水中，在湖面绽开一朵满是血色的花。

　　江洄喉间哽涩，来不及再多看一眼，踩着横甩而来的一条触手，纵身跃至邪祟头顶，已经从边缘开始黯然的灵力法阵金光忽明忽暗，江洄漠然垂首，他右手三根手指并起，直指苍穹，自踏出苏氏府邸之后积蓄已久的灵力，在这一刻，被灵窍催动到极致，入臻化境，澎湃灵力掀起万丈飓风风暴，夜空蓦地电闪雷鸣，万道弯月风刃寒芒骤闪——

　　“去！”

　　随江洄手臂挥动向下，凝聚江洄体内所有灵力的万道弯月风刃，携紫电青霜，齐齐斩向指尖所指之处。

　　电光爆闪白光耀目，湖中邪祟身上几颗头颅同时惊惧哀嚎嘶吼，刹那间，江洄双眼有一瞬失明，全身灵力在极短时间内骤然耗空，他再也支撑不住，如断线纸鸢，直直向下坠落。

　　那一瞬间，江洄大脑放空，不同形态不同性格的谢无戚的脸在他眼前闪过，或嗔或怒，或幽或怨，但他们看向的，始终是江洄的方向。

　　湖水中，一双手臂蓦地接住了坠落的江洄，尽管如此，他还是呛了一口水，“你……咳咳……没事吧……”

　　谢无戚七号摇头，“我无事，你怎么样？”

　　“我也没什么事。”江洄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靠着谢无戚七号浮在水面，灵力耗尽后双目再次变得模糊不清，他伸手小心在他身上摸索，半晌终于放下呼气，“还好，还好，你没再受伤。”

　　谢无戚七号目光深深望向一脸关切的江洄，张了张嘴，“苏云时……其实我……”

　　江洄睁着一双不聚焦的眼茫然抬头，“什么？”

　　“喂，快别打情骂俏了！那邪祟还没死透！”

　　昔日金陵城中风雅无双的鹤立公子浑身湿透好似落汤鸡，苏瑾扒着半截断裂的桅杆，煞风景的着急出声提醒。

　　只见湖中风浪再起，浪涛中心，右边谢无冕的头颅双猖狂大笑，“濯灵渊不灭，我亦永生不死！”

　　这该死的濯灵渊傀儡邪祟，方才一片天雷滚滚万道弯月风刃加身竟然还不死！

　　这只濯灵渊意识操控的傀儡邪祟，哪怕被开了花刀遍体血洞伤口只剩下一口气，也要甩动被雷劈的焦黑的触手来捉江洄他们。

　　“快走！”江洄一推谢无戚七号，“你先走，我在这里死了没关系，可是你……”

　　对上谢无戚七号一双沉重双眸，江洄忽然又说不下去了，谢无戚七号却是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可是我是谢无戚的一部分人格分身，若是被濯灵渊操控的傀儡吞噬，无垢身怕是再无法重塑。”

　　江洄一怔，“你都知道了……”

　　“我已勘破此间迷障。”谢无戚七号带着江洄奋力朝岸边的方向游去，他紧紧牵着他的手，没有回头，也许是真到了生死关头，有些话也能够放肆问出来，“苏云时，若是我……若是我在这里消失了，日后你可会记起我？”

　　江洄几乎不假思索回答道：“那是自然记得，不，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你快去找苏瑾，让他带你离开这里！”

　　谢无戚七号却是回头微笑，两眼一弯，眼底浮起两片饱满卧蚕。

　　江洄愣住，这些时日来，这位来自遥远阿那山顶着自己未婚夫名号的少年，对着自己要么冷脸冷语，要么目不斜视不予理会，只有那夜被自己故意吹曲子惹恼了方才露出三分真性情。江洄极少见他这般畅怀从心的笑，不知为何，心底却是酸胀不已。

　　濯灵渊意识操控的傀儡邪祟触手已逼近眼前，谢无戚七号看着江洄，目光沉沉，“这便够了。”

　　无垢身的人格分身意识也好，虚假的阿那山谢氏一族家主也好，哪怕此处只是邪祟迷障一角，他真实存在过，也有一个人始终记得他。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