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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迷障8 江洄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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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洄从梦中惊醒,抬头对上床榻上的谢无戚七号,谢无戚七号仍在昏睡,江洄俯身以手背试了下他额头温度,好在烧已经退下去了。
天快要亮了,从半开的雕花木窗望过去,飞檐之上,天际唯余一线湛蓝。
关上房门,江洄顺着连廊去往松栖院,屋檐下泛着铜锈的铜铃轻晃,泠泠作响。
尽管明知晓对方只是一个迷障产物,在内心茫然的些微时刻,江洄还是下意识来了这里。
明昌十五年,自濯灵渊回来后,三人在樊长老那里各自领罚,之后苏瑾便闭关不出,双目无法视物的苏云时则在闲庭小院闭门不出鲜少露于人前。大半月后,苏云时意外接到了一封来信,像是知道他如今眼神不好,寄信之人信中并无多言,只附上一撮漆黑焦土。
青羽奇怪道:“谁没事寄一撮土过来?”
他凑近了一闻,不喜地皱眉:“怎么还有股焦臭还是腥臭味?云时少爷,这是不是谁在恶作剧,信封上寄信人连个署名都没有?”
苏云时“看”过来,在虚睁不聚焦的双目之中,青羽手中那封装着的土,是一团僵直的污糟线条,其间夹杂的死气和浑浊灵气,和当日他误入嵎夷见到的死气一致。
嵎夷界碑内,那一双双有着洞黑空无一物,覆着沉沉死气眼眶的蛮夷之民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拒绝了青羽的陪同,苏云时摸索着来到松栖院,迎接他的就是当头一剑。苏云时并指夹住剑刃,瞬间感受到剑身躁动的情绪。
苏瑾瓮声瓮气道:“眼睛不好还乱跑什么?”
在苏云时的眼睛里,苏瑾整个人被裹在一团杂乱无章的金色与黑色线条中,他微微蹙眉,抬手“捏”起苏瑾肩上几条细如牛毛的黑线,苏瑾侧身躲开,“做什么?”
苏云时搓搓手指,那几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黑线化作尘雾散去,浑浊灵气碎屑落地,随即又重聚一起,钻进苏瑾脚下影子里消失不见。
“驯尸人在等我们的回信。”苏云时取出那封装着蛮夷之地废土地信封,“我想听听你的回答。”
苏瑾狠狠沉下眉,双眼眼皮在上眼眶挤出深深褶皱,“你想听我什么回答?”
这样素来注重仪容的人穿的竟还是前几日的衣衫,他双眼布满血丝,距离从濯灵渊回来后,他已经半月不曾入眠。
邪祟迷障如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侵扰心神,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瞧见本心幽微罅隙所生成的那只邪祟,迷障幽暗无形,但苏瑾知道它就在那里,在那里等着,只要有可乘之机,立即就会反扑上来将他吞噬。
苏瑾脚下的阴影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苏云时一脚踩上去,苏瑾身体一僵,面露诧异,“你这是要做什么?”
苏云时不答,他催动灵窍灵气,额间金色印记闪动,周身灵气旋风激荡,弯月风刃直直对准苏瑾,苏瑾提剑抵抗,但不知又因心中何种顾虑,心慌意乱连连败退。
“砰!”
弯月风刃击掉苏瑾束发玉冠,玉冠落地应声而碎,苏瑾披头散发,面容扭曲咬牙切齿,但仍是一味只守不攻。
“多易必多难,犹难之故终无难;图难于易,为大于细,方是破局正道。”苏云时抬手,指尖微动。
“砰!”
这一次是苏瑾被弯月风刃掀起撞在墙壁之上,他撑着长剑半跪在地,吐出口中血沫,眼梢一挑狠狠瞪向苏云时:“苏云时!我劝你别欺人太甚!”
苏云时目光无畏“直视”,“昔日风雅无双的苏瑾,何时成了如今这般怯弱无能之辈?”
苏瑾恨恨咬牙:“你懂什么?!”
像你这种自出生就得天独厚之辈!像你这种测出灵窍迟迟不肯开窍、某日又突然一鸣则已之辈!像你这种先天灵窍心净无暇之辈!
怎么能够体会他自幼不分寒暑日夜不辍勤学苦学的其中艰辛?!
结果呢?
修行来修行去,不过是浑浊灵气入体邪祟迷障缠身!从前百般磨砺万般努力,最后只能成为另一番桎梏!
苏云时居高临下“看着”他,面色淡然,“我是不懂,可是苏瑾,你甘心吗?”
“甘心就此沉寂消沉?”
“甘心就此沦为邪祟迷障的傀儡?”
“还是甘心,往后一辈子,都只能屈居与一个“云”字辈之下?”
苏瑾蛮力擦去嘴角血迹,狠声道:“我怎能甘心?!”
苏云时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沉声道:“那就好,纵然天地倾覆华盖罩顶,我认识的苏瑾也绝不是懦弱怕输之辈。”
苏瑾垂头不语,仍然支着剑半跪在地。
苏云时最后决定再下一味猛药:“赶紧去洗澡换换衣服吧,你多久没拾掇自己了,我隔得这么远,都闻着有味了。”
苏瑾撑剑的手蓦地一歪,整个人差点扑倒在地,他终于舍得抬起头见人,后槽牙都要磨碎:“苏!云!时!”
“我在,我在。”苏云时掏掏耳朵,“快去吧,我在闲庭小筑等你。”
自此,二人与驯尸人私下共谋,在嵎夷、闽越和岭南设下“转灵阵”,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哪怕天地倾覆,他们也要掀翻这头顶华盖!
松栖院内,苏瑾正在练剑,剑影翻飞,陡然凌厉向前一刺,江洄迅速抬手,右手二指并指夹住剑刃,颇无奈道:“阿谨。”
苏瑾没好气道:“有何贵干?”
江洄淡淡微笑:“我有一个故事,一直想说与你听。”
苏瑾挽了个剑花,收剑回鞘:“愿闻其详。”
重伤昏迷的谢无戚七号在一段隐隐约约传来的曲调中醒来,此时已是月上中梢,他捂着包扎过的伤处起身,见江洄靠坐在院中那株梅树之下,他背对着木窗,衣摆逶地浑不在意,吹的正是那首烦恼了自己大半夜的曲子。
只是不同于那日故意惹恼自己为目的的胡乱吹奏,今日这曲子,听起来低沉寂寥,似二人万里相隔满腹相思哀愁无处倾诉。
不合时宜盛开的梅花缱绻飘落,落了树下人满怀。
他思念的人是谁?
谢无戚七号搁在窗沿的手不自禁一点点收紧,牵动胸前伤处,包扎整洁的纱布上再度裂开,渗出鲜血直染红大片衣襟。
他抬手捂着心脏跳动之处,唇色苍白,神色怔怔。
奇怪,自己明明受伤的地方是右边,为什么心口也会如此之痛?
“哎呀,我说你这人,怎么刚醒就乱动?你看伤口又崩开了!”
青羽端着熬好的草药一进门,就看到谢无戚七号站在窗边发呆,胸前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忍不住埋怨道:“你半夜发热了,云时少爷守了你一夜,怎么这样胡闹?”
曲调顿住,江洄寻声望过去,正对上谢无戚七号直直看过来的目光,谢无戚七号一言不发,披着衣服离开了窗边。
进到屋子里,江洄下意识俯身,以额头试了下他谢无戚七号额头温度:“被吵醒了吗?唔,已经不烧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的厉害吗?”
谢无戚七号半靠在床边,定定看着江洄,没有说话。
江洄只当他重伤精神不济,手掌托着药碗,试了试温度,用汤匙小心搅动几下,吹了吹上面热气,“饿了吧,来,我们先喝药,喝完药我让青羽去给你准备些吃的。”
江洄准备喂药的手还没抬起来,谢无戚七号已经默默接过药碗,不带任何停顿,仰头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江洄愣了下,拿布巾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汁,温和笑道:“苦不苦?”
谢无戚七号摇头,眼神若有似无瞥了一眼那只捏着布巾衣角的修行双手,方才那只手无意碰到了自己,脸颊那里仍残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他五指默默蜷缩至掌心,心口那里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
江洄拎起一旁茶壶倒了杯茶水,又问道:“要不要喝点水?饭菜估计还要等一小会儿。”
谢无戚七号仍是摇头,他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看着江洄,直看的江洄一脸莫名,“我脸上有什么?”
良久,谢无戚七号密而长的睫毛垂下,“无事,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既是谢无戚,又不是谢无戚,他似旁观者,又似局中人,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醒来恍如隔世。
江洄摸摸他的头,“谢无冕……外面邪祟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安心养伤,凡事有我在呢。”
按照往常,这一举动谢无戚七号必定要怒眼横瞅过来,但今天却反常的温驯,惹的江洄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那两只邪祟都是冲着我来的是吧?”
江洄一愣。
谢无戚七号撩起眼皮看过来,“不必如此看我,画舫渡口那里,你与谢无冕并不是初次见面,你的灵窍也有问题……不,应该说只要离开这里,你的灵窍就会出问题。”
他视线在江洄微微睁大的双眼上一闪而过,这双浅棕色眼瞳,先前在与已经彻底沦为邪祟傀儡的谢无冕打斗时,瞳孔放大眼神不聚焦,且明显能感觉到其灵窍运转滞涩,后续乏力。但自回到这里后,这个叫做闲庭小筑的地方,他的一切又开始变得“正常化”。
谢无戚七号略一停顿,心底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来。
当时险要关头,你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推我一把让我先走,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我会被谢无冕抓到吞噬,另无垢身再无法重塑?
江洄惊异于谢无戚七号的敏锐,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眼下并不是挑明他只是谢无戚其中一部分分身人格意识的恰当时机,他只好轻轻点头,“此事需从长计议,这里很安全,你先放心养伤。”
那个疑问迫不及待再次涌上喉咙,谢无戚七号嘴唇张了张,恰巧这时青羽拎着食盒推门进来,他复又沉默下来,嘴角抿成一线。
无垢身的人格分身意识也好,虚假的阿那山谢氏一族家主也好,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邪祟迷障惑人心,身在迷障,故而心生迷障。
泥足深陷者,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