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抗拒》随小石

78、迷障7 江洄一

　　江洄一惊，蓦地自昏迷中醒来，因为缺氧，他面色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对面谢无戚七号紧接着睁开双眼，他口鼻出冒出一串细小气泡，拉着江洄上游。

　　“躲到哪里去了？”

　　“小六，快出来，嘻嘻，不要和大哥玩捉迷藏。”

　　湖水另一边，血红触手不停搅动湖面，一条挂着尸体的触手在附近蛇似的四处梭巡，试图寻找逃脱的猎物。

　　起风了，闲庭小筑内廊下铜铃发出清泠泠的响，夜风簌簌，寒梅枝梢轻动。

　　忽地，云霆湖岸边一支梅树枝杈突飞猛涨，无限蔓延，枝条垂入水中，伸长、伸长，似在寻觅何物。终于疯长的枝条触到了水中的什么，枝叶倏地张开，如一张巨网，紧密缠住湖水中紧抱在一起的二人。

　　“哗啦！”

　　江洄在濒临窒息之前被猛地拽出湖水，他跪伏在岸边，一阵剧烈咳嗽。

　　“谢无戚？谢无戚？”终于止住咳嗽，江洄抹了一把脸，把面朝下趴着的谢无戚七号翻过来，“你感觉怎么样？还能不能站起来？”

　　谢无戚七号半睁开眼，勉强撑着手臂要起来，动作做到一半又忽然倒了回去，胸前湿漉漉的衣服上渗出一大股血迹，他紧蹙着眉，脸色煞白，竟强忍着一声不吭。

　　眼见邪祟触手很快就要发现江洄他们，岸边另一侧，一棵树身粗壮的柳树刹那间枝条暴涨，似怒发冲冠，繁且盛的柳条化作根根长鞭，在江洄惊诧不已的目光中主动袭向湖水中的邪祟触手。

　　来不及多想，江洄背起重伤已经半昏迷的谢无戚七号向着梅树林外跑去，如果他没记错，这里离他们一开始闲逛的那条小吃街并不远，来时乘坐的马车就被青羽栓在街口。

　　只是，这小子看着高瘦，怎么背起来还挺沉？

　　江洄再次把人往上掂了掂，歪头在谢无戚七号搭在自己肩上的袖子上蹭了下脸上的汗水，被背在背上的谢无戚七号重伤忍着痛，失血过多，但依然维持着半分清醒，见此，眉头忍不住狠狠一跳，他咬着牙要抽回自己的胳膊，被江洄气喘吁吁地在屁股上拍了一下。

　　“别动，呼……你乱动要是掉下去了，我……我可没力气背你了……”

　　说完，江洄歪头在另一只袖子上也蹭了一下，谢无戚七号仍沉浸在先前打屁股的那一巴掌的震惊中，脸色僵硬皲裂，臭的可以当做臭豆腐的引子。

　　“你们金陵人……”

　　这五个字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终于见到了马车，江洄把人往车厢里一放，抄起缰绳御马就往苏府的方向狂奔，他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金陵人？金陵人又咋地你了？”

　　马车在深夜街巷里一路狂奔，谢无戚七号一开始是半靠着车厢，被颠簸的一时没坐稳，后脑勺“咚”地撞到另一侧车壁上，他咬牙撑着身体半坐起来，脸色是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气得。

　　待终于到了苏府，迎头就撞上提剑要出门的苏瑾，江洄努力眯起眼，视线对上身着寝衣长发披散的苏瑾后，他一顿：“你这是半夜要去暗杀谁？”

　　苏瑾手中剑光清亮，扬起下巴：“你还说？我正沐浴呢，不知哪个缺德鬼突然用梅花拼成一个求救信号，让我速去救你，你们这是遇到了什么了，怎么如此狼狈？”

　　梅花？春夏交替时节，哪来的梅花？

　　——等等，梅花？闲庭小筑？梅树？

　　江洄刚一脚踏进偏门，忽地怔住，熟悉的灵气流通之感从灵窍各处传来，那种五点窍灵通灵气满溢的状态又回来了！

　　纵然再过迟钝，江洄立即意识到之前是哪里不对劲了，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想错了，书塔下的铜铃，雕花木窗外的梅树以及完好无损的燃香瑞兽铜炉，以及那个几乎和本人性格举动毫无差异的青羽，这些都不是濯灵渊为他编织的迷障，而是谢无戚！闲庭小筑里的意识体是谢无戚，只有他才能对这些做到如此熟悉一比一复刻还原。

　　是了，是了！

　　所以他进入迷障后的第一时间是青羽先找到了他，所以燃香瑞兽铜炉是完好无损的，因为当时身为小六的谢无戚，早在明昌二十年与十九年新旧交替的隆冬的冬夜就被赶出了金陵城！

　　江洄视线再次恢复明晰，他眼眶湿润，差点迎风流泪——没有人会比他更知晓，闲庭小筑背后所存在的意义，尽管从来没说过，但一直以来，谢无戚都希望自己可以成为苏云时的保护者、命定之人。只是感动的同时他已经开始磨牙，忍不住暗骂谢无戚这个坑爹的小混账为何不主动挑明，不然他也不会自信爆棚主动离开闲庭小筑对上谢无冕。

　　现下闲庭小筑就好比一个安全屋，只要他出了闲庭小筑便会回归为现世时时灵时不灵的状态，就像打火失败的发动机，光感受着灵窍高速空转，但一丝灵气也无。且每使用一次灵力，视力指数下降更快，现下他更是好比半瞎，人畜不分。而一旦回到闲庭小筑，便可灵窍通达，不受先天之眼桎梏，身体康健无虞，更有甚者，与谢氏一族家主第六子自幼定下婚约命契。

　　因为这一切，都是谢无戚最希望发生的事。

　　药师为受伤已经昏迷过去的谢无戚七号包扎好伤口，离去时说道：“伤口不小，又在湖水里泡了半天，目前只能先清创敷药，后半夜可能会起烧，旁边要有人照看。”

　　江洄点头，表示知晓。

　　青羽拿着药方跟着老药师去抓药，关上门后，江洄替昏迷中的谢无戚七号掖好被角，他打湿布巾拧到半干，俯身放在谢无戚七号额头上。

　　榻边方桌上燃着灯，灯光轻晃，映着谢无戚七号因失血过多苍白的面色，他眉头微微皱着，细而密的长睫偶尔颤动，似是陷入不安的梦魇。

　　江洄想起在湖水中险些溺毙时看见的，心知那怕是人性命濒死时所激发的迷障幻象，迷障内人格分身意识恐怕与主体意识不会相差甚远，所以谢无戚七号所经历过的，怕是大部分也是谢无戚曾经历过的。

　　这一个两个的小苦瓜。

　　江洄忍不住捏住眉心，恍然想起自己竟从未过多的主动的去了解谢无戚还是小六之前的那些经历，他知晓小六幼时在阿那山过的辛苦，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

　　家主之子……

　　兄妹□□之子……

　　无垢身的待选体……

　　夜半，又起风了，江洄俯身以手背探了下谢无戚七号额头，确定暂时还未起烧，与在外熬药的青羽交代了一下，回房简单冲洗换了身干净衣服。

　　月色迷蒙，初夏的晚风轻柔平和，江洄披衣来到木窗外那株寒梅树下。树影稀疏，静默于小院之中，响起当时云霆湖岸边暴涨的梅树，他仰起头，抬手掌心覆在树干上，低声问：“无戚，是你吗？“

　　有风吹过，树影轻晃，似是无声回应。

　　江洄闭上眼，疲惫般把头抵在树干上，叹息：“你这家伙……怎么会着了苏瑾那个花孔雀的道？他把你困在闲庭小筑里不得现身，到底是为了什么？“

　　忽然一阵寒香沁人心脾，江洄讶然抬起头，发现竟是离自己最近的那截枝梢上开出了几朵寒梅，点点雪白独立枝梢，花瓣洁白柔软，一如那年云牧川隆冬寒夜，那枝被小心呵护在怀中压扁的早春桃花。

　　“少爷，少爷，那小子好像发烧了怎么办？”

　　青羽手里还拿着扇火的蒲扇，急匆匆跑过来，江洄折下那簇花枝放进怀中，离开树下：“先把药师开的药熬好了端过来，应该是伤口发炎引起的。”

　　月影西斜，梅树枝梢跟着风在晃动，似一双不舍的手，无声挽留。

　　这一夜凶险，谢无戚七号反复高烧不退，黑黝黝的苦药汤勉强灌下去半碗，剩下的都顺着嘴角流出来。

　　“这药我熬了可久了，这小子怎么就不肯喝药呢？”

　　青羽为自己熬了大半天的药感到可惜，但谢无戚七号始终牙关紧闭，高热烧的浑身滚烫，额头都是湿汗，打湿的额发斜搭在眉眼处，说不出的病弱可怜。

　　江洄半伏着他本来准备再灌点药进去，伸手在他后背一摸，发现谢无戚七号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只得先叫住要去重新熬药的青羽：“先倒些温水来，我给他擦擦身换件干净衣服。”

　　青羽端来一盆水，盆里还冒着热气，江洄试了试温度，浸湿毛巾，替谢无戚七号擦身体。毛巾避开胸前那处伤口，着重擦了额头、颈部两侧、腋窝等处，但越是擦到日常衣服掩盖之处，江洄越是心惊——这是一具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肌肉线条蓬勃的年轻身体，外人不得而知之处，一道道陈旧伤疤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叠加累积。

　　湖中濒死时所释放的迷障领域里，江洄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无法想象，谢无戚七号……他到底经历了多少艰辛，才能存活到今日。

　　最后一遍浸水拧干毛巾，江洄站起身，这小子来时的行李少的可怜，他只能先拿来自己的里衣替他换上。

　　好一番折腾，江洄把人半抱在怀里，用最小的汤匙，捏着嘴巴终于把重新熬好的药完整一碗灌下。

　　青羽跟着长舒一口气，“终于喝下去了，这药喝下去了，应该很快就能退烧了。”

　　此时夜已过五更，江洄就着半抱的姿势，脸颊贴在谢无戚七号额头试了试温度，“稍微好点了，青羽，你也一夜没睡，这里有我照看，你先下去吧。”

　　青羽犹豫了一下，拎着蒲扇哈欠连天的离去。

　　月影已经坠入晨间轻薄的云雾里，天幕是静谧的蓝，江洄靠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他手肘撑着床沿，单手支头，以便随时照看谢无戚七号的情况。雕花木窗开了一条缝透气，一支沾着晨露的花枝悄悄探进来。

　　晨光微熹，睡意朦胧，一道人影分花拂柳而来，带着云牧川寒意的雪，踏过崇丘邑叠嶂起伏的山峦，似横渡九百多年的时空长河而来，那双漆黑眼瞳，始终带着亘古不变的真挚。

　　谢无戚仍穿着那日假两件牛仔拼接衬衫，领口下面有一只探头探脑的小猫咪，江洄瞧着他，不由惊喜：“你来了？”

　　他还未扑上去，谢无戚已经上前一步将他抱得满怀，江洄微仰着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宽慰的话还未说出口，谢无戚的身体忽地又如一簇寒梅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