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迷障6 谢无戚 ...
-
谢无戚七号攥紧手中匕首,他此时距离出口最近,若以他的身手想要逃脱并非难事。
但这一刻他却反常的犹豫了。
大巫此行就是为了“诱骗”无瑕者回到阿那山重塑濯灵渊灵泉灵脉,所以无瑕者绝不能在此时此地死去!
谢无戚七号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他折返回头,贴地滑行避开破空袭来的邪祟触手的同时上举手中匕首,直接将这条粗壮触手一分为二,腥臭鲜血淋了他满脸满身,他顾不得其他,纵身跳入浪涛起伏的云霆湖。
湖水中一抹月白衣角在扑腾挣扎,谢无戚水性极好,他深吸一口气潜游过去,终于抓住江洄这个旱鸭子的手臂。
腰间一紧,熟悉的铃铛声在耳边响起,江洄惊讶谢无戚七号竟会折返回来救自己,冰冷湖水中有什么东西在疾速接近,他睁大眼,手忙脚乱伸手比划:“快躲开!”
回应江洄的却是谢无戚七号推开的手,他身形巨震,一截带着倒刺獠牙的血红触手自他胸口钻出,一大团鲜血迅速漫开,模糊了江洄的眼。
谢无戚七号深深看了江洄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着什么。
说什么呢?
你们金陵人都那么不靠谱?
还是你们金陵人都那么爱逞强?
江洄不得而知。
越来越多的邪祟触手在靠近,似要将两人裹成一颗巨大的茧,江洄被拖着向漆黑湖底不停下坠,绞紧的邪祟触手似要将胸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挤压榨干,他口鼻冒出一连串气泡,再也支撑不住,与重伤昏迷的谢无戚七号一同沉入深深湖底。
幽暗地下室,精美水晶吊灯微晃了一下,角落里黑影绰绰,窸窸窣窣随着光影的变化而流动。
苏瑾自棺椁边睁开眼,下一刻猛一偏头,出手疾如闪电,右手五指屈爪抓向一侧,一条血红触手被他猛然扼住,白银色的火焰燃起,触手尖端挣扎扭动着,瞬间变作湮尘散去。
苏瑾垂下手,脚下黑影立即如流水般逆流而上,似一只巨大的黑色蛞蝓,一点点舔舐吸食他指间的黑色碎屑。
“阁下终于舍得醒了?”
一只纤瘦苍白的手搭上棺椁边沿,里面的人半坐起身,墨黑长发滑落肩头,此人左眼眼瞳漆黑几近没有眼白,右眼却眼白极大,唯有一副黑白阴阳鱼首尾相衔的图案代替了眼瞳的存在。
谢无戚五号微笑,黑白眼瞳妖异诡秘:“苏家主,好久不见。”
苏瑾单手轻轻叩击腿侧,脚下黑影如山峦起伏,流水般围着棺椁一圈流淌,“是啊,距离上次见面,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九百多年,阁下该如何称呼?谢无戚,亦或是——濯灵渊?”
谢无戚五号从容不动,右眼黑白阴阳双鱼却倏地窜起摆尾游动。
末了,他低笑一声:“任君自决,天地生阴阳,阴阳化清浊,清浊二气本就源自濯灵渊灵泉灵脉,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所以无瑕者是我,无垢身亦是我。”
苏瑾淡然颔首,并不言语。
占据谢无戚五号分身躯壳的濯灵渊意识体道:”苏家主似乎对我的出现并不意外。”
苏瑾道:“阁下怕是为迷障而来,怎么,现下里面如何?”
“我让渡了一部分操控权。”濯灵渊意识体勾唇:“现下迷障里怕是热闹的很。”
苏瑾神色淡淡:“是么。”
濯灵渊意识体道:“你应该高兴才是,万丈迷障缠身,九百多年间殚精竭虑夙夜不能寐,若濯灵渊重启,以苏家主的手段,如今修行者之中无人可左其右。届时,清气满溢浊气下沉,您也再也不必为迷障心魔忧恼。”
苏瑾不为所动,仍是那副样子,安然有度。
濯灵渊意识体又道:“苏家主好手段,您早料到我会通过这具分身人格意识吞噬无垢身,所以先一步对他下了蛊,将其余人格分身意识藏进迷障深处,倒叫我一番好找。”
苏瑾道:“哦,那你现在找到他们了吗?”
濯灵渊意识体微笑道:“那是自然,傀儡已经探到他们的位置所在,眼下无瑕者与无垢身的一部分意识应是已经在傀儡的身体里融合了吧?不过……那里毕竟是苏家主您的迷障主场,所谓互惠互利……我们不如心平气和好好谈一谈合作如何?”
“合作?”
苏瑾低头理了理身上藏蓝色的法兰绒睡袍衣襟,消瘦脸颊沉进一片嶙峋阴影,“合作”两个字在他齿间冷冷滑了一圈。
濯灵渊意识体妖异笑容一滞——苏瑾不知何时已经屈指成爪探进“谢无戚五号”胸膛,他俯身前倾,眼底压制的不耐终于倾泻而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最烦这张脸,所以你确定要顶着这样一张脸与我谈合作?”
胸口鲜血汩汩而出,濯灵渊意识体面上微笑弧度不变,“如果苏家主不喜欢这张脸,嗯……那这张脸又如何呢?”
谢无戚五号五官在瞬息之间融化又重聚成另外一张脸,这张脸有着平缓柔和的眉、清润如玉的眼,微微一笑时,眼底浮起两弯浅浅卧蚕——“苏云时”歪了歪头,似无奈又似嫌弃般眨眨眼:“不知这张脸,苏家主可否喜爱?”
胸腔跳动的心脏被狠狠捏紧,“苏云时”脸色霎时雪白,额头冷汗生动的齐刷刷滚落:“哦,看来,苏家主喜爱的——”
他话音骤停,银白发丝垂落,遮住苏瑾幽沉冷戾的眉眼,苏瑾徒手捏碎“苏云时”的心脏,下一瞬围在周遭一圈的黑影齐齐仰头无声嘶吼,似一场献祭,张开森森利齿,争先恐后扑向已经“死去”的“苏云时”。
这场面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踮着脚正准备逃走的李宣宝蓦地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打了个冷颤,迈开的脚转了个圈,又老实收了回来,紧紧搂住已经奓毛发抖的李二宝。
濯灵渊意识体被黑影撕碎,尘毫不留,巨大棺椁内只于一片凌虐血迹斑斑狼藉。黑影重归安静,侍立棺椁一圈,忽地,最远处一直黑影突然扭过头,没有五官的脸上出现灵力漩涡流动,黑白双鱼首尾相衔缓缓游动。
如击鼓传花,接着是第二只黑影突然扭过头看过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每只黑影面上出现的阴阳双鱼后又会极快消失,出现在下一只黑影面上,阴阳双鱼以快速而诡异的方式接近苏瑾,苏瑾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擦着右手手上的血迹,他动作慢条斯理,低垂眼睫,不知在想着什么。
阴阳双鱼仍在围绕棺椁一圈的黑影身上玩击鼓传花,忽然,阴阳双鱼出现在距离苏瑾最近的那只黑影身上,又极快消失不见。
“抓到你了。”
一滩黑影自苏瑾脚下影子里鱼跃而出,猛然钻进影子之中,影子如水开沸腾,直至达到顶点又倏地归于平静。苏瑾姿态不变,仍垂眸一点一点擦拭着指间的血迹,只是再抬眼时,左眼眼瞳竟变成了黑白阴阳双鱼图形。
棺椁周围一圈的黑影齐齐埋头肩膀颤动,似是惧怕极了。
沙发这边,李宣宝感受到周遭威压陡变,差点膝盖一软跪下来,他喃喃道:“濯灵渊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苏老家主……”
话分两头,迷障内突然一阵天地震动,湖水震荡,孩童的声音突兀在耳边响起,尖细刺耳,江洄发现周遭湖水消失,身形如坠半空,他看见几个半大的孩童在空地上围成一圈,对着圈内的什么人指指点点。
“大家快看!山鬼的孩子!山鬼的孩子又来了!”
“嘘,我阿爸说小六不是山鬼的孩子,他是家主和他妹妹生的孩子。”
“什么?家主和他妹妹?那岂不是……乱来?!”
“是□□!不是乱来!”
一个个子高瘦的孩童双手抱臂,嗤笑:“有什么区别?山鬼的孩子!兄妹□□之子!”
其他孩童做了个嫌弃的动作,“山鬼的孩子!兄妹□□之子!”
一群看不清脸的孩童手拉手转圈圈,江洄这才发现圈内竟是一个体型瘦小的孩子,他看不下去,下意识清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孩童立即惊做鸟兽散,他们身影如点点萤火消失,抱头蹲在地上的瘦小孩子抬起头,赫然是谢无戚七号的装扮和模样。
突然,谢无戚七号身边多了一道窄小的铁牢笼,布满伤痕的小手抓住铁笼子围栏,他四下张望,一双漆黑眼瞳尽是死气沉沉。
这时一块黑布兜头罩在铁笼子上,空地之上接着又出现了同样五个罩着黑布的铁笼子,头缠布帕腰佩银弯刀的村寨人抬着笼子一个接一个离开,江洄身形不受控制跟着飘过去。
第一个笼子被打开,从里面爬出一个骨瘦嶙峋的幼童,幼童双眼蒙着白翳,辩不清身份的高大男人右手掌心渡出汩汩浊气,灌入幼童天灵盖,幼童承受不住,尖叫,哭嚎,眼球上翻晕了过去。
浊气灌到一半,幼童身体无端开始变形生出血红的邪祟触手,高大男人摇头,一挥手,立即有人上前将已经邪祟化的幼童丢进身后濯灵渊。
“扑咚。”
涟漪荡起,这回江洄发现自己的视角变得很低很低,他看不见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四肢,只觉身形激荡,污浊黏腻的浊气缠上来,侵入四肢百骸经脉始终,如跗骨之蛆,驱逐不散。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江洄的身体在不断下坠、下坠,头顶清澈泉水变得灰暗浑浊,他看见世间清气灵气激荡,忽地化作一条纯白阳鱼,与浊气化作的黑色纯黑阴鱼首尾追逐,相生相伴相杀相克。
然,浊气盛,而清气衰。
阴鱼森森利齿,阳鱼很快遍体鳞伤血迹斑斑。
那边如献祭般的仪式终于轮到了谢无戚七号,高大男人的大手覆在小小的谢无戚七号头顶,浊气灌顶,谢无戚七号因痛苦扭曲挣扎的脸在黑雾间时隐时现。
约莫一刻钟左右,头戴森森兽骨的嘎相大巫忽然出现,他抬臂,手腕略微挥动,身后立即有人上前解开铁笼。
“可以了。”大巫对着身形高大的男人打着手势道:“家主,与无瑕者定下婚约的人便是他了。”
谢氏一族家主谢淮思隐在一片阴翳中,看不清面貌,只是略微点头。他垂首望向痛苦缩瑟成一团的小儿子,目光深且沉,悲喜难辩。
大巫比划道:“待无垢身早日生成,寻回无瑕者,献上无瑕者与无垢身,届时必能重塑濯灵渊。”
接下来,江洄一路瞧见谢无戚七号的变化,见他十年如一日的被浑浊灵气灌溉洗练,在浑浊灵气与迷障中受尽百般苦痛万般折磨,直至不再因大量邪祟迷障入体而失智,一步一步,一点一点,逐渐不再情绪外露,在某一日彻底取代曾经的上一任家主,成为新的谢氏一族的家主。
石头寨中,是又一幕幕往事重演,已经是谢氏家主的谢无戚七号带着手下突袭已经沦为邪祟之身背地谋划叛乱的谢无冕,面无表情斩下他最后一颗头颅,忽地抬眼瞧向江洄所处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