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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迷障4 一夜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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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大早,躲了一晚上的谢无戚七号终于舍得踏出房门,江洄系在腰间的铃铛果然“叮铃”一声轻响,且这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他一大早就让青羽去后厨准备好了吃的,见人露面了,手别在身后对青羽打手势,青羽见状腿脚麻利地跑走了。
两个陌生人要建立信任,主要步骤有三点,第一:恰到好处的热情;第二:态度真诚交友;第三:长期的稳定互动。
鉴于第一点,江洄抬脚迎上,角度恰到好处地拦住谢无戚七号去路,语气夸张的热情:“小六,早呀,到了新地方一定不习惯吧,昨晚睡得如何?可还适应?”
谢无戚七号眉间堆起细纹,不知是对“小六”这个称呼不喜,还是对“热情洋溢”的“未婚夫”不待见,总之脸色肉眼的不好看,回答的语气也格外冷淡:“尚可。”
见青羽拎着两个食盒回来了,江洄对谢无戚七号的冷脸选择性视而不见,拉着对方的袖子往饭桌方向走:“饿了吧?”
江洄不由分说把人摁在饭桌前,又飞快给人手里塞了一双筷子,“我一大早特意让后厨准备的吃的,快尝尝看,都是你爱吃的。”
谢无戚七号忽地撩起眼皮看过来,“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江洄嘴边笑意一僵,快速扫了一眼饭菜,摆在饭桌上的是几样清爽小菜,外加一道腌笃鲜,小火慢炖,汤色乳白,味道醇厚。这些菜都是按谢无戚还是小六时喜爱的口味做的,他心想难道人格分身意识不同,这小子连口味也变了?
江洄以拳抵唇“咳”了一声:“这个嘛,我猜的,呵呵。”
“哦?是么?”谢无戚七号一连两个疑问句,定定瞧了江洄半晌,只把人瞧的后背出汗。
江洄不自在变了下坐姿,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开始摸索昨夜苏瑾给的那个铃铛。
好一会儿,对面那人方才轻扯嘴角微笑:“苏公子猜的倒挺准的。”
呼……
江洄心底暗暗吐气,提起的苹果肌都开始僵硬:“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喜欢你就多吃点。”
谢无戚七号提起筷子吃饭,青羽从食盒最下面取出一碗黑峻峻的汤药,放在江洄面前,江洄暗皱了下眉,青羽又盛出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甜粥,放置在一边。
默不吭声吃饭的谢无戚七号似是无意问了一句:“怎么一大早就喝药?”
青羽似打开了话匣子:“云时少爷自幼身子骨弱,那年大巫师占卜虽寻到命定之人结下命契……也就是谢公子您,但最后一步尚未完成,所以时常还要日日以汤药滋补着。”
谢无戚七号抬眼望向对面,很快又收回视线,不再说话了。
江洄察觉到那道视线,不知道这厮心里在琢磨什么,面前汤药冒着热气,长痛不如短痛,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被苦的差点忍不住龇牙咧嘴,但为了人设不能崩,硬生生憋的云淡风轻,只是喝甜粥的动作不易察觉的急切了不少。
谢无戚七号视线在这主仆二人之间转过一圈,眼底流光晦暗。
君子有道,食不言寝不语,这一顿饭吃的安静,用过早饭,谢无戚搁下筷子起身离去,江洄着急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汤,还未来得及开口,翻飞的靛蓝色衣角已经快速消失在大门拐角。
“哎小六……”
江洄叹气地收回尔康手,如果攻略谢无戚七号有进度条,到现在为止他怕是连1%都达不到。
接下来几日,江洄被迫态度热情洋溢,费尽心思的“追人”,具体操作如下——
在拐角“偶然”偶遇时,江洄摇着折扇,“哎呀”一声:“真是好巧,今日风和日丽,小六你要不要一起逛逛花园?”
谢无戚七号冷淡答:“不必,我还有事。”
无情转身离去。
江洄收起折扇追上去,“哎,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回应他的是谢无戚七号飞快离去的背影。
第一回合,卒。
夜深人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离家千里,想必辗转反侧孤枕难眠,正是适合送温暖的时候。于是江洄拎着早有准备的食盒敲响隔壁房门,清了清嗓子:“咳咳,小六,你睡了吗?”
屋内无人应答。
江洄又敲了敲门框,这回用的力气大了不少,“我知道你没睡,灯还亮着呢?”
回应他的是骤然熄灭的烛火。
江洄敲门的手顿住半空,他几度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来个雪姨敲门!
碰了一鼻子灰,气得江洄拎着食盒回去,气鼓鼓地把那盅甜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第二回合,卒。
气得一晚上没睡好的江洄一大早去堵门:“嗨,小六,好巧我正要找你——”
刚踏出门槛的谢无戚七号立即收回脚,关上了门。
江洄:“……”
第三回合,卒。
江洄微笑:“小六,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谢无戚七号,“多谢,不要。”
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江洄咬牙微笑:“小六,要不要一起去——”
谢无戚七号,“多谢,不要。”
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江洄狠狠磨牙然后微笑:“小六,要不要——”
谢无戚七号,“多谢,不要。”
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第四回合,卒。
第五回合,卒。
第六回合,卒。
第七回合,卒。
第八回合……
江洄把自己面朝下砸进厚厚锦被中,抱着被子“嗷嗷嗷”闷声发泄了半天。发泄完心中郁气,他猛地抬起头,两眼半眯起来。
几次三番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绝,纵然脸皮厚如城墙,他的耐心也已经极度告罄。
于是当夜,江洄折了一条柳枝,靠在谢无戚七号屋子窗外吹小曲,从小星星、两只老虎、小兔子乖乖,一直吹到茉莉花,最后实在懒得换了,把上次那首“情歌”颠来倒去颠三倒四地吹了大半夜。
最终,屋内倏地一声闷响,一阵急促脚步声快速靠近,腰间铃铛“叮铃”一声响的同时,雕花木窗被从内向外猛地推开,露出谢无戚七号长发披散一张又冷又臭的冰山脸:“你到底要做什么?”
江洄头也不抬回了句“多谢,不要。”
然后继续生动地吹奏了起来。
阿那山的情歌曲调动听悦耳又带有三分寂寥惆怅,眼下被江洄吹的活像恭喜发财欢快不已,一只手从窗内伸出握住江洄手腕,江洄手指一抖,嘴边那个音随即扭着腰地劈了音。
谢无戚七号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他冷声道,“苏云时!”
“咋的了?”江洄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单薄眼皮扬起,斜挑着瞧过去:“谢公子有何指教?”
谢无戚七号脸色黑的好似锅底灰,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咬牙切齿:“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江洄做事向来秉着“凡事要留三分余地”的理念,于是他顺驴下坡,见好就收:“明日、哦不,今日中午记得过来一起吃饭。”
谢无戚七号额角青筋狠跳,“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江洄把玩着手中柳枝,翠绿柳叶在他修长指尖绕了个圈,“午饭后再陪我去乘画舫游湖。”
谢无戚七号的回应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好,现在可以劳烦苏少爷消停下来,回去歇息了?”
“当然——”江洄话音拖长,故意转了一圈,“当然可以。”
当着谢无戚七号的面,江洄把那截没用完的柳叶随手一丢,离去前甚至心情甚好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道:“晚安。”
嘿,圆溜溜的,手感真不错。
回应他的是“砰”地阖上的雕花木窗。
此声犹如仙乐悦耳,江洄大摇大摆离去,心情愉悦。
当日午饭丰盛异常,配着谢无戚七号堪比千山雪的冷脸佐菜,江洄全程笑眯眯地吃着,连平日里不喜的苦药汤子,也分外甜了不少。
饭后,距离约定出门的时间尚早,谢无戚七号放下筷子,起身离去。
江洄喝着甜汤,不忘对着他的背影提醒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未时去寻你。”
谢无戚七号脚步未停,声音冷冷:“知道了。”
出了闲庭小筑,谢无戚七号去往嘎相大巫他们居住的客房,大巫正立于窗边赏花,他面上兽骨面具未除,闻声回头打了个手势:“怎么这时来了?”
谢无戚七号亦回以手语:“大巫,何时启程离开金陵?”
兽骨面具后大巫似是在笑,“发生了何事?”
谢无戚七号沉默半晌,最终抬手比划道:“谢氏旁支虎狼之心久矣,若我们离开阿那山时间太久了,恐生枝节。”
大巫淡然道:“无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怕他们乱,就怕他们不乱。”
多年来,镇守濯灵渊的崇丘邑谢氏一族内乱不止,以阿那山为主,谢氏旁支对谢淮思家主之位虎视眈眈,若不是十年前嘎相大巫协助家主扫平内乱拨乱反正,怕是谢氏一族家主之位早已易主。
在阿那山,嘎相大巫地位几乎与家主对等,谢无戚七号知道大巫从不轻率做决定,况且他们此番外出金陵,实是为了另一件更为重要之事。
大巫道:“你与苏氏少主乃命定之人,二人又自幼结下婚姻命契,要趁着这些日子多多联络感情,此番最好可以将他带回阿那山完成命契婚姻最后一步。”
谢无戚七号垂首静立:“可是苏云时如今才五通灵窍。”
大巫言语中暗含警告:“这个不是你需要担忧之事,无瑕者乃先天灵窍通达者,若想要七窍灵通,并非难事,你要做的,是怎么把人顺利带回阿那山。”
谢无戚遂不再多言。
谢氏一族世代镇守在崇丘邑濯灵渊一带,只是除了阿那山谢氏家主与嘎相大巫几人,外界几乎无人知晓,濯灵渊通往崇丘邑的灵脉突然在近年间呈现枯竭之相,唯有阿那山灵泉阵眼正常运转,这也是主脉与旁支纷争的缘由所在。谢氏一族修行方式本异于寻常,灵脉式微,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就是以自身邪祟迷障同化族人的谢淮思。这几年族人受自身邪祟迷障反噬,非人化的状况也已经越来越多。
嘎相大巫他们此行,表面上是为了一个完成命契婚姻最后一个步骤而来,实则是为了将无瑕者带回阿那山。因为只有献祭无瑕者与无垢身,方能重塑崇丘邑,重塑濯灵渊灵脉。
谢无戚七号不语,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诘问:真的要为了崇丘邑涉及无辜之人的性命吗?但这个疑问很快又被一股思绪疾速压下,那思绪仿佛不可撼动的天地条律,神圣庄重不可违逆:你出自谢氏一族,为了氏族延续稳定,是身为无垢身的天性职责!
告别大巫,那日在路口等他的年轻人岩刚挤眉弄眼,用蹩脚的金陵话说道:“你的,心上人,在找你。”
顺着岩刚所指方向看去,院落大门边上,果然有一人正向门内探头探脑,自以为没人发现,实则一截月白衣角露在门槛衣角,一眼就知道是谁在那里。谢无戚七号紧紧蹙眉,抬腿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边江洄半眯着眼,大老远瞧见那抹靛蓝色身影,撩起衣袍下摆跟上去:“哎哎哎,走那么快做什么?你是不是忘了你答应我的。”
谁知谢无戚七号反而越走越快,江洄大步跑过去,耳边铃铛轻响,终于把人追上,他气息不稳:“哎,我叫你呢?怎么不理人?又想我半夜在你窗外外面给你吹曲子了是吧?”
袖子被人拉住,谢无戚七号冷脸回头:“不是要出门游湖?”
语气那么冲?心情不好?
江洄一滞,暗暗觑着对方的神色,可惜没能从眼前这张欺霜赛雪的脸上瞧出什么具体情况。
不远处一扇雕花木窗忽然被人从里面“笃笃”轻敲了两下,静默一瞬,谢无戚七号一侧脸腮线条咬紧起伏,“那还不快走,大门不就在那里?”
江洄瞧他冷着脸,又不太像是欣然应邀之态,他心里忍不住嘀咕:次次热脸贴冷屁股,这个人格分身怎么这样难搞?
经过窗边时,江洄腰间铃铛随动作与玉佩磕在一起,那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
乘着马车出了苏府,一路上谢无戚七号闭目养神,任江洄东扯西拉找了半天话题也两耳不闻窗外事。
江洄被气到,狠狠灌了大半壶茶水,索性也闭口不言。
到了渡口附近的小吃长街,青羽去栓马车,江洄背手走在前面,九百多年了,从前不曾细看,如今再瞧着这些熟悉的人和物,倒也挺新奇。他边看边买了不少吃食,试图投喂给谢无戚七号,但这人都以一副十分冷淡且不失礼貌的拒绝了。
“小六,要不要吃酥油果子?”
“不要,多谢。”
“小六,要不要吃蟹粉蒸包?”
“不要,多谢。”
“小六,要不要吃红糖糍耙?”
“不要,多谢。”
江洄无奈,忽然看见有阿公挑着扁担卖篙草粑粑的,这个他以前曾在阿那山吃过,心想着家乡美食,这回谢无戚七号不应该拒绝了吧,谁料他刚拿起一团油纸包好的篙草粑粑,还没开口,那边谢无戚七号已经下意识再次拒绝:“不要,多谢。”
江洄:“……”
这看来昨夜吹的曲子还不够,他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是给你吃的?”
谢无戚七号平静扫来一眼,语气甚至平铺直叙:“你们金陵人都是这样聒噪多话的么?”
江洄:“……”
这言下之意是在嫌他吵闹?
江洄气恼,江洄深呼吸,江洄把手里刚买的篙草粑粑丢进了身后青羽的怀里。青羽扑闪扑闪两眼,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口齿不清,茫然道:“勺也,折哥也似给窝痴的啊?”
不迁怒于人是江洄最后还能维持的一点教养,他再次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对,给你吃,等下你自己回去,不用跟着我们了。”
“可是,”青羽费劲咽下嘴里的红糖糍耙:“近日城里有邪祟作乱,恐不安全……”
江洄淡然道:“城内日夜有护卫队巡逻,不必担忧。”
近十日来,听闻金陵城中出现了一只专吸食灵窍修为的邪祟,血红触手,行踪诡秘,行事残忍暴戾,且被祸害的修行者被邪祟迷障污染亦沦为新的邪祟,短短数日已发生了七八起,城内人心惶惶,若不是苏氏子弟成立的护卫队日夜严加管控巡逻,怕是不到半个月金陵便会沦为一座死城。
江洄怀疑这只邪祟是那日逃走的谢无冕,所以今日出门就是为了试试看能不能将那其引出来,为了以防万一,还特意拐上了谢无戚七号这个锯嘴葫芦。
青羽还想说什么,但他只是迷障邪祟意识化身的一员,听命行事是本能,最后抱着怀里一堆吃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金陵引青川江为护城河,护城河东汇云霆湖,湖光美景两相和,两岸山川草木葱茏,时常有画舫划过湖面,舟行碧波之上,好似画中游。
到了云霆湖,江洄情绪已经平和下来,只是接连几次好意被拂,饶是他脾气再好,也做不到先前那般热络,他收起折扇,向着船上一指,“请吧,谢公子。”
谢无戚七号身形高瘦挺拔,好似山间一竿翠竹,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对此神色不变,抬步登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