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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迷障3 作为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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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金陵城地位最高的氏族,苏府很大,其建筑风格古朴典雅,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青石板砖铺就的小路曲径通幽处,雕花的窗,墙后的芭蕉,经过长廊时,廊下铜铃在风中轻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走在前面的谢无戚神色高傲而疏冷,似高山间的一捧雪,带着冰冷的距离感。江洄一时拿不准他的来历,途经一座石桥时,不小心踩到覆着青苔的鹅卵石,他心中一动,正好借机向一旁的谢无戚倒过去,打算试探一下他的态度——若是顺势扶住自己,那江洄就趁势道谢,套套近乎拉近下两人关系。
不料这个谢无戚根本不按江洄预想的出牌,他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侧身一闪,江洄扑了个空,若不是及时抓住石桥上的圆柱,他险些一个骨碌滚下桥去。
谢无戚居高临下看着狼狈扒着石柱的江洄,耳边银制耳圈在阳光下光芒耀目,语气里听着关怀但连手似乎都没打算伸一下:“苏公子这是怎么了?”
本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个道理,江洄拍拍衣服站直身体,将滑落颈边的一缕头发甩至肩后,这么些天了,他还是不太适应这身造型,他把散乱的衣襟整理好,神情自若:“无事,不小心脚滑了一下。”
谢无戚不冷不淡一点头,“那继续走吧。”
江洄跟上去,顺势打开了话头,特意没话找话地问道:“你在家中排行第几?”
谢无戚:“第六。”
江洄:“那如此我便唤你小六好了,我比你虚长几岁,你若不介意,可叫我云时哥哥。”
谢无戚径直往前走,没搭这个话茬。
江洄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你之前可曾来过金陵?”
谢无戚:“不曾。”
江洄:“那要不要跟我出去逛逛?现下春夏交替之际,两岸花开碧波长流,若是坐着画舫游湖品茶,两岸美景自是美不胜收。”
谢无戚:“不必,多谢。”
江洄懊恼,又有些不肯放弃,干笑道:“也是,崇丘邑那边山水多情,你自小在山里长大,自然见惯了这些山川美景。”
谢无戚不语。
后面江洄又东南西北的没话找话闲聊了几句,但谢无戚这人态度不冷不热兼之惜字如金,几个回合下来江洄碰了不少软钉子,自觉没趣,于是单方面结束了一问一答的模式。不过他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这个谢无戚,恐怕是最后一个人格分身,姑且就暂定为谢无戚七号好了。
经过一棵柳树时,江洄随手折了一枝枝梢低低垂落在石径小路的柳枝,柳枝细软,柳枝细嫩,随手摘下一片叶片,放在嘴边试了一下,再吹动时那片柳叶已经可以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洄随意吹了一个曲调,韵律婉转,谁知刚吹了没两句,走在前面的谢无戚七号蓦地停下来,回身直直盯着江洄手中的柳叶。江洄见他盯着自己,停下动作,一脸莫名道:“怎么这样盯着我?难道你也想玩这个?”
谢无戚七号似是隐忍着什么,蹙着眉,唇角抿直成一条直线。
江洄把手中柳叶又往前递了下,“想玩就直说,又不是小孩子,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要直接说出来,不然憋着不出声别人是猜不到你的心思的。”
谢无戚七号额角狠狠挑了下,终于忍无可忍般恼道:“你们金陵人都这么不知羞的?”
说罢竟直接甩袖离去,留下江洄一个人一脸懵逼,“怎么突然就高兴了?我又哪里惹到他了?”
这厮绝对是个面冷心冷,不好相与的。
短暂相处下来,江洄又得出第二个结论。
江洄被远远丢在后面,瞧见谢无戚七号埋头走出园林石径小路,路口站着一个看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年轻人冲他挤眉弄眼,嘴里有模有样地哼起了方才江洄吹的曲子,被谢无戚七号重重瞪了一眼,用阿那山那边的语言低声呵斥了一句什么,那年轻人方才就此收敛。
年轻人耸耸肩,虽然不再学吹那个曲子,但又动作明显地伸头瞧了江洄的方向一眼,黑白分明的眼底的促狭怎么都遮不住,接着嘴里又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谢无戚七号点头表示已经知晓,头也不回的随年轻人离去,走之前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被丢在原地的江洄。
江洄就这么被丢下了。
他挠挠头,有些莫名其妙。
“嗤。”
身后有人忽然轻嗤一声,江洄回头,见一身月白锦缎的苏瑾双臂抱剑依靠在柳树下,碧丝绦绦,开口俨然一副刻板印象的高冷毒舌:“那是阿那山阿哥吹给阿妹求爱的曲子,第一次见面你就对他吹这个,虽有婚约命契在身,未免也太过唐突冒昧,他要是个女的,怕是得当场拿刀砍你才对。”
啊?
江洄摸摸鼻子,记忆复苏,终于想起这曲子来自哪里,明昌二十二年,他被谢无戚半路掳到阿那山后,在某一日夜里偶然听到有人在吹,觉得动听悦耳又带有三分寂寥惆怅,无意中便记下了,没想到那竟然是首求爱的曲子。这回纵然江洄脸皮厚如城墙,也禁不住尴尬起来。
“这、这也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啊。”江洄嘴硬,“再说这小子脾气也太大了,一言不合就撂挑子,以后谁能受得了他?”
若不是有碍观瞻,苏瑾怕是白眼要翻到后脑壳上去:“他是你未婚夫,这个恐怕要问你了。”
江洄一噎,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这个不好相与的谢无戚七号,正是迷障背后操控的某部分主体意识强塞给他的未婚夫。想到进入迷障时苏瑾叮嘱过要尽快寻到谢无戚其他人格分身所属意识,重塑无垢身,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苏瑾光叫他找寻分身意识,收拢的方法倒是忘记告诉他了!
“哎,那个……”江洄抬头,刚要想着问问对面的花孔雀,一时又想起此花孔雀非彼花孔雀,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苏瑾疑惑扬起眉梢:“苏大少爷又有何指教?”
江洄哽住,没好气道:“找你指教你指教的来么?”
苏瑾放下剑:“嘿——我说你是不是想挑事?”
江洄转头就走,完全不想理会这个迷障内因某些刻板印象而存在的苏瑾。他边走边埋头思索着该怎么才能联系到外界的苏瑾,柳枝纷纷随风荡在眼前,一时迷乱视线,他撇过头欲躲开撩人的柳叶,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见方才还要撸起袖子拔剑的苏瑾长身玉立于柳树下,目光沉静淡然,环抱的长剑被单手拄在身侧。
江洄把玩着袖中黑乌金凶兽匕首手柄纹路,神情若有所思。
谢氏一族的人要在金陵短暂停留几日,可能出于让江洄和谢无戚七号拉近关系发展考虑,谢无戚七号被安排在闲庭小筑住下。江洄故意把人安排在以前小六住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但一直到晚饭时谢无戚七号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显然白日时被气得不轻。
江洄目前有些顾不上他,待到入夜,他找个借口打发走要留下守夜的青羽,熄灯后等了一会儿,才翻窗跳出去,摸黑去往苏瑾居住的院落。
他要验证心中一个想法。
少时苏瑾居住在松栖院,松为雅士象征,栖含归隐静谧之意,因此“松栖”二字十分暗合“鹤立公子”雅名在外的的装X格调。
江洄没有敲门,握紧手中黑乌金凶兽匕首,刀尖借巧力挑开雕花木窗,他侧身翻进去,双脚还未落地,暗处一泓雪亮剑影已斜劈而来。
“铮——”
黑乌金凶兽匕首和长剑悍然对上,江洄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手腕扭动反手横斩,利刃破空尖啸,对面那人已一个后仰躲闪开,不料后腰撞到方桌,震动一桌瓷器茶具。江洄乘势而上,攥住对方衣领,匕首在掌心横甩一圈,反握匕首正下直刺,对面那人截住紧扣江洄手腕,不紧不慢低喝一声:“好了,差不多行了。”
方桌上一簇火苗倏地无火自燃,烛火幽幽,映照出江洄松了一口气的脸,“白日里真的是你?怎么进来的这样迟?”
“我是与你一同进入迷障的,外界与迷障内时间流速差异太大,被冲散了。”原本的苏瑾显然已经打算就寝了,黑发披散,洁白寝衣因方才一番打斗领口凌乱微敞,他拂开江洄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收剑回鞘,“你应该已经发现这迷障不止是我一个人在操控的事了。”
江洄将匕首插回腰侧,把自己进入迷障后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那你进入迷障之后,可有遇到谢无戚五号和六号?”
苏瑾摇头:“不曾,谢无戚六号这些年从未现身过,谢无戚五号这厮更是狡猾异常,这些年一直游走躲在迷障暗处,极少主动露面,不过——”他勾起唇角,烛光微晃,辨不清神色:“你来了,他必然会忍不住出现的。”
江洄挑眉,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我可没有当人鱼饵的爱好。”
苏瑾诚然道:“这个由不得你,无论是无垢身还是濯灵渊,无瑕者对于他们来说都存在致命的吸引。”
江洄顿觉自己上了贼船,先前进入迷障的行为有些冒失了。
江洄问道:“那现在这个谢无戚七号你打算咋办?这个人格分身对我爱理不理的,我只会暴力渡劫邪祟,没办法将其困住。”
苏瑾冷静道:“稍安勿躁,此间虽是迷障,但个人人格塑造并非虚假,谢无戚七号是一个独立的人格,目前你需要的是逐渐获取他的信任,以防日后他与同谢无戚五号一起站在你的对立面,那样局面会变得棘手不可控。”
江洄不解:“独立的人格?”
苏瑾点头:“是的,他不受限于任何一方主体意识,无论是谢无戚还是谢无戚五号,所以你要靠信任与感情将其‘捕获’,必要时候,可以采取非常规手段。”
信任和感情?江洄背后忍不住窜起一阵鸡皮疙瘩,他搓搓自己的肩膀,这怎么说的他还要去牺牲色相施展美男计似的。
“那我怎么知道他信任我多少了?这也没有个进度条啊?”江洄挠头,“再者,若是谢无戚五号或者六号半路杀出来,这几个人格分身都长得一样,我又该如何区分?”
苏瑾思索片刻,自袖中取出一物:“此物你贴身收好,谢无戚七块尸身内各封着一枚山神铜钱,这大概就是人格分身能够维持独立人格意识的关键所在,若是他们接近你时,山神铜钱的神光自会撞响铃铛,此铃声只有你能听见。”
江洄低下头,掌心多了一枚乌黑无光的铃铛,铃铛约莫有拇指大小,其内并无铃舌,竟是个哑铃。他捏起铃铛瞧了瞧,隐约觉得这个铃铛十分眼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好先把这个哑铃塞进怀里,妥善保管好。
“我不便在此地久留。”苏瑾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我若进入迷障,会提前告诉你。”
略一停顿,苏瑾又不放心叮嘱道:“你也该回去了,此间迷障已不在我完全掌控之中,小云,你见机行事,勿要触动迷障准则,必要时我会找机会帮你。”
迷障内的行事自有一番准则规则,江洄确实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因为按照以往惯例,青羽会在子时进门给外间的小炉子添些碳火让茶水保持温热,若是发现他不在里间榻上,怕是会多生事端。
江洄离去前又问道:“那苏氏和谢氏的婚姻命契怎么办?两个大男人,我总不能真的和他成亲吧?”
苏瑾笑容变得莫测:“你与谢无戚又不是没有成过亲,一回生,二回熟,怕什么。”
江洄一条腿跨在窗台上,愤愤然向后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再见!
身后苏瑾忽然又轻声道:“小云,谨慎行事,勿要致自己于险境。”
江洄嫌弃地挥挥手,装作语气不耐道:“别婆婆妈妈弄得生离死别一样,在外面好好给我护法,我若是哪天不小心在迷障里嘎了,大不了回头重开。”
苏瑾皱眉,“不可,我说过意识受伤有损本体,你切不可抱着这样的打算行事。”
江洄耸肩:“好吧好吧,我就是这么说说。”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选择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方法。
雕花木窗在身后阖上,江洄顺着连廊一路往闲庭小筑跑,在拐弯处差点与拎着茶壶的青羽迎面撞上,他脚尖一转,贴着墙摸到窗户,翻窗、脱鞋、盖被,动作一气呵成,不料躺下的动作太急,被角掀起的风把塌边不知何时放置的一支插花的细口瓶给刮倒摔在了地上,幸好脚踏那边铺着厚厚毯子,花瓶砸在上面,只发出一声闷响。
原本轻手轻脚进门,正弯腰给炉子添碳火的的青羽忽地站起身,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两眼直勾勾地望过来,眼底闪着一星火光,幽黑瘆人。
江洄心跳如雷,打了个哈欠,像是被突然惊醒,困倦地揉揉眼,“怎么了?什么东西掉了?”
顿了顿,青羽这才如被再次激活的傀儡,神情鲜活得懊恼道:“这瓶子什么时候放那里去了,云时少爷,都怪我忘记把它拿出去了。”
隔着床帐,江洄声音含糊:“无事,先去睡吧,明日再收拾也不迟。”
青羽应声退去。
应付完迷障里的假青羽,江洄转身向内侧卧,自从进入迷障后,他神经一直紧绷如弦,此刻夜深人静无人时,方略得片刻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