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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迷障1   江洄道 ...

  •   江洄道:“每只邪祟的迷障和意识一样,皆是独一无二的封闭隐私域——它自带天然的防御属性,贸然闯入必会遭到主体意识的强烈驱逐;即便主体意识开放获得接纳,外来者也十有八九会被其强大的意识同化,最终迷失其中。且迷障内与外界时间流速不一致,迷障内的我在跟着时间往前走,迷障外的我也在随着时间前进,二者交汇的那个点你设置在哪里?我该如何才能得知?借此始终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不被你的主体意识吞噬?”

      苏瑾露出一个这才像话的称赞表情:“看来忘川水还没怎么兑水,你还记得这些。没错,邪祟迷障中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一致,有时是以月为单位,有时是以年为单位。拿着这个。”

      江洄怀里多了个古铜色的圆盘,中间一颗银白色珠子稳稳停在边缘位置——是他之前不知何时丢失的那个圆盘。

      他听见苏瑾继续道:“这是你的东西,你用着比我熟悉,我毕竟是个活了九百多年的邪祟,这些年间同化的灭灵者没有一万也有数千,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在迷障内时刻注意时间流速,我会在合适的时机为你设置锚点,当迷障内外时间流速达到一致之前,他会及时出现提醒你。”

      “那谢无戚……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最后,江洄还是不放心又问了这么一句。

      苏瑾笑意骤敛,眯起眼,看着似乎已经快要到忍耐的极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闭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放空心神,把眼睛闭上,接纳我!”

      江洄:“……”

      江洄从善如流闭了嘴,他闭上眼,与苏瑾额头相抵,苏瑾像是担心他又临阵出什么“幺蛾子”,两只手掌紧紧扣在他两颊,掌心冰冷的温度冷的江洄一个激灵,下一秒,二人额头相触的地方倏地发烫亮起金光。

      意识仿佛被卷入一道龙卷风,江洄飘在飓风风眼中心,意识体的身体虚影被迷障内的主体意识牵引,如坐飞机时遇上气流颠簸,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颠三倒四天地倒转。

      无数人物场景从漆黑迷障里逆流涌来,似各种不同的电影片段拼接、倒放,棺材上斧凿刀刻的阴刻梵文退去,棺盖打开,被黑影笼罩投放在棺材内的修行者站起来,他们身上的迷障和触手散去,恢复成正常的人身,他们一直往前走,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四季轮转,和家人亲人友人一同围着篝火欢聚,围着一盏烛台闲聊。

      无数个这样的被自身邪祟反噬的修行者从棺材里走出来,走出去,走回他们最开始的简单平淡的生活里,他们留给江洄的始终是一个个相似的背影,在迷障之境幻想倒流中,江洄甚至看到了那个曾经随着自己去往崇丘邑的小跟班苏一隅,苏一隅在迷障中留下的是一道义无反顾赴死的决绝背影,他在那时已经被濯灵渊意识操控谢氏旁支的层层围剿中,为了给众人断后不拖后腿,最后选择以剑自刎而亡,享年一十七岁。

      一蓬热血,陡然自剑刃飙高数尺,江洄心神激荡,仿佛那蓬血隔空也泼在了他的脸上,同青羽死前的血的热度一样,灼热滚烫。

      这一回,江洄终于看清了苏一隅的面貌,他喉间滞涩,一时失去言语表达的能力。

      “凝神,专注!”

      苏瑾的声音蓦地自虚空传来,如黄吕大钟,震慑心神。

      江洄眼角泛红,他用力闭上眼复又睁开,在错综复杂的迷障气流颠簸中起伏,天与地,日与月,乾坤颠倒华盖倒置,江洄胸口发闷,大脑晕眩,就在感觉自己的意识体即将“吐”出来时,下一刻,意识体轻飘飘落在某样发冷打颤的柔软物体上,他只短暂感受到自己似乎附在某具躯壳之上,眼前便闪过一道刺目白光——意识体被弹了出来。

      苏瑾后退的距离刚拉开几厘米,蓦地与再次睁开眼的江洄四目相对。

      江洄双眼圆睁,犹在急促喘息,“我刚进去就被弹出来了。”

      苏瑾:“……”

      “再试一次。”苏瑾一手控住江洄后脑勺,强行把人拉过来,二人再次额头相抵,冷喝道:“迷障内谢无戚的意识在排斥你,要凝神、专注!”

      江洄闭上眼,深呼一口气,沉下心神,这次,意识如洄流的鱼,顺着迷障激流逆流而上,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他对错身而过的迷障中的所有“未亡”故人目不斜视。

      人心幽微之处生罅隙,邪祟迷障惑乱人心;惟心无瑕者,方能律人律己。

      穿过层层迷障,江洄感觉到自己似乎停滞在一条溪流边,微凉溪水淌过小腿位置,游鱼在腿脚边嬉戏,尾巴时不时触到他。

      江洄睁开眼,果然见两岸绿草茵茵溪水泠泠,他还未知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水波流动,脚下的影子忽然被水流漩涡扭动纠缠,他整个身体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摁住脖子浸向水面,江洄一时不察,头朝下跌入水中。

      “咳咳咳!什么东西?放开我!”

      江洄在水中扑腾,冷冽溪水浸没口鼻,他双手手脚被缚不听使唤,很快便无法自主呼吸,肺部空气一点点快速减少,直至眼前又闪过一道刺目白光——意识体再一次被弹了出去。

      被从迷障中驱逐出来的江洄浑身脱力,双手扶着棺木才没有跌倒,生理性眼泪糊住他的视线,以至于他没看见棺椁中谢无戚五号面上一瞬而逝的邪肆笑意。

      濒临死亡时那股令人绝望的窒息感仍未散去,江洄摸着自己的喉咙,声音嘶哑:“不行,迷障一直在抗拒我的进入。”

      苏瑾后退一步,神色凝重,“意识体在迷障中受伤有损本体灵窍,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无妨。”江洄摆摆手,用一截衣袖堵住竖流直下的鼻血,“再来!”

      苏瑾未过多犹豫,他右手二指并起横过眼前,眉心六点灵窍金印金光耀眼夺目:“小云,这一次不能再失败。”

      江洄止住鼻血,把头凑过去,“好。”

      第三次,同样是逆流直上的艰难前行,这一回,风雪扑朔,迷障内竟是漫天飞雪,似棉絮飞花,六棱雪花大片大片飘下,寒风怒号,劲风裹挟着雪花斜飞而来,如刀如刃,打在脸上便留下一道道细细血痕。

      脸被冻得几乎已经没有知觉,江洄抹了把脸,抹下来一把混着血色冰晶的雪渣子,他登时来了脾气,心想着这个谢无戚五号不让自己进去是吧,想让他知难而退,他偏不遂他的意!

      江洄倔脾气犯了,想当年他和江保山因为高考择校问题意见不同争吵,两人吵的脸红脖子粗,江保山那条装饰性的皮带都抽断成两截了江洄也不曾服软。他今天就不信了,这个谢无戚五号意识被困在苏瑾的迷障内,他还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翻了天了不成?!

      风雪飘摇,江洄堵着一口气顶风冒雪逆风前行,身上一层单薄衣衫早就被彻骨寒风吹透,他手脚冻得发红,唇色青白,发梢睫毛上更是结了一层白霜,他咬着牙,两腮绷紧,不肯退却,深一脚浅一脚淌在比小腿还深的雪地里。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入目之处皆是素白飘雪,分不清天与地,分不清东与西,旷远的风从亘古不变之地吹来,雪一会儿打着旋的从身边经过,一会儿忽又急躁暴怒吹的人一个趔趄打晃。

      空旷。

      岑寂。

      孤寒。

      荒芜。

      以及……更深的是孤独……

      寂寥天地间似乎唯余他一人。

      这些外来的情绪包围着江洄,他的手脚已经失去知觉,只剩下机械的动作迟缓抬脚、落下。

      凛冽的风一直从前方吹来,罡风猎猎,似要让这万古雪茫茫之地的独行旅人知难而退。

      风一直在吹。

      呜咽卷过发梢、衣角。

      眼睫缓缓上下阖动,上面冻结的冰霜扑朔掉下,江洄早已感觉不到自己的腿脚,及膝深的雪里,他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一个踉跄,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在厚厚的雪堆里,溅起一阵碎雪。他望向同样是一片白茫茫的天际,迟缓地眨眨眼,心想着自己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忽然,有一阵风吹过。

      风里带来青草,树木,湿润水汽的味道。

      罡风不知何时停下。

      继而变得柔和、轻缓。

      江洄再次迟缓地眨眨眼,睫毛上凝结的冰霜融化,雪水流进他的眼眶,又从眼角流出。

      “沙沙——”

      是风吹动树冠,树梢摇晃树叶发出的轻响。

      江洄向着声音处转过头,只见在他的极近处,生着一棵七八米高的树木,树是阿那山山里常见的樟树,叶翠绿,椭圆形。距离地面两三米高横生的枝丫上,垂下一截不曾掺杂任何一星杂色的纯黑衣摆,两只白似雪的脚从衣摆间露出些许部分,同样纯白的腰带飘荡在脚边,忽而随风飘远,江洄眼睛不由自主跟着那截飘飞的腰带向上,望见横坐在枝丫上微微垂头看向自己的那个人。

      ——那个人有着和成年后的谢无戚同样的面容,长眉眼挑挺鼻薄唇,墨发披散在肩后,几乎要与一身黑衣融为一体,黑衣白襟,同样纯白的腰带系在腰间,这是他身上唯二有的颜色。

      这个谢无戚给人的感觉十分……淡,一种没有任何七情六欲无波无澜般的淡,像风像雾像雪,淡的随时会随风飘散般。

      谢无戚……六号,单手扶在一边主树干上,就这样静静的和江洄两相对视,漆黑无机质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那片始终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天空终于变了颜色,天空湛蓝,白云团团。亘古不变的风雪褪去,绵延的绿意自谢无戚六号身下樟树的根系向四周快速蔓延。

      身-下冻土积雪变成柔软的青草,风也变得温暖轻柔,江洄被冻僵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他张了张嘴,试了两下才重新找回自己生硬的声音:“是你在拦着我不让我进入迷障?”

      树上之人一动不动,依然维持着静静望向江洄的姿态,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变化。

      “怎么不说话?”

      江洄一骨碌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上那件破碎长衫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宽袍大袖的织锦锦缎,他险些被自己的衣角绊倒,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树下,仰头去看树上人,“谢……谢无戚,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树上的谢无戚六号依然没有任何神情波动。

      难道这个分身不会说话?是小六戴面具时期的那个所属人格?

      江洄心里这样想着,纯白的腰带飘荡在他眼前,他抬手想去抓,刚把腰带握进掌心,那截腰带突然连同树上之人一同消失在了原地。他望着空空的掌心和横生的枝丫发愣,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久违而熟悉的称呼——

      “少爷?云时少爷,我可终于找到你了!”

      青羽仍是记忆里的模样,他一路小跑过来,弯着腰两手掐腰大口喘气,“少爷,你怎么不等等我?我差点找不到你。”

      江洄怔愣瞧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青羽,一时没说话。

      青羽却不由分说拉住江洄一身织锦长袍的袖子开始往回走,一边走嘴里一边念叨:“哎呀,少爷,我知道你不喜欢家主给你安排的婚事,可是这件事是家主给你安排的,你不同意也不行啊!”

      等等?!

      江洄被故人突然惊现迷障的百般酸涩还未品出个几分滋味,又被“婚事”二字砸了个一脸懵:“什么婚事?我几时定下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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