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抗拒》随小石

71、故人6 黑雾散

　　黑雾散去，入目是刮白的水泥墙，水晶灯华丽的灯光也跟着变得惨白一片，一千一百二十七具棺材自迷障中显露出来，横列纵横，一眼望不到尽头。

　　苏瑾挥袖，离他们最近的那两具棺材自动打开，里面是空的，他对着半躺在碎砖石堆旁的崔临安道：“你可以选择进去，等一切结束后，或许还能侥幸活下来。”

　　崔临安头颅之下，早已不似人形，长短不一的猩红触手似是畏惧苏瑾的目光，在衣服下不自在地蠕动了一下。

　　“若是不进去呢。”

　　崔临安眼下连摸一摸脖颈上那一圈黑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明明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手脚，但意识延伸过去，却没有四肢回应。

　　苏瑾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刚刚多余问那么一句已是特意照顾本性纯善的江洄，他直接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崔临安身-下阴影里转瞬生出一只没有五官只有人形的黑影，拖着崔临安残破的身体，动作粗鲁地丢进了那具空棺材里。

　　“咔——”

　　棺盖自动合上，隔断里面诧异惊疑的一声呼叫，一只黑色铃铛掉出来，离得最近的一只黑影扑上去，接着身体卷成一团缩进棺材阴影的一角，以至于江洄根本没看见那只黑色铃铛。施禹的尸体也被其他黑影抬至另一具空棺，放下时动作明显轻缓不少，棺内阴影遮住了施禹身上一些悄然的变化。

　　到现在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苏瑾回身微微侧头，“跟上。”

　　黑影裹挟住江洄大半身形，脚下影子如流水般淌动，他被带着向前，目光从最边缘的那两具棺材上挪开。江洄知道苏瑾能做到这样已是仁至义尽，隔着九百多年，他已经摸不清这位昔日好友的心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具具棺材，“走”了没一会儿，江洄已经发现这些棺材的位置是按某种阵型摆放的，越往前走，棺材棺木越陈旧，其上阴刻的梵文字迹笔画更显锋利凌厉。

　　待到棺材阵法最中心，赫然停放的是一具明显不一样的棺材，是南楚时的金陵形制，弧形棺盖，一棺一椁。

　　——所以外面那些棺材所摆放的阵法，是为了克制这具特殊的棺椁的。

　　江洄靠近了，发现这具棺材竟是由一整块夷灵玉雕刻而成，夷灵玉产自嵎夷之地，玉石有灵，然而在被濯灵渊吸尽灵气成为死地的嵎夷再也孕育不出具有灵性的玉石，浊气死气经百年下沉沉淀，设立转灵阵时，驯尸人曾在嵎夷一处地裂中发现了此种玉石的碎块，但其内里浑浊死气，毫无益处，没想到那块玉最后竟被苏瑾整个挖掘出来了。

　　推开棺盖，里面现出一具人形完好的尸体，黑发如墨，肤色冷白，长眉眼挑挺鼻薄唇，江洄只看了一眼，随即狠狠皱起眉头。

　　这里面的，赫然是又一个谢无戚。

　　苏瑾淡淡道：“明昌三十六年，在无瑕者与无垢身身殉濯灵渊后的第十一年，灭灵者在云牧川梅里雪山腹地深处发现了他，当时这个谢无戚手握山神铜钱薄衫赤脚走在雪里，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但无人能够靠近听得清楚，因为他似乎失忆了，对谁都不信任且出手狠辣，灭灵者根本无法靠近。”

　　“我连夜赶到后费了一番功夫才抓到他，只是这个谢无戚实在难搞，几次三番逃脱成功，不得已我将他封入了棺中，没想到他最后还是逃了。”

　　江洄眼睫微抬，“逃？”

　　“是的。”苏瑾目光下垂，似欣赏一件虽有残缺却反常完美的利刃，“他的意识逃了，只留下一具肉身，之前我已从消失很久的驯尸人口中得知谢无冕操控谢氏旁支之人盗走无垢身尸身，分为七块分别封印于七处不为人知之地，那么这个谢无戚应该就是无意破开封印逃出来的七分之一。”

　　“这个谢无戚几百年间曾苏醒过几次，时间节点为你每次轮回降世之时，然而每一次短暂苏醒后所表现出的人格都不一致，近日苏醒的频率也更加频繁。”

　　苏瑾说了几个时间点，江洄回忆了一下，那几个时间点，正好是不同的谢无戚二号、三号、四号出现的时间节点。

　　“邪祟之身，每一个分身都会与主体意识建立共感联系，酸甜苦辣爱恨痴嗔，互相共感，互相关联。”苏瑾继续道：“但这个谢无戚的意识是独立的，他可以反过来控制谢无戚的主体意识，昨日晚餐时我借你之手给谢无戚服下的蛊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那个蛊，我同时也给他用了。”

　　江洄想到谢无戚确实自昨晚开始反常的沉睡，到现在依旧没有醒过来。那时他“醉酒”后所表露的异样感，江洄心底也有了答案，当时的那个谢无戚，恐怕并不是他熟识的那个谢无戚。

　　“你想让我做什么？”江洄终于抬眼看过去。

　　苏瑾面上无波无澜，“这个谢无戚身上已经明确，至少有两种人格，我要你进入迷障，寻回这两块尸身幻化的人格，在最短时间内让无垢身尽快重归完整，而你继续履行无瑕者的使命，早日终结这个已经拖沓遗留了九百多年的历史问题。”

　　若是旁人说让江洄早日解决濯灵渊，大概是催着他尽快去死，但苏瑾不是，他在嵎夷之地驯尸人口中的真相下心生迷障，被迫与邪祟迷障同生共死，这对生性孤傲清高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变相折磨。

　　他苏瑾是金陵城中早早开了灵窍的灵性弟子，是短短五年内就升阶至五窍的鹤立公子，矜贵冷傲，对凡俗之物漠然置之才是他的真实本性。

　　江洄垂下眼，右手搭在棺椁上，“好，我去，不过去之前，我要对二宝交代一些事情。”

　　“不必如此麻烦。”

　　苏瑾微一颔首，几只黑影已经从地下室边缘的昏暗里走出来，黑影肩上扛着一具迷障黑雾所化的漆黑棺材，李二宝从后面急急追来，左眼中山神铜钱金光暴涨，满是尖牙的嘴巴大张，冲着抬棺的黑影无声咆哮，黑影动作倏地变得迟缓，李二宝后退奋力一蹦，整个人扑上黑棺，硬生生将黑棺压在地面，溅起一片尘嚣。

　　真皮沙发那里，李宣宝“唔唔”两声，李二宝抬头看过去，尖细手指怒张，更加龇牙咧嘴无声咆哮，一阵常人无法听见的声波在地下室偌大的空间里展开，离他最近几只黑影下一秒碎成一团黑色流砂，随风而散。

　　“二宝！”江洄捂住耳朵，叫住即将暴走的他，“别怕！李宣宝他没事，我也没事！”

　　听到声响，李二宝脑袋猫头鹰似的转过来，他远远瞧见棺材法阵中心的江洄，左眼中炫目的金光微顿，紧绷的肩臂也跟着放松下来。

　　漆黑棺木下的影子中再度凝出四只黑影，棺材被抬起，李二宝从上面跳下来，蹦到李宣宝身边，尖细爪子划拉，缚住李宣宝的绳子随即断开。

　　李宣宝拔出嘴里的毛巾，长舒一口气，“老家主，有什么话好好说，您要是提前说了我一定会尽力配合你的，怎么还要把人绑着……”

　　苏瑾面无表情瞥过去一眼，并未做过多解释。

　　李宣宝被对方强大的气场震慑住，缩着肩膀没敢再吭声。

　　黑影抬着漆黑棺材，将其放置于另一个谢无戚……姑且叫他谢无戚五号吧，棺材被放在棺椁右侧，升至与棺椁齐平高度。漆黑棺盖如浓雾散去，露出受蛊影响，仍在昏睡的谢无戚。

　　棺内谢无戚衣上伤痕交错，各处沁着血迹，江洄趴在黑棺旁，惊疑不定：“他这是怎么回事？二宝一直看着他，应该无人可以接近伤他。”

　　苏瑾神色淡然：“是命契。”

　　命契？

　　江洄虽听说过“命契”一事，但大多数情况都是对双方同时具有约束力，可之前谢无戚受伤时，他身上并无任何异样。

　　苏瑾：“结契者，可选择单方面或是双方面的契约限制。谢无戚其中一个分身人格利用地下灵脉和你结了命契，后来那部分分身人格被主体意识吞噬，命契自然就落到了他的身上，你受的伤，必然也会反应在他身上同样位置。”

　　棺中人面容冷白，如玉雕似的看着毫无生气。江洄垂手触碰了一下谢无戚的脸侧，眉梢微蹙，眼底担忧不言而喻。

　　“他的意识应该已经被另一个谢无戚拖入了迷障中，此刻恐怕正在迷障中互相争夺主动权。而你要做的，就是借机寻回其他尸身，令无垢之身重归完整，当然，最后留下的主体意识，最好是你熟悉的这个谢无戚，那样事态会变得更好掌控。”

　　苏瑾忽然一把将江洄拽至身前，江洄周身黑影已经在方才散去，他没有任何征兆地触到苏瑾赤裸冰冷的胸口，大脑有几秒钟的宕机。

　　“你这是做什么？”江洄以手抵住苏瑾胸口，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就抱过来？”

　　苏瑾维持着俯身的动作，沉静神色“咔吧”裂开一道，他额角忍无可忍地剧烈挑了下，压着耐心解释道：“这个谢无戚的意识被我困在迷障之内，由我这里直接进入，不然就凭你现在时灵时不灵的灵力，贸然入了这个失忆的谢无戚的迷障，怕是外界肉身消解也难以逃脱出来。”

　　原来是这样。

　　江洄摸摸鼻子：“哦，我知道了。”

　　苏瑾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无法忍耐口喷毒液：“数次轮回转世，难道喝多了幽冥忘川之水，脑子也跟着进水了？”

　　江洄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决定此时此刻避其锋芒不要说话。

　　“罢了。”苏瑾冷声命令：“到目前为止，已经为太多无关紧要之人浪费太多时间，抓紧时间，放空心神，接纳我！”

　　藏蓝色法兰绒睡袍再度覆过来，江洄努力放空大脑，苏瑾额间现出六点金色印记，缓缓靠近，黑棕色双瞳似湖面滴水起涟漪，荡起一圈圈黑色波纹。二人意识即将连接之前，江洄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苏瑾额头，苏瑾动作顿住，皱起眉：“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