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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故人5 别墅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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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地下室里,顶上水晶吊灯不停晃动,上方雪白的吊顶上,似梅雨季潮湿氤氲的霉菌般,逐渐显出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图案。
“轰隆!”
以巨大红色眼睛图腾为起点,蜘蛛网似的裂缝快速向四周扩散,终于,楼板砖石水泥板接连破碎掉落,一人带着崔临安和施禹出现,静默立在一片漫天尘嚣中。
断壁残垣之外,摆放着一张真皮沙发,沙发之上坐着一人,那人刚洗过澡,穿着一身法兰绒睡袍,深邃的蓝,胸口微微敞着,几缕银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他手中夹着烟,但没有点,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这是崔临安从前常用的铭文符纸卷成的烟,那里面的烟丝不是别的,都是炼化过的邪祟。
苏瑾似乎对来人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头顶精美的水晶灯灯光把他脚下影子拉的很长,他微一抬手,脚下阴影里有一道黑影拔地而起,漆黑不似人形,倒了两杯热茶置于桌面之后,又重新钻回苏瑾脚下阴影中。
苏瑾低头啜了一口茶,如白日般,语气熟稔亲和:“来了。”
“唔唔唔!”
真皮沙发右边地板上,蜷着一个被五花大绑之人,李宣宝看看苏瑾又看向江洄的方向,不停“唔唔”出声,似是在提醒什么。
碎石堆中,江洄左手持弓,右手拉弦,灵力化作的短弰弓金色弓弦张至极致,箭尖寒光直指真皮沙发上苏瑾的方向。
“阿谨,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江洄声线冰冷。
苏瑾不紧不慢放下茶杯,银白的长发有几缕滑进领口,他不甚在意,翘起一条腿,靠在沙发上姿态闲散,“令谢无戚昏睡的蛊是我给的,谢无冕对你下手也是我默许的。”
江洄手中弓弦纹丝不动,“原因。”
苏瑾微笑:“小云,我说过,你总是太容易心软,想着随遇而安得过且过,我若不逼你一把,你这片在数次轮回转世里残缺的一魄什么时候才愿意苏醒过来?”
江洄眉心紧皱,瞳孔边缘火焰汹汹,手中短弰弓并未松开。
“濯灵渊不能重启,从九百多年前,在嵎夷之地心生邪祟迷障那时起,彻底封印濯灵渊便是我这一生唯一越不过的迷障,所以,”苏瑾继续道,“哪怕剑走偏锋手段极端,也要不得为而为之——”
他忽地话音一顿,一支灵力凝聚而成的短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嗡——”短箭深深没入苏瑾身后真皮沙发内,唯留流光闪烁的尾羽兀自颤动不止。
颧骨处流下一行细长血迹,苏瑾与江洄对视,目光坦然无畏。
江洄神色冷冽,指尖微动,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所以,就算有无辜之人在你的谋划中死去,也没关系,是吗?”
苏瑾坐姿不变,一动不动:“是。”
江洄挽弓的手在颤抖,他闭上眼,似是想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痛色,他的声音听起来轻的要飘起来,“可是谢十一和施禹他们都死了。”
距离江洄最近半死不活躺在墙角的崔临安却听清楚了,他偏头看向倒在他身侧的施禹,这个年轻人头颅无力歪在一边,面部仍保持着死亡前那一瞬间的怔然。
江洄睁开眼,逼退眼底湿意,他右手向后,瞄准、撒弦,动作一气呵成,这一次,灵箭瞄准的是苏瑾的头颅。
利箭来袭,苏瑾纹丝不动,神色莫测不清:“你还是老样子,遇事不肯下死手,总想着做人留一线,不被逼入绝境绝不反击。”
头顶水晶吊灯在晃动,苏瑾的影子投在沙发上,影子流水般流动,一道黑影从沙发阴影里瞬间窜出,一旁的李宣宝被吓得怪叫一声,只是声音全部口中毛巾堵在嗓子眼里。
黑影似人形,欲单手抓住飞驰而来的灵箭,然而灵箭势不可挡,霎时穿透黑影手掌将它身体击碎,黑影身形碎掉,后面阴影里又在不到瞬息之间窜出无数只黑影,黑影比肩接踵,挨挨挤挤,以身为盾,灵箭箭身被黑影所附着的浊气污染,待到苏瑾面前时,只剩下一杆残破箭身。
箭身掉落在苏瑾藏蓝色的法兰绒睡袍之上,他拿起完全失了锐利的灵箭,轻轻一捏,苟延残喘的灵箭瞬间化为点点金色光芒散去。
苏瑾随手将碎光拂去,“还没有恢复到原来的巅峰水平,偏要如此逞强么?”
他打了个响指,霎时间所有阴影处皆冒出无数黑影,江洄警惕后退,他垂下双臂,搓动手指未果,心知深埋沙漠地下的那条灵脉灵气在方才打斗中已经被耗尽的差不多,余下只够他发出最后一击,必须一击即中才行。
江洄两掌相握,短弰弓在掌心压扁搓圆拉长化作一把金色匕首,与疯涌而来的黑影打斗在一起。
太多了。
濯灵渊将灭为灭,清气衰而浊气盛,借着无所不在的浊气,黑影死而后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江洄早已是强弩之末,手中匕首上的灵气很快被浊气污染,寒芒刀身附着一层浓重黑气。
头顶绚丽的水晶吊灯闪了闪,陡然光芒大亮,苏瑾周身笼罩着一层淡薄黑气,他起身站立,一步一步走向被黑影层层包围的江洄方向。
围攻并没有持续多久。
包围圈外,数十只黑影围成一圈,它们始终站在距离江洄半丈之外处不敢上前,没有五官的面部好似群狼环伺,透露出沉沉威压。
包围圈内,江洄反握匕首,双眼瞳孔边缘火焰随着灵窍灵气枯竭已经消失,被强行扳正复位的胳膊以及手指都在颤抖,肉体凡胎的伤痛翻倍反噬,他极力压制,冷汗浸湿脸颊,一滴汗顺着鬓角滚落,汗珠溅落,跌在满是灰尘的地面,碎成几瓣。
这滴破碎的汗珠似乎成了某种信号,层层黑影外,苏瑾脚步随之站定,双手拢在法兰绒睡袍宽大袖中,面上笑意如清风流云从容淡然,但那些黑影却忽然再次动了。
灵气凝聚而成的匕首最终被蒙上一层黏稠如沥青般的浊气,江洄失去对黑影最大的钳制,很快被重重附着浊气的黑影缠住手脚,其他黑影身形如流水委顿落地,纷纷钻进他脚下阴影中。
此举和利用迷障试图侵占无瑕者躯壳灵力的谢无冕如出一辙,江洄已经紧闭灵窍试图抵抗浊气入体,但涛涛江水绵延不断汇入他身体的浊气反常的安静温驯,随着黑影浊气而来的,唯有一片漆黑不见天日般的死寂。
黑影还在源源不断钻进江洄脚下影子里,苏瑾隔着轻纱缭绕的黑气与他遥遥相望,江洄神智险些要沉浸在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里,他用力咬破舌尖,将全身上下最后一丝灵气全部覆在双眼之上——清亮瞳孔边缘,一圈火焰纹如灵蛇首尾相衔,火光映照眉眼,眉心处,七点金色印记再次熠熠发光。
“先天之眼”所扫视之处,万物皆现本相,无所遁形。地下室灯光无法照亮的无边浓重黑暗里,赫然是一具接着一具整齐排放的棺材,棺材外阴刻着镇压妖邪的梵文。视线忽地有些恍惚,江洄极力搜刮灵窍处灵气置于双目,他眨眨眼,视线终于再次变得清晰,待看清棺材里到底有什么,江洄不由瞳孔紧缩——
棺材内躺着的不是死尸尸体,而是一具具已经被自身邪祟迷障反噬不似人形的邪祟怪物,有人曾同化了它们,致使它们一直陷入深深沉睡中。如果再仔细看,就会发现其中偶尔也有几具勉强能算得上是人形的,只是迷障已经反噬至胸腹以上,用不了多久,那几副人形,也很快会变成大多数棺材里的邪祟怪物。
一条条无形的黑色“血管”从棺材内那些触手里伸出来,似一张虬结的黑色巨网,凌乱交错,伸向更远处。
待看清那些“血管”最终连接处是在哪里时,江洄视线转向苏瑾,苏瑾仍维持着双手拢袖的动作,面上挂着淡淡微笑,若不是身后黑雾里千丝万缕的诡异黑色“血管”,别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大概会先入为主认为他是一位博学多闻气度高深的老学者,而不是同化及控制住了不止数千邪祟的修行者。
因为这本身便是一件极有难度之事,哪怕当年六通灵窍只差一窍即可把自己塑成“无瑕者”的苏陌琰,最后也败在强行将自己修行逆转成为“无垢身”的路上。
江洄嘴唇轻微颤抖,“一共有多少人?”
苏瑾双臂环抱似抱剑,“初时数千人,后来这里只剩下一千一百二十七人。”
江洄问:“你就不怕误入歧途迷障反噬么。”
苏瑾“哈”地一笑,直到此刻他深埋骨子里的那份轻狂疏傲才显山露水表露出来:“反噬?我对这一切绝对掌控,直至濯灵渊终结来临的那一日。”
“你到底要做什么?”江洄放弃了挣扎,他手中匕首刀刃也早已被浊气腐蚀的坑坑洼洼,“告诉我,你谋划这一切,现在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濯灵渊的意识尚不成熟,所以只有谢无冕那个继承濯灵渊意识满身心眼塞不下的蠢货,才会相信苏瑾和他合作是为了重启濯灵渊,苏瑾这人,心有七窍玲珑,谋一而思前后,一开始、也是一直想做的事,始终都是彻底封印濯灵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