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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响 ...

  •   萧寂早上醒来,发现窗台上又多了东西。这次不是书,不是信,是一块玉佩。和之前那块不一样。之前那块成色普通,是试探。这块玉质温润,雕着一只小兔。玉佩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三个字:【给你的。】
      萧寂盯着那只小兔,看了很久。
      他属兔。他把玉佩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戴。
      傍晚先生来的时候,他把玉佩给先生看。
      林晚意看着那块玉,沉默了一会儿。德妃开始送贴身的物件了。
      她打字:【她说什么了?】
      萧寂摇摇头:“就三个字。给你的。”
      “你打算怎么办?”
      萧寂想了想,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是他之前写废的字,一直没舍得扔。他把那块玉佩包起来,放在窗台上。
      林晚意愣住了。“不收?”
      萧寂说:“收。但不戴。”
      “为什么?”
      萧寂说:“先生教的。不是自己挣钱买的,别挂在身上让人看见。”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把她教的每一句都记住了。
      第五十二天。
      萧寂给德妃写了一封信。不是字条,是一封信。他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一笔一画,写了很久。
      信很短:
      【玉佩收到了。很漂亮。萧寂记着。】
      他把信折好,放在窗台上。傍晚的时候,信不见了。
      德妃宫里。
      赵公公把那封信送进来的时候,德妃正在对镜梳妆。
      她接过信,展开,看见那行字——“萧寂记着”。
      又是“记着”。这孩子,每次都说“记着”。
      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教她读书,教她写字,教她看人。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也是“记着”。记着谁对你好。记着谁对你坏。记着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记着这宫里,一句话能让人活,一句话也能让人死。
      她把信叠好,放进那个匣子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第五十三天。
      林晚意又去了古籍库。这次她待了三个小时,翻出来一本《窦氏家谱》。家谱里记载了德妃的父亲窦毅的事迹——打过什么仗,立过什么功,最后怎么死的。“永宁五年,坐谋反,族诛。”就这一句。
      林晚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德妃那时候多大?二十几岁?入宫几年?忽然有一天,家人全没了。
      她想起萧寂。萧寂也是忽然有一天,母妃没了。这两个人,都只剩自己。
      从古籍库出来,陈屿又在门口站着。这次他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递给她。
      “刚打的。”
      林晚意接过来,有点烫,但刚好暖手。“谢谢。”
      陈屿点点头,跟她一起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你查的那个人,是你论文的主角?”
      林晚意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论文的事。“你怎么知道?”
      陈屿说:“上次看见你屏幕,标题里有萧寂。”
      林晚意沉默了一会儿。
      “萧寂史料太少,”陈屿说,“不好写。”
      林晚意点点头。
      陈屿想了想,说:“但有时候,史料少的人,反而有意思。”
      “为什么?”
      陈屿说:“因为要靠猜。猜的过程,就是你想的过程。”
      林晚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晚上回到宿舍,林晚意打开游戏。
      萧寂正坐在窗边,借着炭火的光看那本《古今人物》。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先生来了。”
      林晚意打字:【今天看什么了?】
      萧寂说:“看孙叔敖了。”
      “孙叔敖怎么了?”
      萧寂想了想,说:“孙叔敖小时候看见一条两头蛇,别人说看见两头蛇会死,他把蛇打死埋了,回家哭,怕自己死了母亲没人养。后来他没死,还当了楚国的相。”
      林晚意听着,打字:【你觉得孙叔敖怎么样?】
      萧寂说:“他怕死,但还是把蛇打死了。”
      林晚意愣了一下。“为什么?”
      萧寂说:“因为他怕别人看见也会死。”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从孙叔敖的故事里看出了“怕死但还是做了”。
      第五十四天。
      萧寂收到了德妃的回信。这次不是信,是一句话。
      小刘子送饭的时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三皇子,娘娘让小的问您,玉佩还喜欢吗?”
      萧寂正在念书,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喜欢。收着呢。”
      小刘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匆匆走了。
      晚上先生来的时候,萧寂把这件事说了。
      林晚意想了想,打字:【她问你喜不喜欢,是想知道你在不在意。】
      萧寂问:“在意什么?”
      林晚意说:【在意她。】
      萧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我说喜欢,说对了吗?”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感慨。
      这孩子,已经在想怎么说话了。
      她打字:【对了。】
      萧寂点点头。
      第五十五天。
      萧寂给德妃写了第二封信。这次他想了很久,才落笔。
      【玉佩很喜欢。收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看一眼。】
      他把信折好,放在窗台上。傍晚的时候,信不见了。
      德妃宫里。
      她看着那行字——“每天睡觉前看一眼”。这孩子在告诉她,他在意。每天睡觉前看一眼。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的时候。母亲给过她一块玉佩,让她想家的时候就看看。后来母亲没了,那块玉佩也不见了。
      她看着匣子里那些信,一张一张,都是那孩子写的。
      谢娘娘。
      茶叶很好。
      笔很好,在练字。
      墨很好,省着用。
      萧寂记着。
      玉佩收到了,很漂亮。
      每天睡觉前看一眼。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匣子合上。
      第五十六天。
      萧寂早上醒来,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封信。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字条,只有一句话:
      【想不想学《春秋》?】
      萧寂对着窗外说:“先生,她问我学不学《春秋》。”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春秋》。德妃开始教他真正的经书了。
      她打字:【你想学吗?】
      萧寂想了想,说:“先生让我学,我就学。”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把决定权交给她。
      她打字:【学。】
      萧寂点点头。
      第五十七天。
      萧寂收到了一本《春秋》。
      书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但保存得很好。扉页上有一行字,不是德妃写的,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毅赠女。】
      萧寂看不懂,晚上问先生。
      林晚意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毅。窦毅。德妃的父亲。赠女,这本书是父亲送给女儿的,这是德妃小时候用过的书。她父亲送的。林晚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德妃把她父亲送的书,送给了萧寂。
      她打字:【这本书,是德妃她小时候用的。】
      萧寂愣了一下。
      “她小时候?”
      林晚意打字:【嗯。她父亲送她的。】
      萧寂看着那本旧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窗外说:“先生,她父亲也没了吗?”
      林晚意沉默了。她想起那本家谱上的话——“族诛”。
      她打字:【嗯。】
      萧寂没有再问。
      他把那本书放在枕头边,和那些字条、玉佩放在一起。
      窗外又下雪了。
      萧寂坐在窗边,借着炭火的光翻那本旧《春秋》。
      书上有些地方有批注,字迹娟秀,是德妃小时候写的。
      他看到一个地方,上面写着:“不懂。”旁边有另一行字,笔力遒劲,是大人写的:“多看几遍就懂了。”
      萧寂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多看几遍就懂了。”他想起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对着窗外说:“先生,她父亲也教她念书。”
      林晚意打字:【嗯。】
      萧寂说:“她那时候也看不懂。”
      林晚意打字:【嗯。】
      萧寂说:“后来看懂了。”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从一本旧书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小时候。
      她打字:【你也会看懂的。】
      萧寂点点头。
      “先生说的,我信。”
      林晚意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少年,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每天都问我来不来。”她打字,“这几天怎么不问了?”
      萧寂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用问。”
      “为什么?”
      萧寂说:“先生一定会来的。”
      林晚意盯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确定了?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萧寂想了想,说:“因为先生从来没让我等过。来晚了也会告诉我。有事也会告诉我。每天都来。”
      他顿了顿。“先生说话算话。”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打字:【那我不来怎么办?】
      萧寂说:“那先生一定有更重要的事。”
      林晚意愣住了,这孩子,连“不来”都替她想好了理由。
      她打字:【我没有更重要的事。】
      萧寂看着那行字,笑了。“我知道。”
      林晚意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以前送过我一只草编的小兔子。”她打字,“为什么送兔子?”
      萧寂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尖红了。“先生还记得?”
      林晚意打字:【记得。收着呢。】
      萧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小声说:“因为我属兔。”
      林晚意愣住了。
      这孩子属兔?她从来没问过。
      萧寂的声音更小了:“我想让兔子陪着先生。就像先生陪着我一样。”
      林晚意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那个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的草编小玩意儿,是这孩子送给她的“他自己”。
      她打字:【那只兔子我一直留着。】
      萧寂看着那行字,耳朵更红了。但他笑了。“先生留着就好。”
      窗外又下雪了。
      萧寂坐在窗边,把那本旧《春秋》翻到扉页,看着那行“毅赠女”。
      他忽然问:“先生,你说她现在还会想她父亲吗?”
      林晚意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她想起那本家谱上的“族诛”。想起那些零散的记载。想起德妃一个人在宫里,没有家人,没有孩子。
      她打字:【会。】
      萧寂点点头。
      然后他说:“先生,我也会想你。”
      林晚意愣住了。
      “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想你。”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打字:【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萧寂笑了。
      林晚意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是北京的冬夜。宿舍里暖气很足,但她忽然觉得有点暖。
      那个孩子在冷宫里,翻着一本旧书,想着另一个人。想着她小时候看不懂书,想着她父亲教她念书,想着她现在还会不会想她父亲。
      他还送了她一只小兔子,想让它替自己陪着她。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陈屿发来的:【明天古籍库还能进,来吗?】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想起那本旧书,想起那只小兔子,想起那个说“先生一定会来”的孩子。
      她回:【来。】
      陈屿回:【好。明天见。】
      林晚意放下手机,又打开游戏。
      萧寂还坐在窗边,借着炭火的光翻那本旧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对着窗外笑了。
      “先生还没睡?”
      林晚意打字:【马上睡。你也早点睡。】
      萧寂点点头,把书合上。
      他看了一眼窗户,没有问“明天还来吗”他知道她会来。
      林晚意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忍不住偷笑了。
      她把窗户关上,只留一条缝。
      窗外是雪。
      这是第五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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