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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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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寂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
玉佩还在。字条还在。那本旧《春秋》也在。
他把书拿出来,翻开昨天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书上有一处批注,写的是“何为礼?”旁边有人用另一支笔回答:“礼者,天地之序也。”
萧寂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何为礼?”这是德妃小时候写的。
“礼者,天地之序也。”这是她父亲写的。
他对着窗外说:“先生,她小时候问的问题,她父亲都答了。”
林晚意今天没课,本来想睡个懒觉,却被萧寂的声音叫醒了。她揉揉眼睛,打开游戏。
萧寂正捧着那本旧书,指着上面的批注给她看。
林晚意凑近看。
“何为礼?”——礼者,天地之序也。
她忽然有点感慨。德妃的父亲,是这样教她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
她打字:【她父亲对她很好。】
萧寂点点头。
然后他问:“先生,我父亲对我好吗?”
林晚意愣住了。萧寂的父亲那个把他扔在冷宫里三年不管的皇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萧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先开了口。
“他从来没来看过我。”萧寂的声音很轻,“母妃走的时候他没来。我发烧的时候他没来。这三年,一次都没有。”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萧寂低下头,摸了摸那本旧书。“她父亲会教她念书,会回答她的问题。我父亲……”他没有说下去。
林晚意打字:【你有我。】
萧寂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嗯。我有先生。”
第五十九天。
林晚意一大早就去了古籍库。昨天没去成,今天她起了个早,赶在管理员上班前就在门口等着。
这次她待了四个小时,翻出来一堆东西。
先是一本《窦毅传》。不是正史,是一个文人写的笔记,记载了窦毅的一些轶事。
有一段写着:“毅为人刚直,然教女极慈。每归家,必携书一卷,亲授之。女问,必答。女惑,必解。人问其故,毅曰:‘吾女聪慧,不可负也。’”
林晚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吾女聪慧,不可负也。”德妃小时候,是这样被爱着的。
她又翻出一本《永宁纪事》,是一个退休太监写的回忆录。里面有一段关于德妃的记载:
“德妃窦氏,入宫七年,无所出。永宁五年,其父大将军毅谋反,事败,族诛。德妃跪于殿外三日,求见圣上。圣上终不见。后德妃归宫,深居不出,人皆以为失势。然圣上仍以妃礼待之,赏赐不绝,众人不解。”
林晚意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跪于殿外三日,求见圣上。圣上终不见。”
德妃求见皇帝,想说什么?求情?求饶?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皇帝不见她。但皇帝仍然以妃礼待之,赏赐不绝。这是什么意思?林晚意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点。
皇帝在告诉德妃:你活着,但你永远别想见到我。你活着,但你永远别想知道为什么。你活着,但你永远是一个人。这是惩罚。比死更狠的惩罚。
她翻到前面,找到了皇帝的名号——“永宁帝萧衍,太祖第三子,性深沉,多权谋,人莫能测。”
萧衍。这是萧寂的父亲。那个把他扔在冷宫里三年不管的父亲。
从古籍库出来,天已经黑了。陈屿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递给她一杯。
“今天待得久。”
林晚意点点头,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陈屿站在旁边,没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查到什么了?”
林晚意沉默了一会儿,说:“查到一点德妃的事。”
“什么?”
林晚意想了想,说:“她父亲教她念书,对她很好。后来她父亲死了,全家都死了。她一个人在宫里。”
陈屿听完,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一个人在深宫很难。”
林晚意点点头。
晚上回到宿舍,林晚意打开游戏。
萧寂正坐在窗边,借着炭火的光看那本旧《春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先生来了。”
林晚意打字:【今天看什么了?】
萧寂说:“看到‘郑伯克段于鄢’了。”
“看得懂吗?”
萧寂想了想,说:“郑伯是哥哥,段是弟弟。弟弟想抢哥哥的位子,哥哥把弟弟打跑了。”
林晚意点点头。
萧寂又说:“书上有一段批注,她写的——‘弟弟为何要抢?’”
林晚意愣住了。德妃小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打字:【旁边有回答吗?】
萧寂翻了翻,说:“有。她父亲写的——‘欲也。人有欲,则争。’”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今天在古籍库里翻到的东西。
“人有欲,则争。”
德妃的父亲教她这个。后来她亲眼看见了。那些人为了“欲”,争成什么样。争到最后,她的家人全没了。
萧寂合上书,对着窗外说:“先生,她父亲教她好多。”
林晚意打字:【嗯。】
萧寂问:“她父亲后来怎么了?”
林晚意沉默了。她想起那本《永宁纪事》上的话——“族诛”。
她打字:【死了。】
萧寂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林晚意想了很久,还是打了那两个字:【谋反。】
萧寂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她呢?”
林晚意打字:【她活着。一个人活着。】
萧寂没有再问。但他把那本旧书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窗外又下雪了。
萧寂坐在窗边,抱着膝盖,对着窗外。
“先生,”他忽然说,“她一个人。”
林晚意打字:【嗯。】
萧寂说:“她父亲没了,母亲没了,全家都没了。她一个人在宫里。”
林晚意打字:【嗯。】
萧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先生,她恨吗?”
林晚意看着这个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恨吗?全家都死了,只剩自己一个。她能不恨吗?可她恨谁?恨皇帝?恨那些争的人?还是恨她自己?
她打字:【不知道。】
萧寂点点头。
然后他说:“先生,我想给她写信。问她冷不冷,问她怕不怕,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第六十天。
萧寂给德妃写了一封信。
不是回信,是一封新信。
他想了很久,才落笔:
【今天下雪了。你冷吗?我怕你冷。】
他把信折好,放在窗台上。傍晚的时候,信不见了。
德妃宫里。
她看着那封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今天下雪了。你冷吗?我怕你冷。”
她一个人在宫里,没有人问她冷不冷,没有人问她好不好,没有人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只有这个孩子。这个在冷宫里的孩子,怕她冷。她把信叠好,放进匣子里。然后她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第六十一天。
萧寂收到了德妃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不冷。宫里炭火足。你冷不冷?】
萧寂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对着窗外说:“先生,她问我冷不冷。”
林晚意打字:【你怎么回?】
萧寂想了想,拿起笔,回了一封信:
【不冷。先生给我送了好多炭。比宫里的还暖和。】
—
德妃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用晚膳。
她看着那行字——“先生给我送了好多炭。比宫里的还暖和。”
先生。这孩子背后有人。她一直知道。现在他亲口说了。她没有追问。没有问先生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帮他。她只是看着那句“比宫里的还暖和”,忽然笑了。这孩子,在炫耀。
第六十二天。
萧寂又写了一封信。这次他问的是:
【你今天吃了什么?我吃了先生送的肉干,很好吃。下次分你一点。】
德妃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喝茶。
她看着那行字——“下次分你一点”。分她一点。一个在冷宫里的孩子,说要分她一点肉干。她把信叠好,放进匣子里。然后她拿起笔,回了一封信:【好。我等着。】
第六十三天。
萧寂收到回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好。我等着。”
他对着窗外说:“先生,她说她等着。”
林晚意打字:【等什么?】
萧寂说:“等我分她肉干。”
林晚意笑了。这孩子,用几根肉干,和德妃交上朋友了。
窗外又下雪了。
萧寂坐在窗边,抱着膝盖,对着窗外。
“先生,”他忽然说,“她和我们一样。”
林晚意愣住了。“什么一样?”
萧寂说:“一个人。但有人问了。”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打字:【你长大了。】
萧寂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长大?”
林晚意打字:【嗯。你开始想别人了。】
萧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先生教我的。”
林晚意笑了。
她打字:【你自己学的。】
萧寂摇摇头。“先生教的。”
窗外又下雪了。
萧寂坐在窗边,把那本旧书翻开,继续看。
看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先生,”他问,“你说她一个人,会不会怕?”
林晚意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德妃一个人在宫里,没有家人,没有孩子,没有人问她会不会怕。
她怕吗?
她打字:【会。】
萧寂点点头。
然后他说:“那我告诉她,我也不怕。我有先生。她要是怕,就写信给我。”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那个在冷宫里的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陪另一个人。
她打字:【好。你写吧。】
萧寂点点头。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怕的时候,就想先生。你要是怕,就写信给我。我陪你想。】
德妃宫里。
她看着那封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怕的时候,就想先生。你要是怕,就写信给我。我陪你想。”
陪她想。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要陪她想。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候她也以为,有人会陪她。后来没有了。她把信叠好,放进匣子里。
然后她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只有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