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的游戏崽好像是真皇帝》兔面包

10、以史为鉴

　　第四十六天。
　　萧寂翻开《史记》的第四卷。
　　这半个月，他看得很慢。每天只看几页，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先生，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想。先生说这本书可以看很久，不用急，他就慢慢看。
　　《五帝本纪》看完的时候，他想了很久。尧把位子让给舜，不给自己儿子。舜生在田间，耕过田、打过鱼、烧过窑，后来当了帝王。
　　先生问他觉得谁是好人，他说尧。
　　先生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他儿子不好。让给好的，比给亲生的强。”
　　先生没说话。但他知道先生在听。
　　后来看《夏本纪》，看到禹治水。禹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问先生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先生说因为水患害人，他不治别人就得死。
　　他想了很久。禹做的事，不是为自己做的。是为别人做的。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先生，先生说这叫“责任”。
　　责任。他记住了。
　　第四十六天傍晚，萧寂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还是那两个字：【给你的。】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个问题：
　　【读到哪儿了？看到什么了？】
　　萧寂盯着那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德妃每隔几天就会问一次。有时候问“看到哪儿了”，有时候问“觉得怎么样”。她的问题越来越长，好像想知道的不只是他读到哪一页。
　　他对着窗外说：“先生，她又问了。”
　　林晚意今天下午又去了图书馆。
　　陈屿帮她申请的古籍库通过了，今天是第一次进去。老图书馆三楼，平时锁着，管理员开了门，让她自己翻。
　　她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翻了三本地方志，找到几条关于德妃的零散记载。
　　有一条是窦家家谱里抄出来的，写着德妃小时候的事——“幼聪慧，父毅亲授《论语》《孝经》，七岁能诵。”
　　还有一条是别人笔记里提的——“德妃入宫前，尝随父驻边，见民生疾苦，常悯之。”
　　林晚意把这几条记下来，拍了照片。
　　从古籍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屿在门口站着，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
　　“有收获吗？”
　　林晚意点点头：“有一点。”
　　陈屿没多问，只是说：“下次还能来。”
　　林晚意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些天的事。每次来图书馆，桌上都有杯水。每次晚走，他都在旁边。
　　“谢谢。”她说。
　　陈屿“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林晚意打开游戏。
　　萧寂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封信，对着窗外发呆。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先生来了。”
　　林晚意打字：【她问什么？】
　　萧寂把信给她看：“问我看得怎么样了。”
　　林晚意想了想，打字：【你想怎么答？】
　　萧寂想了想，说：“我想告诉她，我看到《殷本纪》了。商汤的祖宗叫契，他母亲吃了个鸟蛋生的他。”
　　林晚意笑了。这孩子记性倒好。她打字：【然后呢？】
　　萧寂说：“然后我想告诉她，商汤网开三面，别人都说他仁德。”
　　林晚意问：【你觉得商汤怎么样？】
　　萧寂想了想，说：“他厉害。”
　　“厉害在哪儿？”
　　萧寂说：“网开三面，别人都觉得他好。后来他得了很多人的支持，把夏桀打败了。”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感慨。
　　这孩子不是在背书。是在思考。
　　德妃宫里。
　　赵公公把那封信送进来的时候，德妃正在灯下看书。
　　她接过信，展开，看见那个孩子工整的字迹：【《殷本纪》看完了。契是他母亲吃鸟蛋生的，后来当了司徒。商汤网开三面，别人都说他仁。我觉得他厉害。他能让人看见他好。】
　　德妃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让人看见他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她还在窦家，父亲窦毅还在。有一天，父亲带她去城外，看见一个农人在田里干活。她问父亲那人为什么干一会儿停一会儿，父亲说：“他在等人来看。”
　　她不懂。
　　父亲说：“有些人干活，是为了把活干完。有些人干活，是为了让人看见他干得好。”
　　她那时候觉得那人傻。后来她懂了。在宫里待久了，她比谁都懂。
　　德妃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孩子才十岁，就懂了。
　　第四十七天。
　　萧寂收到了德妃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商汤后来怎么样了？】
　　萧寂看着那个问题，想了很久。
　　商汤后来把夏桀打败了，当了天子。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商汤后来当了天子。但他网开三面的事，别人一直都还记得。】
　　德妃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用晚膳。
　　她放下筷子，接过信，展开。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这孩子，知道什么该记住。
　　第四十八天。
　　萧寂又收到了德妃的信。这次是一本书。不是《史记》，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古今人物》。
　　他翻开看，里面全是人名——管仲、鲍叔牙、孙叔敖、百里奚……每个人名下面有几行小字，写的是他们的故事。
　　书里夹着一张字条：【看看这些人。】
　　萧寂对着窗外说：“先生，她又送书了。”
　　林晚意看着那本《古今人物》，愣了一下。
　　德妃开始给他送人物故事了。
　　她打字：【慢慢看。】
　　萧寂点点头。
　　第四十九天。
　　萧寂看完管仲和鲍叔牙的故事。
　　他对着窗外说：“先生，鲍叔牙一直帮管仲。管仲打仗的时候跑得慢，别人说他胆小，鲍叔牙说他是有老母亲要养。管仲做生意多拿钱，别人说他贪，鲍叔牙说他穷。后来管仲当了齐国的相，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牙’。”
　　林晚意听着，打字：【你觉得鲍叔牙为什么对管仲好？】
　　萧寂想了想，说：“因为他知道管仲能干。”
　　林晚意愣了一下。
　　萧寂又说：“管仲后来把齐国治好了，齐桓公成了霸主。要是没有管仲，齐桓公不一定能成。鲍叔牙知道管仲能干，所以一直帮他。”
　　他顿了顿。“先生，鲍叔牙眼光好。”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从管仲鲍叔牙的故事里看出了“眼光好”。
　　第五十天。
　　德妃收到了萧寂的信。
　　【管仲和鲍叔牙看完了。鲍叔牙知道管仲能干，所以一直帮他。后来齐国好了。】
　　德妃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知道管仲能干，所以一直帮他。”她想起自己。她帮过谁？没有人。她是一个叛将的女儿，全家都没了。谁会信她？谁敢让她帮？可那孩子不一样。那孩子收她的东西，看她的书，给她写信。不讨好，不巴结，就是收着、看着、回着。好像她只是一个对他好的人。
　　德妃把那封信放进匣子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窗外又下雪了。
　　萧寂坐在窗边，借着炭火的光看那本《古今人物》。
　　看到百里奚的故事，他停下来，对着窗外说：“先生，百里奚好惨。他讨饭的时候没人理他，后来当了秦国的相，别人都来巴结他。”
　　林晚意打字：【你觉得惨吗？】
　　萧寂想了想，说：“惨。但后来好了。”
　　“后来好了就不惨了吗？”
　　萧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后来好了，前面那些事就没白受。”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愣住了。她打字：【你以后也会好的。】
　　萧寂看着那行字，笑了。“先生说的，我都相信。”
　　林晚意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她想着那个孩子在冷宫里，看《史记》，看《古今人物》，看管仲鲍叔牙，看百里奚。他在想这些人是怎么成的，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在长大。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陈屿发来的：【明天还有一批书要整理，来吗？】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想起这些天在古籍库里翻到的那些记载。
　　她回：【来。】
　　陈屿回：【好。明天见。】
　　林晚意放下手机，又打开游戏。
　　萧寂还坐在窗边，借着炭火的光看那本《古今人物》。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对着窗外笑了。
　　“先生还没睡？”
　　林晚意打字：【马上睡。你也早点睡。】
　　萧寂点点头，把书合上。
　　“先生，明天还来吗？”
　　林晚意打字：【来。】
　　萧寂笑了。“那我等先生。”他把窗户关上，只留一条缝。
　　窗外是雪。
　　这是第五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