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初识 ...
-
你与无限的相识，始于一场意外。
那年寒木城乱了，父将战死，母亲和兄长领城中未来得及离去的老小进山逃难，你在暴雨中不甚滚落山崖。
冬月寒潭刺骨，跌入水中前你下意识凝水成冰，脑袋却结结实实地磕到冰面上，一时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你后悔地想还不如坠入潭里。
你是被戳醒的。
一个皮肤发青、额头生角的家伙正蹲在冰面上，隔着五步的距离拿树枝戳你。
“……妖怪？！”你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往后挪，吓得头脑空白，还面不改色的故作镇定。
“'精'！妖精！”他大叫着纠正你，“你才怪！人怪！”
“啊……对不起。”你下意识道歉，顿了顿，又不放心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不会是想吃我吧？”
“骨瘦如柴，有什么好吃的。”他上下打量你，嗤笑道。
你悄悄去听他心声，听见他正在想“人类，难吃”，这才放下心来，舒了口气。
头被撞到的地方还痛得很，你伸手摸到一个肿起来的鼓包。
“喂。”妖精又拿树枝戳了你一下，“你从哪里来的？我在这山里转了半个月，你还是我第一个见到的人。”
你不知道该不该说寒木城，只指了指上方看不到尽头山路的崖上：“与家人偶然进山，夜遇暴雨，不甚跌落。”
“这冰也都是你弄出来的？”
“是的。”
“还不错嘛。”他挑起眉毛，“不过，暴雨可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你家里人肯定以为你跌落山崖必死无疑，早早离去，现下我可感应不到这上面还有别人。这样，我看你很有天赋，你叫我一声大哥，以后跟着我混———喂，你哭什么？！”
你听见“早早离去”、“没有别人”，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出来，又不好意思解释，红着眼道：
“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孩，看起来比我年龄还小，怎么带我混？”
“什么？！”他龇牙咧嘴地跳起来，竖起拇指指向自己道，“你才是小孩！你爷爷谛听我年龄说出来吓死你！”
“……你就是书里的神兽谛听？”
“凶兽！是凶兽！”
你就是这样在绝境中遇到了你平生中认识的第一个妖精。
后来跟着谛听在半山转来转去数日，你才知道原来他是自己在山中迷了路走不出去，如此才机缘巧合的碰上了你。
谛听深谙在山林中的生存之道，这几日虽走不出山，跟着他至少不会饿肚子，还学了不少哪些花草可食，哪些有毒，怎么捕猎，怎么搭草棚避雨。
直至月余终于转出山，你才想起来问他：
“谛听大哥，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到阎王殿去！”
他两眼放光，你却吓到结舌：“什、什么地方？阎王殿？”
“明王说我若能找到阎王殿所在，便收我在她门下。”谛听掏出一张地图指给你看，“到时候我替你求求她，让她把你一起收了。”
“不、不用收我也行……我还不想死……”你结结巴巴道。
“哈？！”谛听抬起一边眉毛，把地图一收，“当然是为了活才去找明王的。”
听完谛听滔滔不绝对明王的崇拜之心，你这才知道，原来此阎王殿非彼阎王殿，此阎王非彼阎王。世上竟没有灵魂归处，没有轮回之所。
死去的父将、丧命在战事中的将士、死在马蹄与大火之中的城中平民，是真的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也没有轮回再见之日。
“不过，还有一种情况……”大概是见你莫名其妙又开始流眼泪，谛听迟疑着边回忆边道，“有些强大的魂灵可保死后不散，若有机缘被新生灵吸纳，可重返世间。但也不是你们人类说的'轮回'，更像是生命延续。”
“但是这是很困难的。”他补充道，“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等见到明王，你可以问问她，她一定什么都知道。”
“人类就是麻烦啊。”谛听看了你一眼，“寿命这么短，还这么容易死掉。不像妖精，就算没能成仙，也有百余年可活。”
“是不是我成仙，就能像你一样长命百岁？”你擦干眼泪问他。
“何止百岁。”谛听来劲了，“千岁都没问题。”
你倒是很快泄气：“但若只有我一人长命，母亲、兄长皆逝，这长生不老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哈？他们都不管你，自己跑了，你还想他们做甚——欸欸欸，别哭啊，我不说了还不行？”
余下一年半，你跟着谛听在人世间游走。他不怎么喜欢人类，你们总在山林河流间绕着城镇村庄走，找寻着阎王殿的踪迹。
夏夜，你们躺在山洞中铺的干草堆上，几个冰堆把你们围在中间，以解夏日酷热。
是谛听先坐起来：“有人在附近。”
你也坐起来，凝神去听，什么人声都听不见，倒是有箫音隐隐传来。
“我去看看。”你道。
“噢。打不过再传音叫我。”谛听随口嘱咐完，倒回草垛继续浅眠。
你在微弱星光下收敛声息，穿过比你还高的芦苇地，寻到箫音来处。
有少年独坐树梢，布衣长发，吹一支竹箫。
你在邻近的树下仰头看他。这个人很奇怪。常人心里总是无时无刻充斥着各种想法，他的心中却寂静无声。
你还未读透他，箫声却不知何时停了，眨眼间他的剑落到你脖子边。
“何人深夜在此？妖怪？”他皱起眉问。
——好快的剑！
“他们喜欢叫自己'妖精'。”你在指尖凝出一层冰，将他锋利的剑锋戳远了一点，即使你感受到他没有恶意，被人这样把剑架在脖子上总归可怕，“欸，你刚才吹得什么曲子？真好听。”
他沉默许久，不动声色地打量完你，才收剑入鞘，迟迟道：
“这箫曲没有名字。可以叫《河边靡音》。”
“……这么随便。”
“你真不是妖……妖精？”他又问，“听你口音并非本地人……为何深夜独自在此？可有通关文牒？”
“我真的是人。”你见他一身布衣长发未冠，应当不是有官职的，双手合十恳切道：“没有文牒。不过我只宿于城外林中，未曾进城，休息一段时间便走。劳烦千万别向官兵检举我。”
“……流民？”他猜测。
“确实是流民。”你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几近洗破的衣裳，不好意思地用手攥住衣角开线处。
这少年人灵质纯净，心中澄净，你鼓起勇气试着询问道：
“嗯……我有一个银镯，来历绝对正常，是母亲前年赠我的生辰礼，上面还刻有我姓名。你可否替我到城中做两身衣裳？一套女式，一套男式，男式的身长要比我稍矮些，呃，给我弟弟。余下的碎银都赠你做谢礼。”
“可以。”他应得不假思索，又强调，“不过，你就在此山中等待，不得靠近城周。衣裳做好，以箫音作信号唤你。”
“好。我保证绝不进城。”你高兴地竖起手发誓，把右手镯子取下给他，“对了，尊驾贵姓？如何称呼？”
“无限。”他站在夜色中，长发在微风里扬起，“就只是'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