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观长生 ...
-
强烈的窒息感让你从梦境中脱离。
你伸手捂住咽喉,“噌”地坐起身大口喘息着,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夜里暴雨不知何时停歇了,乌云尽散,阳光从半开的窗帘洒进屋内。
这里没有风,没有柳絮,没有雪。没有交战的两军,没有震天的军鼓之声。也没有无限。
你指尖抚过脖颈完好无损的肌肤,又怔怔看着未染血的双手。你回过神,长长叹出一口气,将睡乱垂落的长发用手指梳到脑后。
收拾好东西,你离开会馆回到学校,决定这周先赶一赶实验进度,暂时不去会馆那边,只远程处理一些文件工作。
冠萱大概熬了个通宵,下午才回复准允你的请假消息。
你看着那个“好”字,又觉得良心不安,握着手机打字回:要是有急事,随时叫我。
冠萱:这是肯定的。
好吧,你白良心不安了。你把手机丢到书包里,带上电脑和记录本出门往实验楼走。
这一个周你既没有去会馆,也没有登陆众生之门,把自己全身心的投进实验里。
你知道你是在下意识的想逃避那些过于沉重的过往,但却又避无可避。
妖精同事们曾感叹你对灵的操控进步神速,你自己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那夜支援海滨后,你对灵的掌控已经如同呼吸般顺畅,仿佛这项技能早就融入你的血肉与灵魂。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记忆复苏。
就像是曾有一道大坝将其与你隔绝,现在大坝溃堤,潮水裹挟着刻在魂灵深处的记忆一齐朝你惊涛骇浪地袭来。几近将你淹没窒息。
你在夜色中再一次去到寒木城古城门。今日开放时间已经结束,但这三米高的铁门已然无法阻拦现在的你。
你登上石梯,伸手抚过历经百年风霜与战火的城墙砖,再一次向下眺望。
仿古街区亮起一盏盏彩灯,夜色下饭店里人们觥筹交错,喝酒谈笑声直冲云天,你却仿佛又看到无尽的硝烟弥漫。号角在你耳旁吹响,弓箭自你身边如疾风骤雨般向城下投射。
你在无限带领的起义军大部队迅猛地攻势下,和寒木城驻军一起守了这座城半个月。伏尸遍野,血流成河,可用的人手越来越少,粮草也几近告急,城中百姓也只剩清汤寡水可食。
南国多处受敌,起义军兵分三路同时围攻开战,各关口自顾不暇,援军难调。唯一庆幸的是无限亲率的主力军在你面前,另外两路尚有获胜希望,你还能死守在此拖延时间以待援军抵达。
那一日,清早的晨雾中,无限独自离开驻地,穿过大雾,下马步行至城下。
城上弓箭蓄势待发,你竖起手,难得这个能动手就不动口的人主动前来交涉,你决定先听听他准备说什么。
“少将军。”
无限两指夹住一纸书信扬臂高举,高束的发尾随着动作在他脑后摆动。
“最新捷报,东南、东北两处要塞均已攻破——你等不到援军了……投降罢!再战下去,只会全军覆没,这不是你、也不是我想看到的未来。”
“少将军!不可听信贼子之言!这一定是他动摇军心的诡计!”
“万不可轻信投降啊少将军!”
“我们誓死与寒木城同在!”
“少将军!”
“少将军……”
无数的急切呐喊到最后坍塌为一声几乎刺破你神经的耳鸣。
无限向来坦荡,从不玩弄诡计。何况没人能在你面前捏造谎言。你扬了扬眉毛,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围着你的将士们,看向你们身后沐浴在晨光中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寒木城。
你凝神去听,听见有人在清点家里还剩多少余粮,有人在惦念沦为战场的城郊田地,在说着不知道战争结束后地里还有多少菜能活着,有小孩早起哭闹,有少年早早到了镇上学堂。也有人在惦记着你,惦记着你周围的这些将士,记挂你们短缺的粮草,见底的药品,祈祷着你们能平安、能早日把起义军赶出南国国境,让生活恢复安宁。
你也听见了城外不远处起义军的驻地,士兵们高声欢呼着,庆祝着,有人在说苦战半月风吹雨打,等进城了一定要搜刮几坛好酒喝个痛快,住进屋檐下躺在棉被里好好睡一觉。
“少将军!”
大家还在等你下令。
你回过神来,拍拍副将肩膀,拿起你的霜寒枪,手撑在城墙边缘,朝无限笑问:
“将军在说什么?这城楼上风大得很,我听不清。请近前来再说一遍。”
他看了你一会儿,似在思考你所言真假,最终却还是往前来了。
“少将军。”他高声道,“你已无路可走。请弃城投降!”
“哈哈。”你无奈地笑了两声,“无限……不,将军,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幽默。”
你握紧了你手中的长枪,不顾身后的惊呼,在无限踏进你预估距离内的霎那间,撑墙自城楼翻身跃下,挥手带起无数寒冰自护城河升起直指向他。
兵刃交接刀光剑影间,你看到他皱起的眉:
“你伤未愈,定不是我的对手。”
“那就看上天能否眷顾我、眷顾寒木城一次。”你挥动长枪,步步杀招。
“一定要到这个地步吗?”他挥剑怒问,“降吧!何苦至此?”
“不必再多言!无限,你我既走上不同之路,就注定有此一战。”你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至死方休!”
萧声自屋顶传来。
你抬起头,又看看四周确认空况无人,翻身靠着城墙仰头看他,听着这仿若穿越数百年时光而来的悠悠箫声。
一曲终了,你才无奈开口:“会馆不是不允许在人类面前暴露自己?”
“这个时间,四周这么黑,没有人会发现我的。”他柔声道。
你借力城墙跃上屋顶,长着青苔的瓦有些湿滑,你落地没站稳,他伸手握住你的手腕,又很快松开了手。
“还是坐下来比较好。”无限说,“就算是夜里,站这么高也很容易会被看见。”
你依言在屋脊下坐下,问他:“刚刚那是什么曲子?”
“唔。没有名字。可以就叫《月下靡音》。”无限随口胡诌。
“太随便了吧。”
他轻笑两声:“名字而已,叫什么都好。”
“……还是这么冷漠啊,无限。”你抬头看着月亮。
少时第一次见面那天夜里,你也是那样仰头听着坐在树枝上的他吹曲子。曲终,好奇问他吹得哪首曲子,他憋了半天才来一句没有名字。
“不过,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侧头看他。
他转了转手里的萧,微笑着回头对上你的目光:“我偶尔有空的时候,会回到此处看看。倒是你,这么晚了不回宿舍,怎么来了这里?”
你避而不答,转移话题问:
“对了,之前就想说,你天天穿着这身衣服在街上晃,不怕被围观吗?”
“以前会有很多人觉得奇怪,那会儿我出门时都尽量穿符合时代的衣服。”无限说,“不过这几年社会的包容度提高了很多,在街上走走也没人会特意看过来。自在不少。”
“你竟然是个这么念旧的人。”你轻声感叹。
他微笑道:“我并不是毫无感情。”
“是吗?”你摸了摸脖子,“那看来只是纯粹的比较恨我了。很痛啊。明明有更利落的方法吧。”
无限顿了顿,像是意外你记起了这件事,却没问出口,只轻声道:“我也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也许那一刻确实很恨你吧。但你也很恨我,不是吗?”
“不,无限。”你看着将圆未圆的明月,果断否定道,“有愤怒,有悲伤,有后悔,也有过……但我从不恨你。”
“……你记起来了多少?”他问。
“可能是全部。”你笑道,“毕竟我可是天生的心灵系。”
他怔了片刻,嘴角扬了一下又落下,才道:“冠萱说你最近请了假,我便猜到你应该记起来了一些。但你还能来和我聊天,我又猜你应该只记起来了一点,或许还是算得上美好的那部分。”
“当年之战,立场不同罢。”你说,“何况死后国破家灭,和活着看国破家灭却再不能干预,说不好是哪个更痛苦一些。”
无限沉默了一会儿,拇指摩挲着竹箫孔洞边缘。
“几年前,龙游有个叫风息的妖精,被我制服后,宁肯散灵也不随我回会馆。看着他散灵的那一刻,我又想起了你。”无限说,“那一战我的确被你的言语激怒,也恨过你为何不降。但白驹过隙,天下风云变幻,我看着兴帝衰老、死亡,看着兴国昌盛、衰落,后又覆灭。我想我渐渐理解了你的心情。”
“哈……”你笑起来,“执念太深的人是走不远的。无限,还好你这人从小就是个冰块。”
他无奈地看着你,像是想要再向你重申一遍他也是有感情的。
你抱着双膝歪过头笑着先开口:“我的意思是,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在同一边,而不是对立面。”
见无限有些错愕,你适时补上一句:“当然,我现在还是很想把你从我辛苦监工建起的城楼顶上踹下去——如果不是我现在打不过你,在见你的第一秒就把你踹下去了。”
“啊……”
他把萧插进腰带,站起来拍拍衣摆,看上去是准备下去的样子,你连忙拉住他:
“欸,干什么?怎么还真走?”你拉着他再次坐下来,“这么听话可真不像你。有没有点神仙的威严了。”
他犹豫地看着你,像是在确认你哪一句才是真话,又放弃了似的放松下来,靠着凸起的屋脊,轻声道:“神仙又算得了什么。你当时若没肉身尽毁、魂灵受损,你也早成了神仙。”
“我可受不了看着一场场战火一次次覆灭寒木城。”你笑,“就算那天我活了下来,我也会死在后面。”
“你是在拐弯抹角说我冷血吗?”无限移目。
“当然不是。你这人怎么老是在我说假话时相信,说真话是误解。”你倾身靠近,好让这个总是不怎么相信你的人看到你眼底的真心,“我是在钦佩你,无限。就像我刚才说的,你我当年只是立场不同,但我对你的钦佩并非谎言。无论时光倒流多少次,无论来的是谁,我都会选择与城同存亡,不用替我可惜。”
“……唔。”他垂眼,双手交叠着垂在膝盖之间,像是还在思考总是满嘴跑火车的你这一次说的是真是假。
“别想了。”你也靠向屋脊,“不如再给我吹一首曲子吧?”
“好。”他抽出竹箫,问你,“想听什么?”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那首。”
“……”
他迟迟不开始,你侧头,他心虚般移开了目光。
“忘了?”你问。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辩道。
“神仙真了不起。”你低哼一声,抱着双臂仰面躺到青瓦上,“还狡辩什么?你就是冷血,没感情。”
无限语噎。
他吃瘪的样子让你不由笑起来,又极力忍住作出一副失落样。你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总在选择性地相信你的假话。
渐近深秋,夜风微凉,蝉鸣渐消。你们像少时那样在屋檐之上并肩看着月亮。
没有战争,没有硝烟。
即使没有萧音作伴,这样的夜对你而言也已足够珍贵难得。
就在你沉浸于静夜之中时,他的箫声却缓缓响起。起如风过稻禾掀起麦浪阵阵,承如战鼓震天马蹄踏尽河山,转似凤凰泣血,悲风遗响。
你看着他在夜风中扬起又落下的飘摇鬓发,忽而想起那首古老诗词——
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蜉蝣天地,沧海一粟。吾生须臾,而长江无穷。然终为飞仙遨游,同明月长生。”曲终时,你于余音未散之际,问道,“无限,这首曲子是你什么时候作的?也没有名字?”
他还是那样如潺潺流水般平和的笑着,置萧于膝上,侧过身来微笑着看你:“很多年前了。好像是兴国覆灭后不久的某一日。”
“不过,这首有名字。”他低声道,“它叫《观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