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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将军,还不弃城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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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平和的适应期后,你在会馆实习生涯过山车一般急转直下。
晚上十一点,你补完这段时间因为实习耽搁的毕业实验数据整理,关上笔记本电脑,踏着夜色走出自习室。
刚出门不久,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冠萱。
“紧急出动,会馆传送点集合。”
“现在?学校好像锁门了。”
“想办法。很缺人手。十分钟内必须到。”
你抬头看着风雨欲来的夜色,惆怅应道:“好,我知道了。”
你快速跑回宿舍,把电脑往桌上一丢,没来得及跟室友打招呼,又匆匆跑下楼,一路心虚地观察设立在各个角落的摄像头,终于找到一处看起来没有监控的地方,挥动手指抽取旁边池中水流凝成冰梯,跃过三米高的围墙,坐上已经提前打好的网约车。
抵达寒木会馆,应急组目前有空的五个同事都已经聚集到传送门门口。
你气喘吁吁地擦掉汗,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确认没有超时,站到妖精们之中,等待冠萱安排。
“现场情况已经同步到群里,都认真看一下,到现场机动支援。清洗小组注意记忆植入按文件要求进行,不要出现太大误差。”
冠萱简要安排完,招手示意你们进入传送点。
这还是你第一次踏入传送门。像是电影特效一样,你们依次传过了面前这扇明明紧紧闭合着的木门,在冠萱说出目的地后,不过眨眼时间就来到了另一个海滨城市。
来会馆的车上你已经看过群里的文件,大概是有会馆妖精失踪,执行者搜救过程引发激烈大战。
对人类而言完全是场无妄之灾。再一次仔细确认文件,你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传音'练习得如何?”前往事发地点的路上,冠萱问你。
“二十五米内是稳定的。”这是前天同事陪你测试得到的最新数据。
“最远呢?”
“只有一次到达了五十米。”
这两周以来,除了练习“同音”外,在冠萱的建议下你辅修了“传音”,据冠萱说这样可以更大的发挥同音的效果。
“'同音'不是真的听懂了其它种族的语言,众生之门是出于制作方便考虑,才让同音的技能效果略显直白。实际上,同音接收的是对方当下的'意识'内容,只限于你眼前选择的对象。辅修'传音'能将效果距离扩展到百米甚至千里之外。”冠萱在你入职次日就给你制定了修行计划,并补充道,“当然,如果能把思维方向的'同视'、'同感'一并修习,你的生灵系能力能更上一层楼。比如我的'清洗',是同时作用于五感和记忆的综合效果。此外,思维方向也有不少能作为战斗使用的能力,比如影响即时视觉的'幻视'、影响即时听觉的'幻音'——”
“我还是先从'传音'开始吧,组长。慢慢来。”彼时你已经完全听晕,不得不先打断他。自从冠萱知道向会馆推荐你的人是无限后,对你的期许完全指数上升,让你感到一阵无形压力。
巨大的飞虎妖精载着你们支援小队飞到战场边缘,在呼啸的海岸线落地。
眼前的惨烈超乎你的想象。
损毁的渡口,搁浅的游轮,未被完全熄灭又复燃火势,接连不断被传送到海滩上受伤轻重不一的人类。
大火照亮了黑色夜空,警示声响彻天际,海浪在激烈的战斗中不断掀起滔天巨浪,宛如在夜色中张开深渊巨口咆哮的海啸。
各个会馆都在调动有空的妖精前来支援,锁御系拉开结界封锁海岸,生灵系开始组织进行治疗,心灵系接力修正伤者记忆,让他们错觉这是一场海啸带来的自然灾难。
冠萱带着你落到搁浅倾倒的游轮之上。你没法像他那样轻盈地站在细圆的栏杆上,数十米的高度让你一阵晕眩,只能伸手抠紧斜后方破损的铁皮。
你还没从高度的晕眩中缓过来,另一个尖耳朵妖精落到你们身旁:
“冠萱大人,'传音'到了吗?”
“就是她。”冠萱指向你。
尖耳朵妖精和你同时一惊——
“人类?”
“我来?”
“嗯,人类。”冠萱答完他,又看向你,“对,你来。”
这样一个海浪呼啸海风肆虐的深夜里,你攥着贴里踩着栏杆站在相当于十六层楼的高地,清晰地感到汗流浃背了。
尖耳妖精看起来很怀疑你,但是很相信冠萱。他几乎是立刻朝你递来轮船的图纸,要你开始向正在救人的执行者们传达剩余伤者的位置。
“我去看清洗组进行的如何。”冠萱眨眼间就落回海滩,你伸出去的手指都没碰到他的衣角。
一瞬间,只剩下你和尖耳朵妖精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脚下传来巨大的震动,头顶上的战斗还在焦灼的持续,这艘已经破损严重起火的游轮俨然摇摇欲坠。
于是你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接过那张图纸,轻咳一声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按这半个月练习“传音”时那样去感应周围拥有灵质的生物。
“开始吧。”你深呼吸后,对上感应组尖耳朵妖精饱含怀疑的视线。
这远超出你平常练习的难度,你感觉自己像个被丢到竞赛考试现场的小学生,还是不能弃考的那种。
搜救组的几人分散在游轮的不同楼层,彼此相距甚远,倾倒损毁严重的内部也让你无法进入,幸好此刻就在海边,有取之不尽的水源,你借助凝固海水制造的冰梯,不断绕着游轮来来回回,调整发动传音的距离,直至把所有搜救组的妖精都通知到位,并替搜救组组长传达部署信息。
感知组的尖耳朵妖精最后一次确认游轮内没有遗留的人类后,你通知完搜救组撤离,长长松出一口气。
使用传音的同时御冰,让你聚灵的速度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此刻精神一松懈下来,操纵冰柱往下降时,突然力竭仰面跌进海水里,被海面砸得头晕眼花,意识模糊的瞬间忽然被什么东西扣住手腕捞上岸。
“你没事吧?”长着猫耳小孩模样的妖精问你。
“没事……”你摇摇头,咳出呛到的海水,一抬头发现这个白发猫妖异常眼熟,“小黑?”
“欸?”小黑讶异。
“果然是你啊。”
你向他解释你就是众生之门里的那只蜂鸟,你和他们一起协同完成过一个副本,在那时候加的好友。
小黑眼睛亮起来:“是你!你也加入会馆啦——”
“小黑?准备开始了,速战速决。”不远处的浅发女子喊道。
“师姐,马上就来!”小黑回头应完,又对你道,“你没事了的话,我就先去支援战斗了。我们晚点再聊天噢!”
“好。我没事的。”你点头。
你看他快速跑到浅发女子身边,几乎是眨眼间就借力游轮几次蹬地抵达半空中的战场。
简直比在众生之门里打副本时展现的实力更为强大。浅发女子看上去准备让小黑主导,她只是在旁边偶尔替他挡掉一些遗漏的攻击。
你盘腿在沙滩坐下,闭眼聚灵,让体内消耗殆尽的灵质逐渐恢复,操控分离落海时浑身沾湿的海水,聚成一团丢回海里。
你站起来拍拍衣服和胳膊,水是分离掉了,盐份还全部干巴的黏在你身上。一抬头,战斗竟然已经结束了。
小黑拆了游轮铁皮当手铐,把两个妖精从头到尾捆得结结实实的从半空丢回沙滩。
“干得不错。”浅发女子拍了下他的头。
小黑拇指搓了下鼻尖:“那当然。就说我自己来支援也行吧!”
“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成为执行者了再说吧。”
“啊——师姐,你现在怎么跟师父越来越像了——!”
“集合啦。”应急组同事在不远处向你招手。
“可以撤退了?”你小跑过去,没看见冠萱,“组长不走吗?”
“涉及这么多人类,清洗组可有得忙。”妖精同事啧啧道,“他再快也得呆到天亮,让我们可以先撤。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
“闹事的妖精都抓住了,接下来就是盘问他们把失踪者关到哪里去了——他们不愿开口也没事,总馆派了鹿野大人来支援,她可是感知组的顶尖高手,没什么痕迹能逃得过鹿野大人的眼睛。”另一个妖精兴奋地冲你介绍鹿野,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小黑刚才喊的那位师姐,“她还是无限大人的徒弟哦!真好,我也想当无限大人的徒弟!”
“那小黑也是无限大人的徒弟?”你问。
“是的。别看他年纪小,他很强呢。”
确实很强。你非常赞同的点点头。
你回想着众生之门里碰见的小黑另外三个小伙伴,一个冰系、一个火系、还有一个主修生灵系辅修一堆其它技能的。
搞不好这几个小孩其实全都是妖精?
除了他们几个,你还没见过其它这么小的孩子能达到这么高等级的。
飞虎妖精变回巨大的原型,准备载着你们飞回海滨会馆传送点。
爬上飞虎毛茸茸的背,站在高处把海滩的惨相尽收你们眼底。四周大火已经扑灭,被捕的妖精已经带离现场,木系和金系妖精正在努力清理重建一片混乱的码头,受伤的人类也在生灵系的救治下渐渐止血,远处有救护车停在拦线外,等待伤者交接。
“这下会馆又得赔许多钱了。这几个坏家伙,真不知道我们赚钱有多不容易啊。”妖精同事皱眉感慨,“搞不好还会损害与海滨人类高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
你张了张口,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探身看向下方一个个躺在海滩上等待接受记忆清洗的伤者。
这片海滩是个著名的度假胜地,几年前你也曾来这里旅游过。花费数年、集这么多人努力才打造起来的海岸线,破坏起来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景点可以再造,生命失去了却再也回不来。你庆幸着今晚重伤者虽众多,但至少无人死亡。
妖精和人类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你有点茫然。他们会像今夜这样调动各馆有空的人手来紧急救援人类,却似乎不关心人类死活本身。
不过,连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无比的复杂难懂,何况是不同种族的妖精与人类。你思索着。无论会馆和妖精们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至少他们现在做的事是代表着与人类站在同一方——那么,你也会和这样的会馆站在一起。
回到寒木会馆,天际破晓,暴雨倾城。
你们疲倦得不行,妖精同事们打算直接在会馆楼上的房间洗漱休息。会馆的休息房间按酒店标准装修,不少不习惯居住在人类社会的妖精甚至会选择在会馆长住。
你看了看外面伴随电闪雷鸣的倾盆大雨,决定也先在会馆借住。
洗漱完你睡眼惺忪地擦着头发,习惯性的想拿吹风机,又想起来现在你的御水熟练度已经提高到可以直接分离掉头发上的水。
难怪妖精们和人类走向了两个不同的发展方向。你边把头发上的水聚成一团边想。如果人类天生也会操纵这些,恐怕世界上也就不会有吹风机等种种工具的存在了。
你倒在柔软的床塌里,困倦地闭上眼睛。
暴雨像是停了,带着阵阵暖意的东风掀起柳絮漫天,落到将绿未绿的草地上,如同落下层层霜雪。
为什么是春天?你没想明白前,不明所以的疼痛忽然贯穿你从头到脚的每根神经。
世界从苍茫一片回拢聚焦,你愤怒着、悲哀着、眷念着仰望这天地,也被迫仰头望向眼前用长剑将你禁锢在此的人。
他的额带残破,发冠歪斜,如瀑长发混着不知是你还是他的血液垂落,双手握住的长剑偏了一寸,深入你颈边的草地,削断你同样散落的长发。他轻描淡写似得开口:
“少将军,还不弃城投降?”
“你要我如何弃城?如何投降?”你咽下不断上涌的腥甜,笑了笑,“无限,你听啊。你听得见他们的声音吗?我身后的这座城里,还有这么多人……吴国灭了,玉国败了,起义军半个月前就攻到了寒木城下,城里却还有这么多人没有离开……你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吗?'少将军一定会赢的'、'少将军从未输过'、'不想离开故土'、'不想离开寒木城'……就在此时此刻,他们都还在这样想着,无数的祈愿源源不断地传到我耳朵里……你叫我如何投降?”
他长久地沉默着。你知他原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战乱百年,分久必合。天下大势,非你一人之力所能挡。”他最终如此道,“你很强,不该陨灭于此。现在投降,为起义军效忠,我放你一条生路。”
“何为大势?不过成王败寇。”你涣散的视线看向虚无苍天,“我死,寒木城中自无人能再挡你在此地。但若你死,起义军还能维系你们的'大势'吗?南国延绵百年,将帅之才少说五十有余,我不过是凭半步仙缘立于其中。起义军中又还有多少将才?玉国、吴国归顺之人,归顺的是你,可不是起义军!在你死后反扑者——”
他横斜的刀刃阻断了你的言语,却又未完全落下。
“少将军,最后还有遗言吗?”他如玉般深蓝眼眸凝视你。
你被极度的疼痛刺激到大笑起来,笑到血与泪融合到一起,用尽最后力气紧攥他的衣领,嘶哑道:“善待寒木城,无限,两国战事但平民无罪!我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所谓的大势到底能给这片土地带来什么——”
寒冰自你体内开始渗透蔓延,延着你紧攥住他的衣领极速攀上无限的肌肤,你终于在他波澜不惊地面容上见到一瞬错愕,他迅速抽剑斩向你已凝聚成冰的手臂。
长剑与寒冰一齐断落,霜寒自你手臂断口向外扩散。
你抬眼,才发觉柳絮亦被寒霜包裹,带着极度的寒意坠到你的眼睑,你的唇边。仿佛真的在这草长莺飞的二月天见到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世界好安静。你终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