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再次沉默

26、结婚？ 怎么可能！

　　她花了那么多年学的东西，做的都是有标准答案的事情，而现在她做的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甚至连对错都分不清楚。

　　沈眠知道她辞职的消息之后，沉默了好几秒钟。

　　“你疯了。”沈眠说。

　　纪春没有否认。

　　“你是一个AI工程师，纪春，你知道这个行业现在多火吗？你知道你的薪水再干几年能涨到什么程度吗？你——”

　　“我知道呀。”纪春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眠说：“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那天晚上，沈眠把纪春拽到了一家清吧，那家店藏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门面很小，灯光昏暗，推开门之后却别有洞天，墙上挂满了黑胶唱片，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着各种形状的玻璃瓶，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坐在角落里，唱着一首纪春没听过的慢歌。

　　沈眠显然是常客，她跟调酒师打了个招呼，直接要了两杯招牌。
　　酒端上来的时候颜色很好看，上面飘着一片薄荷叶，青翠欲滴。

　　“说吧，”沈眠把杯子往纪春面前一推，“到底怎么回事。”

　　纪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精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她其实不太喝酒，她不喜欢这种让思维变迟钝的东西，但今天晚上她突然觉得，变迟钝一点也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就是不想做了。”纪春说。

　　“不想做这个，想做写作？”沈眠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她是真的在问，真的想知道答案。

　　纪春握着杯子，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我不知道想不想，就是想试试。写了几行字，觉得还想再写几行，再写几行，然后就这样了。我又能怎么样。你知道我的，说的玄一点，就是，命运告诉我要走上这条道路。”

　　沈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举起自己的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行，你厉害，我也说不动你呀，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对什么东西有这种想继续的感觉，所以我不拦你。”

　　纪春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劲上来之后，话也多了起来。
　　沈眠讲她在T台上摔过的一跤，讲某个设计师的奇葩要求，讲她被摄影师骂哭然后擦干眼泪继续拍的糗事。

　　纪春听着，时不时笑出声，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话题拐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你谈过恋爱吗？”沈眠突然问，她趴在吧台上，脸枕在胳膊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纪春愣了一下。
　　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也让她的防备松了。
　　如果在清醒的时候，她大概会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或者干脆说没有。
　　但现在，她的大脑像是被泡在温水里，那些压在最底下的东西慢慢地浮了上来。

　　“谈过。”她说。

　　沈眠的眼睛亮了，努力撑起身体，“谁？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高中，”纪春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高三。”

　　“然后呢？”

　　“分了。”

　　“谁甩的谁？”

　　纪春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她想过，但她不知道答案。

　　她伤害了林栖白，林栖白也伤害了她，这好像不是一个谁甩谁的问题，而是一团乱麻，扯不清楚。

　　“他说的分手，”纪春终于开口，“但好像是我的错。”

　　沈眠皱了皱眉，酒意让她的表情管理完全失控，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温和，“什么叫好像？”

　　“我不知道，”纪春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真的很好的，沈眠。他画画特别好，手特别好看，笑起来的时候也很帅气，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不是很好吗？”沈眠轻声说。

　　“是啊，很好。”纪春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火辣辣的，“但是后来他说我没有心，沈眠，他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说我让他在掏心掏肺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沈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不明白，”纪春说，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痕，“我真的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我就是那样一个人，我一开始就是那样，他喜欢我的时候我就是那样的！我没有变，为什么后来我就不对了？他是全世界最坏的人！自顾自地追求我又自顾自地抛下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呢？这一切就像是梦一样，然后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低下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说我没有心，”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好多年了都没有拔出来，“那我做的那些事情算什么？我看到他难过的时候我自己也难过得不行，那又算什么？”

　　沈眠伸出手，放在纪春的后背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

　　“他叫什么名字？”沈眠问。

　　“林栖白。”纪春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头差点打结。
　　多久了？多久没有念过这三个字了？
　　可是念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心口发酸。

　　“林栖白，”沈眠跟着念了一遍，“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是啊，”纪春苦笑，“像……像所有美好的东西。”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纪春趴在吧台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睡了。
　　沈眠酒量比她好一些，还能勉强保持清醒，但脑子也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她把纪春从吧台上拽起来，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清吧的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纪春打了个哆嗦，稍稍清醒了一些。

　　沈眠扶着她站在路边等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
　　纪春开始全职写作之后，日子变得简单而安静。
　　她每天的安排大致相同，早上起来泡一杯茶，坐在电脑前写到中午，下午看书或者出去散步，晚上继续写或者改稿。

　　她没有想过要写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在写那些涌到她脑子里的话，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来。

　　沈眠偶尔会来看她，每次都带一堆吃的，把她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嘴里念叨着“写东西费脑子你要多吃点”。

　　纪春觉得沈眠越来越像一个操心的老妈子，明明比她还小两个月，唠叨起来却像比她大了十岁。

　　那天沈眠来的时候，除了吃的还带来一个消息。

　　“下周有个拍摄，在城郊那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园区，主题是时间与记忆，服装是一个新锐设计师的，我挺喜欢他的东西。”
　　沈眠一边把酸奶往冰箱里塞一边说，“但是有个模特临时去不了了，现在缺一个人，品牌方急得跳脚。”

　　纪春“嗯”了一声，没太在意，继续泡她的茶。

　　“然后我把你照片给他们看了。”沈眠的语气轻描淡写。

　　纪春的手顿了顿，转头看沈眠。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个朋友，长得特别好看，气质特别对，你们要不要试试。”
　　沈眠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他们说，要。”

　　纪春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当模特。”

　　“不需要你会，你站在那里就行了。”沈眠走过来，双手搭在纪春的肩膀上，认真地看着她，“你听我说，这个系列的主题真的很适合你。‘时间与记忆’，你看，你不就是你自己的时间与记忆吗？”

　　纪春不明白沈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从沈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认真的东西。沈眠对设计的热爱从来没有变过，哪怕她现在做模特更多一些，但每次遇到她真正欣赏的设计，她的眼睛就会发光。

　　“就当帮我一个忙，”沈眠说，“他们给的酬劳还不错，而且就一天，拍几组照片而已。”

　　纪春最终还是答应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可能是因为沈眠的眼神，可能是因为她确实需要一些收入来支撑写作的生活。

　　拍摄当天，纪春很早就到了那个旧厂房改造的园区。

　　厂房保留着原来的钢结构骨架和红砖墙面，巨大的落地窗让光线肆意涌入，地上铺着斑驳的水泥，有些地方还留着当年机器留下的油渍痕迹。

　　整个空间有一种粗粝的美感，像一段被截停的时光。

　　化妆师看到纪春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纪春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在意，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沈眠已经换好了衣服在拍了，她从镜头前走过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吃薯片掉碎屑的女孩，而是一个带着距离感的、冷冽的存在。

　　轮到纪春的时候，服装师拿来一件白色的长裙，面料轻薄柔软，上面有不规则的褶皱，像是揉皱了又展开的纸张。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走起路来会有沙沙的声响。

　　“这件衣服的设计灵感来自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服装师一边帮她整理裙子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对作品的虔诚。

　　她穿着那条裙子站在镜头前，灯光打在她身上，摄影师在指挥她调整姿势。
　　但纪春听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她的脑子里忽然涌进了很多声音。

　　“我没有心吗？”

　　“你在做什么？！”

　　“我们分手吧，纪春。”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镜头对着她，快门声咔咔地响，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但摄影师没有喊停，反而拍得越来越快。

　　“对！就是这个感觉！”摄影师的声音激动起来，“就是这种——怎么说呢——！”

　　纪春不知道自己露出的是什么表情，她茫然着，和遗忘没有什么区别。

　　拍摄结束后，品牌方为了感谢送了她一枚戒指，这对于纪春而言有点太贵重了，纪春总是觉得不在身上不安心。

　　于是纪春带上了那枚戒指。或许她也是想纪念什么吧。

　　离开后，沈眠带她去吃火锅。
　　两个人坐在热气腾腾的锅底前，沈眠一边涮毛肚一边抱怨今天的摄影师太龟毛，纪春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几声，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照片出来之后，沈眠先看到的成片。
　　她给纪春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说品牌方特别喜欢纪春的那组照片，问能不能多放几张。

　　纪春对这种事情无所谓，说随便，然后就继续写她的稿子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组照片被放上了品牌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作为“时间与记忆”系列的主推内容，那条推送的阅读量在三天之内破了百万，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像素构成的照片正在被无数人转发、评论、收藏。

　　其中一个人，名字叫何宇飞。

　　何宇飞现在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那天他只是在刷手机，习惯性地浏览行业信息，品牌的那条推送出现在他的信息流里。

　　他随手点开，划了几张，正准备划走，然后手指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好几年过去了，她也化了妆，但他还是认出了她。那张脸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那种疏离的、安静的表情，和当年一模一样。

　　纪春。

　　何宇飞立刻把图片保存下来，发给了林栖白。

　　“这是你前女友吧？”他打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栖白没有马上回，大概在忙。

　　何宇飞等不及，又仔细看了看那组照片，然后他看到了照片右下角的一行小字，是品牌方配的文案，大概意思是模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是品牌当季的新款饰品。

　　何宇飞没有看清那个戒指长什么样，也没有细读那段文案的完整内容。

　　他只看到了“戒指”和“右手无名指”这几个字，然后他脑中的信息碎片迅速拼凑出了一个他以为正确的结论。

　　纪春结婚了。

　　何宇飞倒吸一口气，又给林栖白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你前女友好像结婚了。”

　　这一次，林栖白几乎是秒回。

　　“什么？”

　　何宇飞把那张照片截了个图，把戒指的位置圈出来，重新发了一遍。

　　他等了好一会儿，林栖白那边没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