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再次沉默

25、纪春的未来 一切都会被

　　纪春看着自己受伤的脚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妈妈，我没有心吗？”

　　纪春这样问着，难道她就是什么没有心的怪物，以至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让另一个人痛苦成那个样子？

　　她这样问着，脑子里想的却全是林栖白，林栖白，林栖白，这个名字取得真好听，像小鸟，像诗词，像……
　　“怎么了？你是不是和同学吵架了？”

　　季青临看纪春的样子也把事情知道了大半，或许纪春是在高中交到了一个好朋友，但是两个人去吵架了，她身上的伤可能也来自于这个。

　　纪春愣了一下，她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在遇到林栖白之前，被别人说这样的话其实真的没什么，那为什么她会因为林栖白而难过呢？
　　因为她因他而兴奋也会因他而难过呢。

　　纪春不知道，但是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存在这样的东西。

　　“没什么的纪春，这只能说明你们两个并不合适，你的伤口是那个朋友弄的吗？如果是这样的你应该高兴你们分开了。”

　　母亲温柔的话语在她耳边萦绕着，纪春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这是林栖白，是林栖白。

　　纪春这样想着，在母亲的怀里不自觉就沉沉睡去了。

　　*
　　等纪春伤养好了再去学校，花已经开得很繁茂了，她看着摇曳的花朵，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厌烦之心。

　　她的名字里就有春，因为她出生在春天，她不知道季节有什么值得纪念的，自然也不理解母亲的做法，母亲只是神神秘秘地说，你是灵与肉的孩子呀，纪春。

　　纪春觉得这是句废话，每个人都应该是灵与肉的孩子，每个人都有灵魂和□□，这是什么需要强调的东西吗？

　　没有了林栖白的校园生活都无聊了很多，不过临近高考，大家也都没有什么闲心思去管这管呢的，纪春把一切都投入了学习，她不知道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记忆点有什么学习的必要性，但是对于考试而言这确实是一种必须。

　　考试是公平的吗？
　　纪春觉得这不见得，如果她出生在北京的话，是不是就不用这样辛苦了？
　　可是——可是——纪春有点隐隐想不通，这或许是因为她太年轻了，经历的事情也少的可怜，她的社交圈也小的可怜。

　　唉。纪春在心里为自己叹气。
　　她怀念起了林栖白，如果林栖白在的话，如果林栖白在这里的话……

　　她在想什么？
　　这和林栖白有什么关系，纪春或许只是单纯的想他了，可她一点也不想联系林栖白，她觉得那天纯粹就是林栖白的错，全都是林栖白的错！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纪春甚至也后悔和林栖白谈恋爱了，她就不应该答应他，也不应该同他接吻，之前他们做同学多好呀，也没人告诉她做恋人会让他们两个人都痛苦成这样。

　　不是说她没有心吗！
　　纪春想，自己就要让林栖白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心！

　　六月份，高考结束了，时间又回到了那个燥热不安的夏天，纪春路过那个巷口，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来。只有风吹过的声音，纪春微微撩开遮住眉眼的发丝，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
　　之后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纪春考入了一所985大学，她选的人工智能，也没什么原因，只是大家都说这个专业有前途有未来。

　　宿舍是四人间，室友们陆陆续续搬进来，各自带着家乡的气息和父母的不舍。

　　纪春的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全部，她坐在自己的床位边缘，看其他人忙忙碌碌地铺床叠被，觉得这一幕像某种重复播放的纪录片，不同的面孔，相同的流程。

　　“你好，我叫沈眠。”

　　一个短发女生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袋薯片，笑得露出了虎牙。

　　她的头发是那种乱糟糟的短，像是刚睡醒没来得及梳，整张脸小小的，皮肤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过分。

　　“番茄味的，吃吗？”

　　纪春摇了摇头，顿了顿，又说：“谢谢。”

　　沈眠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自己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薯片碎屑掉在床单上，她随手拍掉，动作大喇喇的，像是根本没把这种社交场合该有的拘谨放在心上。

　　“你话好少哦，”沈眠嘴里塞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没关系，我话多，我们扯平了。”

　　纪春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小鸟，想到了林栖白。
　　小鸟是非常向往自由的生物，什么也留不住它们。
　　但沈眠就这样留了下来。

　　由于宿舍分配问题，她们不在一个专业，沈眠学的是服装设计，整天泡在工作室里和布料针线打交道纪春去看过一次，那个工作室乱得像遭了贼，各种样衣、图纸、卷尺堆得到处都是，沈眠就坐在那堆乱糟糟的东西中间，耳朵上别着两根珠针，嘴里叼着一截线头，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布料对着灯看。

　　“纪春！”沈眠看到她，把嘴里的线头吐掉，冲她招手，“你过来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褶皱效果行不行。”

　　纪春走过去，认真地看了看那块布，她其实不懂这些东西，但她觉得沈眠做出来的东西都很好看。

　　沈眠的设计有一种粗糙而原生的力量，像她这个人一样，大大方方地把所有棱角都亮出来。

　　“好看。”纪春说。

　　沈眠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们两个人迅速绑定在了一起，这在纪春的人生经验里是头一回。

　　她从前并不擅长维系任何关系，或者说，她根本不明白维系关系有什么意义。
　　人来了又走，花开了又谢，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强求不来，也不必强求。

　　但沈眠根本不给她自然而然的机会。

　　沈眠会在大半夜给她发消息，分享一些奇怪的灵感，再拉着拉着她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从头吃到尾，或者是在她窝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突然出现，把一本时装杂志塞到她手里，指着某一页说“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纪春低头去看，那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裙，剪裁简洁，领口绣着一小朵不知名的花。
　　“为什么像我？”纪春问。

　　沈眠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就是像你呀，这种东西就像灵感一样，是谁不请的。嗯……不过硬要说的话，它和你一样是干干净净的，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但你就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纪春愣了一下，然后把杂志合上，还给了沈眠，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什么，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在手机上搜了那个设计师的名字，把那一季所有的作品都看了一遍。

　　艺术真是奇怪。
　　纪春想着，自己还是不太能理解艺术。

　　*
　　大学四年过得很快，快到纪春几乎没有意识到时间在流逝。

　　她的成绩一直很好，编程作业总是最早交，算法考试也从不让人担心。
　　教授在课堂上夸她逻辑清晰，同学们在小组项目里都抢着和她一组，因为跟着纪春就有高分。

　　纪春对此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她只是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像一台运转精准的机器，输出稳定，从不出错。

　　只有沈眠知道，纪春不是机器。
　　“你这样不行的，”沈眠对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压在心里，迟早要坏掉的。”

　　纪春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我没有压着什么呀。”

　　沈眠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手里刚画好的设计稿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行吧，”沈眠说，“你说是就是。”

　　纪春不知道沈眠为什么叹气。
　　几年过去了，时间早就冲淡了一切，纪春觉得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这些话都像是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想抓的时候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毕业之后，纪春顺理成章地进了一家科技公司，做AI算法相关的工作。
　　薪水不错，同事也好相处，一切都在轨道上平稳运行。

　　她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一条河，晚上河面上会有灯光倒映，碎碎的，亮亮的，像洒了一把星星在水里。

　　沈眠则走了另一条路。
　　她在毕业设计展上被一个摄影师看中，莫名其妙地拍了一组照片，又莫名其妙地登在了一本小众杂志上，然后就开始接到各种模特的活。

　　沈眠对此嗤之以鼻，她说她想做的是设计师，不是衣架子，但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得先让人看到你，才能让人看到你的作品。

　　“所以我现在就是个行走的展示架。”沈眠在电话里这样总结自己的职业生涯，语气里有种认命般的无奈。

　　纪春听了就笑，她觉得沈眠做什么都能做好，做模特也能做成最好的那个。
　　工作第三年的时候，纪春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

　　她辞职了。
　　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走进主管的办公室，把自己的辞职信放在了桌上。

　　主管很惊讶，问她是不是对薪资不满意，是不是有了更好的机会，是不是和同事相处不愉快。

　　纪春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想试试别的。”

　　“试什么？”

　　“写作。”

　　主管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一个985人工智能专业的毕业生，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久，突然说要去写作？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理性的人会做出的决定。

　　可如果能被人预测，那就不是纪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