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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他恨纪春! 要在这里做 ...

  •   当晚林建国又来了。

      他坐在林栖白家门口的台阶上,像是知道他们不敢报警,他喝了很多酒,说着胡话,一会儿骂赵秀芝,一会儿骂林栖白。

      他说他当年娶赵秀芝就是瞎了眼,说林栖白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说他在外面躲债多么不容易,说那些要债的人多么狠,说要砍他的手,说要杀了他。
      然后他说:“你们再不给我钱,我就去死,我死了变成鬼也不放过你们。”

      赵秀芝坐在屋里,浑身发抖,林栖白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林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给我二十万,我就走,再也不回来。”

      “我们没有二十万。”

      “那就去借!去贷款!你不是有个女朋友吗?她家不是有钱吗?你去跟她要啊!”

      林栖白觉得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变冷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

      “我跟着你好几天了。”林建国嘿嘿笑着,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恶心的得意,“那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天天跟你一块儿吃饭。她穿的用的看着可不便宜。你跟她睡过没有?睡过了就去跟她要钱——”

      林栖白的拳头挥出去之前,他没有任何思考。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林建国的鼻梁上。
      血喷出来,溅在林栖白的校服上。
      林建国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林栖白骑上去。
      一拳,两拳,三拳。

      他想起八岁那年,这个男人走的时候说去买包烟,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起十岁那年,妈妈发着高烧,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他站在药店的柜台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打架,因为有人骂他是没爹的野种。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他遇见了纪春。

      纪春。

      纪春那样的人,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纯粹的,干净的,高高在上的。
      她怎么会理解这些?
      她怎么会理解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怎么会理解为了五毛钱和菜贩子讨价还价的母亲,怎么会理解那种日日夜夜啃噬着骨头的贫穷和羞耻?

      他想把这一切都打碎。

      把他那个该死的父亲打碎。

      把那些屈辱打碎。

      把那个配不上纪春的自己打碎。

      “林栖白!”赵秀芝冲出来抱住他,“别打了!你会把他打死的!”

      林栖白停下来。
      他的拳头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父亲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林栖白知道。他的拳头把另外的东西也彻底打碎了。

      *
      后来发生的事像是做了一场梦。

      邻居报了警。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林建国被送去了医院,赵秀芝赔了医药费。
      学校知道了这件事,教导主任把林栖白叫去谈话。

      林栖白说:“我转学。”

      教导主任愣住了。

      “高考前转学对你影响很大,你想清楚。”她说。

      “我想清楚了。”林栖白说,“我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县城太小了啊,一个人都知道他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到每一个人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不能让他妈每天面对这些。
      他也不能让纪春面对这些。

      想到纪春的时候,他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他把转学的事告诉纪春了。

      那天是放学,本来准备回家了,但是林栖白突然叫住了纪春,他们就这样站在了学校杂物间的门前。

      夕阳把纪春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像是能看穿一切。

      “我要转学了。”林栖白说。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那些耻辱和愤怒。他说的很慢又很乱,颠三倒四的,一点也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他看着地面,不敢看纪春的眼睛。

      他期待什么呢?
      纪春。我求求你了。林栖白这样想着,我真的求求你了。
      你就回头稍微看我一眼吧。
      一眼就好,你温柔地抱住我说没关系你也会永远爱我好不好?
      你为我痛哭一场为我的悲惨而牵肠挂肚吧!这样好像我的痛苦还有一丁点的意义在那里!
      我是那么的爱你。
      我残破不堪的人生好像只剩下了你。
      我恳求你。
      我祈求你——

      “哦。”她说。

      哦。
      林栖白突然觉得这一切真是太好笑了!太好笑了!

      林栖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里碎掉了。他盯着纪春,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什么。她的脸在那片夕阳里,像一幅古老的圣像画。

      眉眼是工笔描出来的,眉峰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她轮廓分明,像是文艺复兴时期油画里走出来的圣母,她的皮肤在金色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连颧骨下面淡淡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垂眸,就宛如圣母玛丽亚垂眸。
      那是惊心动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像是教堂穹顶上俯视众生的神像,美得让人想要跪下来祈祷,却也远得让人绝望。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

      林栖白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她那么美,美得不像真人,美得像一尊瓷做的神像。可那尊神像不会流血,不会流泪,不会为了谁心碎。
      她的悲悯是给所有人的,所以不会单独给任何一个人。
      她的温柔是隔着一层玻璃的,你永远碰不到。

      那一刻他恨她!
      他的心底突然升起那无法阻挡的恨意。
      恨她那么干净!恨她那么完整!恨她可以站在夕阳里像个天使一样看着他在地狱里挣扎,然后轻轻说一声“哦”!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纪春歪了歪头,想了想:“你转到哪个学校?”

      “这就是你想问的?”林栖白感觉自己的理智摇摇欲坠。

      “不然呢?”纪春看起来很困惑,“你要转学,我问你转到哪个学校,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林栖白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纪春,你不正常!我要走了!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你就问我转到哪个学校?你就不问我为什么非要转?你就不问我还会不会回来?你就不问我——”

      他停住了。

      他想说:你就不问我到底爱不爱你?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是多么害怕听到答案呀!

      纪春皱起了眉头,她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林栖白说的话,然后她说:“可是你已经告诉我为什么了。因为你爸爸。这个理由很充分,我理解了,至于回不回来,那是以后的事,我没办法替你做决定。”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就算你要走,你也还是林栖白。”

      这是什么意思呢?

      林栖白不明白。

      这到底算不算喜欢呢?

      林栖白也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想要的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撕心裂肺的、要把心脏都掏出来给对方看的爱情。
      就像他对纪春的那样呀。

      “这不公平。”林栖白说。

      “什么不公平?”

      “你不痛苦!你为什么能这样淡漠就好像我们只是陌生人一样,你为什么一点也不痛苦!”林栖白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痛苦。我打架你不害怕!我要走了你也没反应!你和我在一起,但你从来,从来都不——你只是觉得我好玩是不是?我就是你的一本书,一个玩具,一个让你研究什么是欲望的实验品?你是不是根本就不——”

      爱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他想说的不是爱不爱。

      他想说的是:你能不能为我痛一次。

      求你了。

      为我痛一次吧。

      但是他说出来的话是:“你是不是根本就无所谓。”

      纪春沉默了一会儿。这沉默对林栖白来说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林栖白想,这就是报应。

      他爱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人,把他所有的尊严、所有的期待、所有隐秘的望都捧到她面前,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好像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
      他被砸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林栖白逼问她,“什么时候?等到我死了吗?等到我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你才会发现你不想要我走?还是说你根本就不会发现?”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像岩浆一样往外涌,滚烫滚烫的,灼伤了他自己。

      “纪春,你知道我把你当成什么吗?我把你当神!我天天想着怎么配得上你,怎么变得更好,怎么让你也喜欢我哪怕一点点。我恨不得把心脏掏出来给你看看那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可是你呢?你呢?你只是站在你的伊甸园里,看着我上蹿下跳,觉得有趣?”

      纪春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透亮。

      “你说完了吗?”她问。

      林栖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没有!”
      林栖白一脚踹开了一个废弃杂物间的门,把纪春推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杂物间里堆满了破旧的桌椅,空气中有灰尘的味道。一束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把灰尘照得如同某种神迹降临。纪春后退了一步,脚踩在一根断裂的桌腿上,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她发出一声闷哼。

      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月亮一样的疤痕被破碎的桌腿划开,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她的白袜子。

      然后她听见了林栖白的声音。不,那简直不像林栖白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某道极深的裂缝里挤出来的,发抖、滚烫、绝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味。

      “一切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说。

      “我本来应该好好学习的。我本来应该变得很好的。我本来应该,应该能配得上你的。”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在灰尘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我不想打架。我不想转学。我不想有这样的爸爸。可是我能怎么办?纪春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你那么聪明,你什么都知道,你告诉我啊。”

      他蹲下来,蹲在纪春面前。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纪春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轻微起伏。

      “你到底……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滚了无数个夜晚,在他日记本上被写了又涂掉,每一次看见纪春的眼睛时都在舌尖打转。
      他终于问出来了。

      你回答爱好不好?纪春。
      这只是一个简单地不能再简单的字罢了。他又不是什么巫师,只要说出特定的词语就能诅咒别人。

      你骗骗他也行呀,你就骗骗他吧纪春!这一点也不难的,如果你不爱他那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要同他接吻?
      这世间到底有什么事纪春所爱的?

      你难道真的就一点能称之为人的感情都没有吗!
      或许接吻的时候他所看到的幻想就预言了此刻的结局了……不,他不甘心,林栖白一点也不甘心!
      只要你说出那个字就好了。

      林栖白会继续把纪春当做神来供,会继续变成因为她的笑容而开心一整天的傻瓜!

      纪春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流血的脚踝。她的脚踝很疼,疼得她有点想笑。

      痛苦。

      这就是痛苦。

      她抬起头,看着林栖白的脸。
      他刚刚哭过,眼睛红红的,嘴唇颤抖着,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绝望而炽热的、让人想要靠近又想要逃离的气息。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

      她在书上读到过。
      身体反应,生理本能,欲望在不受控制时的、最诚实的证据。
      人们经常分不清楚爱与饥饿。
      人们经常把身体的渴望和灵魂的渴望混为一谈。
      饥饿呀。她自己也一直饿着。
      想要吃掉他,想要被毁灭,想要那种把自我完全碾碎再重新拼装的、灭顶的体验。
      他们的饥饿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

      他的眼泪掉在她膝盖旁边的地板上。她的手按在自己流血的脚踝上。
      她看着他的脸,又看着他的手,又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指。
      他们的身体都在发出某种信号,但她不知道这些信号是不是同一种语言。

      纪春凑过去,林栖白并没有躲开,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十五岁的那个夏天在他们之间绽开了,粘腻的汗水,交缠的呼吸,滚动的喉结……

      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轻飘飘地说道——
      “你硬了。要在这里做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他恨纪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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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轮空三次彻底怒了。 日更,早上九点更新,一个短篇应该不会写长。 下一本短篇bg《书不尽言》 p 友和笔友是同一个人?! bg 预收《苦雨》 疯狂艺术家妹x骑士病心理医生 gb预收《敲响那窄门[gb]》 《[gb] 夜奔,烟火,腐烂的我。》 我就这样混乱杂食。
    ……(全显)